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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要逃跑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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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英从珠江地区回来,一是为了过三月三,二就是为了养胎,他们的婚礼定在了五月份,那些天阿阙十做了很多的五色糯米和艾叶糍粑,村里一般会有摆一个山歌擂台,先是让想唱山歌的村民自娱自乐一番,再让少男少女对山歌,往常都是我们姐妹三个一起的,可如今阿英怀了孕就只能呆在家中了,我和阿三姐穿上了彩色的裙子向村里的大广场走去,那里集聚了很多人了,有很多人已经开始唱起来了,可我是有些惆怅的,我怕阿英会不快乐,更讨厌她在17岁的年纪里早早放弃外面自由自在的世界,可我到底是无能为力去阻止的。在去广场的路上会路过一座石桥,这里本来是只有一条铁锁链完成两座山的沟通的,石桥下是急湍的河流,下雨的时候,要上学的孩子就只能绕很远的路去上学,后来村里有个成为了海军的年轻人回到家乡的时候看到了这样的情况捐款造了这座石桥,可具体这个男人是谁我们这些小辈是不得而知的,大人们也不曾向我们提过。我和阿三姐走的有些累了坐在了石桥的墩子上,突然听到了一群孩子正在桥的另一边围着一个老人索要他的钱财,我当时心里还是善良的,保持着一定的淳朴,拿着根棍子就把那群孩子打跑了,那个老人安安静静的站起来扫了扫衣袖,神情自若,完全看不出来自己刚被欺负的窘迫。
他是住在石桥下来一点的孤寡人家,也是村里人人可以欺负的对象,阿阙十曾经向我提起过,据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村里难得青年才俊,长得高大,又会诗书。只是自视甚高,多少人家给他做媒他都拒绝了,如今闹得个孤独终老的结果。
我得知他是要去镇上领补助,想着和广场是有一段同路的,就拉着阿三姐与他一道同行了。
“阿海公,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不结婚吗?”其实我知道这是有些伤人的,可那时候我实在是个什么都忍不住的少女。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着,身上一身黑色利落的中山装,他只是顿了一下,释怀的笑了一下。
“我从前做海军的时候遇上过一个人,后来她葬身在海里了,我们未曾做过任何关于结婚的仪式,可在我心里她就是吾妻。”他说的话很平静,仿佛就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村里一直说海军修石桥的那个人就是您吗?”阿三姐几乎是激动的喊出来的,可又是不可置信的,那个曾经威风八面的海军将领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是我,女娃,让你失望了吗?”他是带着微笑问出阿三姐这个话的。
“没有没有,那你知道现在村里人是怎么说您的吗”阿三姐连忙否认,甚至有些愤恨。
“这座山里的树木四季都会变化,不会因为别人的说法就改变自己的生长规律。所以我不愿意将就,也不会因为别人的一句两句话就改变自己的。”他指着山上的树给我们看,我们三个人就这个并排走着,到了广场的时候,阿海公一个人穿过载歌载舞的人群,留给我们的就只剩下坚挺的背影。
阿三姐拉着我到了歌舞台的中间,今年村里特地到镇上请了歌舞团,正在唱着婉转动听的山歌,与往年不同的时候,今年加了打鼓架和吉他这些新鲜的乐器。
“在我看来不如咱阿妈唱的好听。”阿三姐用手撞了我一下,我是赞同的,我们都听过阿阙十唱山歌的样子,可她只会在没有人的时候自娱自乐,只是清唱也知道她的歌声是极动听的,向黄莺一般藏着少女的娇嗔和些许对生活的无奈,听完歌后吃了饭,阿三姐就被好几个阿嫲和小伙子围着了,问她是哪家的姑娘,阿三姐原本是个活泼的性子也害羞了起来,我看着天也快黑了,离家又有好一段路,就拉着她跑了。
在等待阿英结婚的日子里,我们照旧过着,阿贵送我回学校,我在校外打算买点生活用品,一眼看见了货架上的一个小镜子,准确说是一个小摆件,那是两个小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的笑得很开心的相互看着对方的粘土玩意,他们中间放了块镜子,我总希望阿英往后也是这般和她觉得对的人恩爱快乐。所以我拿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下了它,跑到麻将馆给阿贵让他帮我带回去给阿二姐。后来的一段时间,我就待在学校里学习,大家过着一如往常的日子。
挨到婚礼临近的前一天,阿旺家先是到我家担席,那天是个天气极好的打晴天,阿旺家的宗亲送礼品和十桌酒席过来,婚礼的那天,阿英早早洗浴之后,由“好命妇”为新娘行“开面礼”以示姑娘长大成人,之后阿姐坐在大厅的藤椅中,等待吉时的到来。后来回想起来,我都忍不住感叹那天的阿英真的是美丽的大姑娘,只是她的父母却不能亲眼看到,因着算八字的先生说阿英婚礼这天与父母相冲,如果父母在场往后婚姻不得顺遂,所以阿阙十和阿贵早早天没亮就去了另一个村子。可在一群人的欢声笑语中没人会在意这件事,就连我也是后来送阿英出门想要拍一张家庭合照,可是找不到阿阙十和阿贵,问起别人才知道他们早就出门的消息。阿旺那天带了许多人接亲,在堵门的时候还把门给撞坏了,在他们堵门的间隙我让十六婶用她的手机给我和阿英拍了合照。所有的仪式过后,阿英坐上婚车开启了属于她的新的人生,我本是要送嫁,可我更想阿阙十和阿贵能早点回家,所以送阿英出门后,我就跑到隔壁村子找阿阙十和阿贵回家了。家里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便回了学校,距离中考只剩下一个月了,课程也越发紧张了。
所以阿英三天后回门的那天我也没回去,听说也是非常热闹的,只是听说十六婶自己乘乱跑了,一堂的人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她本就是两年前十六叔花钱买来的,所有人都以为她放弃了逃跑的想法,就连阿英结婚那天她都是安安静静的待着。
一个星期后我拿同学的手机登录QQ发现她发了张照片,那是阿英结婚那天我们姐妹两的合照,我问起她在哪的时候,只显示了一个感叹号。
后来再听说起十六婶的时候是她和那个带她私奔的人因为偷窃进了监狱,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抛下她的女儿和还算安定的生活。
日子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过着,我考上了县城里的一所不好不坏的高中,没有人为我庆祝,也没有人问起,去上学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水顺着砖瓦沟裂顺势而下,阿阙十早早起来可是柴火占了水汽,很久也没有升起火,也做不了饭。临出门前,阿公从他包了好几层的盐袋子里抽出了三张最大面额的钱放到我手中,他说我们祖上是没出过读书人的,我是我们家好不容易才出的一个高中生,钱拿着,穷家富路,别苦了自己。我强忍着不哭,让他好好保重身体,县城里我们这太远,我回来花费太高,以后回来的频率是越来越低了。然后穿上雨衣和阿阙十道了别就坐在阿贵的车出去公路上坐大巴车了。等大巴的漫长时间里,我和阿贵都是相互无言的,直到大巴鸣笛的声音响起,他才帮我提着行李,嘱咐我到县城里有事可以给他打电话,别让人欺负了,我点了点头,和他说了再见。
高中生活比起从前的读书日子更加苦了,加上我底子本就一般,只得比别人多学才勉强赶上城里孩子的脚步,在凌晨五点起来,晚间12点才敢入睡的日子里,我还是会梦到一个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他说他叫阿星,大概越是充实的日子越是过得快,转眼就已经是高二的夏天,我们分了文理班,如今在文科生的学校排名里我已经稳稳排在前三十里,虽然也只是个只能上二本大学的成绩,但是看着成绩的一点点进步,我总是喜悦的。高三寒假我和往常一样等待着新年哥哥姐姐的回家,听阿阙十说今年阿宝会带姑娘回家。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连大门的门槛都清洗的一尘不染,我们还是住在那个祠堂的泥瓦房上,这些年我们这些孩子渐渐长大,阿凤又生了一个男孩,她和丈夫带着两个男孩去广州打工,留下两个大的孩子在家念书。阿英生了个男孩,全职在家带起了孩子,可阿旺是个懒惯了的人,不愿出去打工,自个又没啥特长,生活支出全靠阿旺的阿爸给,阿成回到南宁自己学了门手艺开了属于自己的店面,阿宝领着他的贵州姑娘到东莞打工了。阿三姐也就是阿琼也从中专毕业,到珠江地区打工,他们只有一年到头才会回到这个黑瓦盖成的祠堂了。很多时候我到家中看到的就只有阿公坐在祠堂的门墩上看着门口发呆,阿阙十还是晨起而耕,日落未休,隔三岔五的埋怨阿贵日日打牌,时间在这里仿佛是静止的,又是让人麻木的。
终于等到阿宝回来的那天,所有人都殷切的望着门口,直到一辆三轮车停在了家门口,阿阙十叫我赶紧去接待,我其实知道她是自己不敢,她总说自己生得丑陋怕人见了嫌弃。我笑她多虑,但也没有多言,接过嫂子手里的行李,她没敢看我,一句谢谢说的声音极小。那是个有些黢黑的姑娘,眼睛不大,下巴尖尖的,身形高大得像个男孩,阿宝带她进了自己的房间,后来除了吃饭时间我再没见过她,阿宝说那是因为她害羞又不会说我们这边的方言,只能自己待在房间里。我其实很能理解,人到陌生的环境总是不善言辞保持警惕的。直到年初五大家陆陆续续准备离家外出打工,晚上我和阿阙十正在包粽子,想着可以给大家路上吃,那个名叫慧琳的贵州姑娘刚好起夜看到,小心翼翼的询问是否需要帮忙,阿阙十也不好意思想着拒绝,我快她一嘴将包粽子的叶子拿给了慧琳。
“嫂子,来我教你怎么包。”我给她拿了张凳子,一步一步给她讲述包粽子的步骤,我知道,她是想和我们亲近的,可是她没找到办法,而此刻包粽子就是最合适的契机。
“嫂子,你和我哥是怎么在一起的啊?”我有些八卦,更觉得女孩子其实在幸福的时候总会想要和别人分享,不是炫耀,是女孩子那种想要和全世界分享的喜悦。
“我们是在网络上认识的,那天宝哥问我要不要来见他,然后他就给我买了车票,我拿了行李就过来了。”嫂子说的很小声,但是她是笑着说的。
“哇,你好勇敢啊,不怕被骗吗?”我有点佩服嫂子,但是又觉得万一不是我哥,万一是人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