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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芥子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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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空间内洁白一片,只有一颗枯焦桃树,一小座被火烧焦的废墟,一只铺了软垫的宽大躺椅。
林与白缩进躺椅中,盯着仍有火星明灭的废墟。从他最初醒来到现在,这里一成不变。漫长的岁月无法在这片封存的景色留下任何痕迹,直到最近,枯树抽了小小花苞出来,废墟中的火星也开始黯淡下去。
这些变数意味着什么,他不愿去细想。倘若这里的主人真有归来的一天,要将他驱逐出去,那也是后话了。
这里的确是他最初醒来的地方,但或许也是夺走他一切的起点,他并没有什么得失心。更何况他本就一无所有,又何谈失去。
林与白翻了个身,安然睡去。
而在他背后,空气如水般荡开涟漪,废墟之上逐渐出现了一个透明到很难辨识的影子。
废墟上的火星渐渐消失,枯树上桃花悄悄打开第一个花苞,那道影子不知何时凝练出了半透明的身形。
苍白的脸,人的头,半人半鸟的身子,殷红嘴唇似血,黑色长发如瀑,眼中无珠布满白翳,明显是已死却尚有执念的残魂状态。
残魂在废墟上迷惘了好久,他抽抽鼻子,似乎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于是扭过头用无珠的眼盯向熟睡的林与白。
最近严重缺觉的林与白睡得很熟,嘴角还带着微笑,看起来做了个美梦,对即将要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于是那残魂一跃而下,走到躺椅旁,将脸贴在林与白的脸侧,轻声喃语。
“小白……小白,我好疼啊,好疼……”
重叠的声音在这片空间回荡,不大,但很有存在感。林与白眉心紧蹙,紧闭的双眼剧烈颤动起来,他再次被噩梦魇住,挣扎着想醒,却又醒不过来。
那残魂得寸进尺,缓缓爬上躺椅,伸出只剩白骨的爪子,一遍遍顺着林与白的头摸到后背,似在安抚,又好像在感受活人温热有劲的心跳。
“……小小白,快睡着,月亮婆婆盯你瞧;夜半竹林声声响,风不吹,鸟不叫,脚步轻轻影子摇。”
残魂轻轻吻在林与白的耳边,带着阴冷笑意的童谣从他口中诵出,黑白字符化作一条冰冷潮湿的蛇,顺着林与白的脖颈和脊背缠绕、滑动,勒紧再松开,是蛇在戏弄他那早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是谁走在林间路,竹叶轻扫冷火无,有人在后悄声哭,快走快走莫停步……”
林与白猛地睁眼,与残魂无珠的白色眼睛对上,残魂对着他咧嘴一笑,缓缓念出了童谣的最后一句:“活人不到……林深处!”
耳朵一片轰鸣,林与白感觉识海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记不起来,只有虚无空白的碎片消散不见。
他浑身一激灵,翻身滚下躺椅,脚尖微点升到半空中,瞬间与残魂拉开距离的同时,右手双指并拢点在眉心处,一道闪着金色光点的图腾蔓延开来,占满了他上半张脸。
感受到脸上的异样,林与白默默翻了个白眼,芥子空间第一次进外物,就是这么个非人非鬼的玩意儿,要是不被吓到了,他绝对不会用用这招的。
好在芥子空间没有旁人,不会被别人知道他现在的模样,但是这么中二的招数到底是谁研究出来的啊?!
带着满心的憋屈、不爽和被贸然吵醒的起床气,林与白怒气值爆棚,左手后探,从脊骨中抽出一柄流转着金色光芒的长剑,信手一挥,一往无前的锋利剑意比剑更快一步劈向了残魂。
但站在躺椅上的残魂一动不动,只仰头死死盯住空中的林与白,口中轻声念叨着渗人的歌谣:
“小白小白,快睡着……”
躺椅连带软垫被劈了个粉碎,残魂却毫发无损,自顾自地站在原地,口中念念不停,像一台卡壳的老式复读机。
“小白小白,快睡着……”
林与白被念得浑身恶寒,连续劈出好几剑,发现对残魂无效后,又收了神通改掏出各种符箓法器,最后连肉搏都使出来了,那残魂还是毫发无损,站在原地小声念叨着他的破歌谣。
林与白又累又气,发现这残魂也伤害不了他,索性堵住耳朵缩回早已复原归位的躺椅上睡觉,心里还不停默念静心诀和不气歌,试图冷静下来。
“我本无心他来气。倘若生气中他计,气出病来无人替……”林与白猛地睁开眼,坐起来瞪着守在他身旁的残魂,咬牙切齿,恨不得能将这残魂生吞活剥,“我不气就有鬼了!”
“怎么你就能进这芥子空间?”他一脚踢在残魂身上,发现这残魂的身体竟比之前还凝练了些后,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已经是被气到胸闷了,“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能不能别光缠着我,我给你超度走行不行?”
残魂不语,默默把脸贴在了林与白裸露的大腿皮肤上。只这么一下,林与白莫名地眼眶酸涩,再次落下泪来。
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恶狠狠地盯着残魂,“我脸上怎么有水,不会是你的口水吧。”他愣住,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是哽咽的。
“我……流泪了?为什么?”这很奇怪,五感渐失后,他失去了很多情绪,到现在几乎只剩下愤怒的能力,所以在旁人看来,才会这么易怒。
不过他早就是将死之人,倒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只想安度最后这段日子,索性也就顺其自然。按理说他现在已经不再拥有伤心的能力,除开这几日做梦,也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落泪和这种名为难过的酸涩情绪了。
林与白低头仔细打量起残魂陌生的脸,试图追寻丢失的记忆中,是否曾有这么一位故人。
残魂也回看他,美到恐怖的一张脸,难以想象生前该有多么艳丽。
林与白不觉得自己会认识这样的人,或者妖。
他叹了口气,对着残魂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出去。”
残魂一脸懵懂,但还是明白了林与白的意思,将已是白骨的手爪轻轻放在林与白手上。
林与白捏着残魂的白色手骨,鼻头又是一酸,他赶紧捂住眼睛,但这次没有再落泪了。他想,这鬼既然已经显形,看在脸这么好看的份儿上,还是不要暴力镇压吧,赶紧给超度走得了,免得夜长梦多的。
笑死,他会说是因为这玩意儿完全免疫了他所有攻击,他已经黔驴技穷,所以只能碰碰运气,试试看超度有没有用吗?
根本不可能说的,呵呵!
重新回到卧室,林与白没有开灯,摸黑找出蜡烛点上,指尖夹着刚画好的符,起手就是一个简陋至极的超度仪式。轻柔的风又重新吹起,他一阵恶寒,左看右看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一拍脑门才发现问题大了——
那残魂明明跟着他出了芥子空间,如今竟又找不到半点影子了!
他转身进入芥子空间中,里面空空荡荡,一如以往,毫无变化,没有残魂的身影。
再回到卧室,窗外已经泛起了点鱼肚白,天快要亮了,而残魂消失得很彻底。林与白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盘着腿开始从头捋起这件事。
“首先,作为如今世上仅存的修真者,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遇到过全力一击不能解决的事,被这个未知生物的残魂缠身,没法解决,这是例外。”
“其次,残魂能进入芥子空间,问题很大。毕竟芥子空间是认主的,别说人,就算我平时想带个毯子进去都不行,残魂却能随意进出,又是例外。”
“现在残魂直接从我眼皮子底下消失,问题更大。这意味着目前情况完全脱离了我的掌控……加上我对残魂几乎是一无所知,万一对方似敌非友,那可就棘手了。”
“不过……”
林与白活了一千年,见证了无数宗门派别更替,朝代兴衰,这意味着他本身就是一本行走的活典籍。那些记录在书上后又遗失的秘术,在人们口口相传中变味的故事,他都是亲历者。
一切故事的发生不过一场轮回,关于残魂的事,他虽从未听闻,但阴谋也好,巧合也罢,定能找出解法。况且,如果那残魂要取他性命,不至于拖到现在还不下手。
如此,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林与白依旧保持着盘腿的姿势,阖眼,吐纳,气息绵长,神情安和,竟然是……睡着了!
房内轻柔的风吹啊吹,好似想将林与白唤醒,又或者是想将他吹去床上安睡。但他睡得太安稳,风太轻柔,无能为力。最后风也吹累了,盘旋着缓缓停在林与白膝边,竟隐隐凝出了一个半透明的影子。
“小白……小白……”悲戚的细小声音在空荡房间中回荡,无人回应。
半人半鸟的残魂将头侧放在林与白膝上,用一只眼睛盯着他熟睡的脸,安静地陪着他。
林与白这一觉睡得很长,长到日上三竿,田小甜都没见着盲人按摩店开门。这可给他逮住机会了,以为林与白又出公差去了,这下店里没老板,他要称大王!
“但要是老板神出鬼没,突然又回来怎么办?”田小甜看向身旁的白榆,陷入沉思,“嘶……我记得人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田小甜一拍脑门,两眼放出金光, “对,是法不责众!”
这话一出,白榆低头难以言喻地看了田小甜一眼,“你要不……”
田小甜看着白榆的表情,一脸不明所以,“干嘛这幅表情,你又被施肥了?走,老子今天带你去林与白仓库里整点好吃的。”
不等白榆拒绝,田小甜直接一把拽着欲言又止的白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黄色小卷毛,横冲直撞就上了三楼,他倒要看看,这只能由林与白独自踏入的三楼,到底藏了有多少好东西!
结果这一冲,就闷头冲上了盘腿坐在地上仍在熟睡的林与白。
可怜林与白还在睡梦中,就被创得侧翻在地,半天回不过神来,看着天花板直发愣,还以为自己又做噩梦,还顺手没轻没重地掐了把自己,疼得龇牙咧嘴的。
“不许……小白!”半人半鸟的残魂被惊起,挡在林与白面前,伸展开翅膀试图威胁突然闯入的两人,但无人在意。
田小甜穿过残魂,打了个寒颤,搓了两把手臂就冲着林与白嚷嚷:“我就说你龟儿绝对吃独食了!你不许我们开空调,自己偷偷开,还把温度开这么低!”他冷得有点发抖,嘴里不停,还抽空看了眼空调,“家里几个矿啊,我看看你温度开了多少?本来就一把年纪了,温度开这么低,不怕老寒腿啊?诶不对啊,你这也没开空调啊,难道又用了什么法宝?快拿出来分享一下,这破天气,我快热噶了,还有没有其他什么好东西,看在我为你赚了这么多钱的份儿上,呜!呜呜……”
田小甜实在,太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