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外婆》晏从周

1、第 1 章 外婆：

　　外婆：

　　今天是二零二五年三月一日，离你去世已经两年又二十一天。我不知道我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篇文字，就像两年前那个雨后的傍晚，我通过妈妈的手机屏幕看了你最后一眼。你病得很重，认不出很多人，但是用很轻的声音叫了我的小名。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你，生命就好像你喜欢的那条紫色丝巾，轻飘飘的，手上握不住，被风一吹就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那时的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难过得整夜整夜流眼泪，我跟爸爸说你快死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我以为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哭成那样。爸爸有一次问我，人生中有没有让我后悔难过的事。我想了想说没有。我好像一直活得很快乐，和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小熊□□一样快乐。我想起来也有一次特别难过过，是疫情结束回悉尼那天，我和我的前男友分手了。我第一次那么爱一个人，可是他不爱我了，他不要我，他突然对我不好了。我快要把眼睛哭坏。后来你死了，我又哭，比分手惨烈百倍千倍。因为你不要我了，我梦不到你，不知道去哪里找到你。外公把你的东西都烧了，我印象里你那条黑色长裤也不见了，从我有记忆开始你就穿，穿了十几年，从冬天穿到夏天，我想那是你最喜欢的裤子。

　　我今天又哭了，很久没有那么伤心过了。我现在坐在房间里，今天很热，天特别蓝，是小时候午睡醒来窗外的天的颜色。天上飞过一行大雁，也许不是大雁，是鸽子，或者麻雀，春天里没有大雁。以前妈妈说他们是人养的，白天被放出来，天黑了就回家。它们记得回家的路。我不知道它们要飞到哪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没有去过的地方。可为什么连鸟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却不知道？我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因为我是个没用的人。小时候你牵着我的手，跟我说长大以后要做一个有用的人。我想我要辜负你了，你会对我失望吗？

　　我做不了有用的人，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为有用的人。小时候考满分，从讲台上领回自己试卷时眼里都放着光。虽然我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但我知道我眼里一定有光，考满分是我认为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表扬我，要大家向我学习。爸爸妈妈也表扬我，你和外公也夸奖我，说我是你们的骄傲。我以为考满分就是有用的人，我觉得我的人生中充满希望。

　　后来我考不了满分了，我的成绩变差了，妈妈被老师谈话。她骂我，背着我偷偷哭了。我也哭，我不想她哭，我想她为我骄傲。可是努力没用，我考不过别人，好多人比我优秀。我越着急，考得越差，就连跑步都跑不过别人。我好不甘心，不甘心做一个平凡的人，因为我觉得和别人一样是一件丢脸的事。好在上天眷顾，我考上了杭二中。中考出分的那个晚上，爸爸激动地把我抱起来。他很多年没有抱我，以前他会抱我上下楼梯，不舍得我走路，还会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看大象表演。那天他抱我了。
　　后来我高中读了一年，决定要出国。妈妈让我读教育学，她觉得那很好，是一个体面的职业。我同意了，可是临时又反悔。因为我不喜欢小孩子，和吵闹的小孩相处会让我想爆炸。于是我重新申请了医学专业，如愿以偿，我去了悉尼。爸爸妈妈都很高兴，你和外公也很高兴，跟别人说，我的外孙女在国外，以后要当一名医生。我也很高兴，我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并且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我读得挺开心的，可疫情过后我又反悔了。我不知道我想要干什么，我只知道我不想继续医学，无论如何我都要换一个专业。我在药学和制药中纠结了很久，最终选择了没有接触过的制药。我去了伦敦，硕士的学校比悉尼大学更好，外公逢人就说我在伦敦念书。我也很高兴，对未来充满了期待，虽然我不知道未来具体的样子，但我眼里全是光芒。当我和朋友走过Covent garden，走过Reagent street，走过那些琳琅满目的橱窗和古老的建筑，走在异国他乡的街头谈笑风生，我有一种感觉，the world is my oyster。

　　刚读硕士时，妈妈就跟我说，以后要读博。爸爸对我充满了期望，还和爷爷奶奶说，我准备申请博士，他说我很快就是全家学历最高的人了。很快外公也知道了，他年纪大，搞不清楚我到底在学什么，以为我还在读医学，表扬我，毕业了以后就是一名医学博士。可我不想读，虽然博士听起来很厉害，但我内心好抗拒。我不敢说，话到了嘴边又缩回肚子里，因为大家看我的眼神中永远充满了一种期盼，我知道那是我肩负的责任。如果我读了博士，他们会高兴，会骄傲，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也许是我实在太抗拒读博了，等到了八月我还没有申请。妈妈一直催我，因为我拖着申请的事，她和我大吵一架，一怒之下退出了家庭群。我知道她在怨我，怨我没出息，没用，读个书都读不明白。在她看来，我只要读书就好了，什么都不用操心，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点累了，有一座大山压在我心头，压得我喘不过气。那以后我不和她打视频电话，我怕看见她愤怒中带点失望的眼神。我不知道为什么而活，我找不到我的目标。妈妈原谅了我，她是我的妈妈，她只能原谅我。她怪我不懂事，好几个月连电话都不知道打一个。没错，我不想打，因为她很执着，她从不放弃让我读博的想法，她会变着法拐弯抹角跟我提起这件事。我不想听。

　　后来我终于鼓起勇气跟爸爸妈妈说，我不愿意继续读书了。妈妈很生气，她骂我，她再一次说我没用。她那么难都没有叫过，我却连这一点点的困难都克服不了。她还说，我又不读书，又不找工作，不如死了算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我确实是一个没用的人。我找不到工作，生物医药寒冬，公司裁员百分之五十，招聘市场几百家企业，生物医药行业的一只手都数得出来。我几千几万个人挤在同一个会场里，转了好久却发现连简历都递不出去。妈妈又骂我，她说我这个人没有规划，我就应该继续读书，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书读了一半就不读了。

　　想不明白吗？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妈妈控诉我当初为什么没有学教育学，为什么医学读了一半又放弃，为什么说好的硕士读完读博士又改主意。她说我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喋喋不休，从客厅追到卫生间，从卫生间追到我房间。我实在受不了了。不知道是错，不愿意是错，半途而废是错，也许我人生的二十五年一错再错。我错在没有得到一个大家期望的学历，没有得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没有按照他们预期的轨迹发展。我跟妈妈说，我错在没有让你满意，我存在的彻头彻尾的意义就是让你满意，你根本就看不上我。然后我关上房间门，妈妈还在骂我。她骂我赚不到一分钱，出了门连地铁都坐不起。

　　所以我就哭了。我真的不知道。至于不知道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连为什么要哭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最终还是成为了一个没用的人，我不再是你们的骄傲，我让所有人失望。可是我应该怎么做呢？我还是不知道。这就是我最没用的地方。我想起小时候你带我去超市买牛肉干，你给我买罐装的，不要散装的，因为罐装的漂亮、高级。那时候你牵着我的手对我笑，让我觉得我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长大了我也一定会站在世界中心成为主角。可后来发现不是这样的。我泯然众人，甚至还不如众人。二十岁那年，坐在大学的讲堂里，短暂窥见一眼这相对永恒的世界，以为所有的山川河流都将在一支圆珠笔下喷涌而出。那些潮湿的记忆，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逐渐成为希望，又变成幻觉，最后连幻觉都混在求职市场若有若无的汗酸味里，被一阵风吹散了。

　　外婆，如果你还在，你会骂我吗？你会不会也觉得我让你失望，所以不再爱我了？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电影里说人死了，只要他们的亲人还没有遗忘，他们就可以在某天回到人间再次团聚。如果可以回来，你能不能抱一抱我，跟我说些鼓励的话，像小时候放学那样，买一串糖葫芦在校门口等我？我真的很想你。我有点不知道该去哪里。

　　01.03.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