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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中琐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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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桂南地区的文化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联系总是因为山太高,而被迫出走他乡,变得冷淡。所以在他们的语言里“我想你”意思是“我盼望你的归来。”
那是一个新年,我和阿成贴了红纸在门梁。
“成哥,为啥我看书上说,过年人都会贴有字的对联在门上,还要挂一对大灯笼,咱村咋没有啊?”
“会有的,姥妹,将来都会有的。”
我看着门梁上的红纸出了神,这是一座祠堂,但准确来说是我们生活的房子。黑瓦悬于木梁之上,黄泥砌成的泥砖经年仍就受的住磋磨,祠堂前有一方天井,晴雨两宜,四时皆景。我们几个孩子正在祠堂上开纸钱,桌案上摆供的是阿阙十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的鸡鸭。
“阿妈,快来,拜阿公了。”我拉着阿阙十有点脏兮兮的手,她应该是刚从菜地里回来。
“好好好,来了来了。”祠堂上站着一排的人,四叔带着她们的妻子和儿女匆匆赶回来。
“各位祖阿公,祖阿婆今天是大年三十,希望你们吃好喝好,保佑在外做生意的男人顺顺利利,保佑我的孩子健健康康,还有希望我们家阿秀考个好高中。”在鞭炮和烧纸钱的间隙中,阿阙十双手合十,真切的说着自己的新年愿望。
一个堂里的人太多,可祠堂又太小,她站在边上,默默的说完,又匆匆赶去灶台上填了一把火。
新年的祭拜在她这里就结束了,阿成和二哥阿宝把供台上的鸡鸭拿回灶房里,我的爸爸也终于骑着他的摩托车轰轰隆隆的回来了。
“叫你去买瓶雪碧,怎么要这么老半天。”还在抬水的阿阙十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责怪着阿贵。
“你莫管”阿贵是有些生气的,他对于阿阙十的问题是吼回去的。我和两个阿姐还在择菜,15岁的阿宝砍着砧板上的鸭肉,刀工已经堪比村里酒席上的大厨。阿成抬起那口大锅到水井那刷干净,准备炒菜。没有人抬眼看他们,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来说,这实在是见惯不怪了。想来阿贵从中午就出了门,不过是在那个赌坊或麻将馆里做着他发大财的梦。
阿阙十也骂骂咧咧起来,一直到准备吃饭了才消停。年夜饭上一盆鸡鸭和几个青菜馋的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动筷。所以我忙着去叫阿公和五阿婆,只有老人上桌开始动筷了,小辈给长辈夹了菜我们才可以吃。不过十分钟的功夫,鸡鸭肉就被扫荡一空,男人们开始喝酒吹牛,说着自己在外面有多么的威风八面。我们几个孩子凑在火堆里烤火,或者趁着月光偷摸去里面的村子里买鞭炮和辣条,拆开饭桌上男人们给的红包,里面的钱刚好可以买一包辣条和一包火柴炮。
阿阙十收拾完碗筷,洗了澡,将全家人的两桶衣服带到河边一件件的在石板上用力浣洗。冰冷的河水沁着她的手,还好看不出冻红的样子,毕竟她那双手斑斑点点,褶皱细纹,看得出来才怪。
和姐姐们玩了好几把牌我总是输,有些生气就跑了出来,那一刻我就站在桥上,天空偶尔会绽放几朵烟花,月光照在阿阙十的脸上,她的头发不多又有些粗糙,偏偏有一缕非常识趣的睡在她的眉角,抚摸她的耳鬓。可又很快被阿阙十用她冰冷的手扶到了耳后,树影伴着寒风,悉悉索索。偶尔会和其他同样在河边洗衣服的女人唠上两句家长里短。
“妈,那么冷,天又黑了,不能明天再洗吗?”我跑到河边,上手和她一起将大件的厚衣服拧干。
“明天是大年初一不可以干活的,不然新的一年就要一直干活不得闲了,这是传下来的习俗,知道吗。”
“可每年都这样,你有哪一年是真的闲下来了。”
“那人人都这样,老一辈的人都这么说的。”
我没在说话,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我也才13岁也没有人会听我说什么。
快十二点了阿阙十才忙完手里的活,她的丈夫去九伯家打牌还没回来,儿女们也都在烟火声里渐渐安眠。她也终于可以躺在床上,做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梦,一个以她为世界中心的梦。
年初一的时候,按照习俗,家里的每个人都要早起在祠堂里祭拜祖先,阿阙十和阿贵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起来忙活着杀鸡,等忙活完这些的时候才催促着我们起床。午饭后,年轻的孩子三五成群要到镇上去买鞭炮,烟花回来,阿阙十在家门口的黄皮果树下和几个妇人唠起了家常,阿贵躺在院子的摇椅睡了回笼觉。我坐在书案上,做着语文阅读题,我是十分喜爱散文的,要是散文里能编织出一个小故事就更加浪漫了,可是那时常常能看到的只有些酸臭文人写的无病呻吟,只是长大后回望发现自己也成了那个无病呻吟的人。
“你是旅客,短暂的也是永久的,血肉之身是形而上的。”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心上一动,风透过木窗亲吻我的发丝,阳光刚好在我种的那一盆蒲公英上躲懒,要怎么形容了,我想着豁然开朗这个词是最合适的,岭南地区的山太多,13岁的年纪不算小,在长个三五年自然也会有人上门说些亲。此后长长久久就会在这十万重山中日日夜夜做着同样的活,见一样的人,身体僵硬直至思想麻木。我是亲眼看着的,听阿阙十说过,她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辍学了,那时候她想要去珠江地区打工,后来在路过一棵大树下看见了阿贵,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这样200斤的体重,身形也正是少年郎里出挑的,安安静静的就站在那棵树下。后来她打了几年工,回到家里就相亲认识了一个男人,可是久久没有怀上孩子,在这片及其重视子嗣宗族的地区,没有哪个家庭是能容忍没有孩子的妇女在家吃白饭的,所以阿阙十就离开了那个家,后来她闹着嫁给了阿贵,奇怪的是突然间她就可以一年生一个孩子,7年就生了五个孩子,以至于后来阿阙十总说大概是命里如此。
我从前被这样的思想禁锢了许久,想象着我也会像后山的竹子那般,一年生长一年被砍,永永远远重复相同的生活,可这句话像是在我的脑子了浇水洗净了,即使是竹子被砍了可是它会变成背篓,变成竹篮,或者变成捆绑甘蔗的绳子,甚至是一座房子,哪怕最后被烧了,化成了灰烬,也会随风游走看尽山河,竹子只是它的其中一种短暂的形态罢了。
后来我在这篇文章的后面看到一串号码,书上写着可以给作者发信息。我有点心动,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所以我去偷偷拿了阿贵的手机,那还是个按键手机,也是我们家除了哥哥以外有的唯一一部手机。我摸索着要怎么样发出消息的时候,突然收到了一个信息。
“你好,你是武鸣中学高三1003班的陆小庆吗?我是阿星,看到请回信息”我不认识这个人,也知道我们附近村庄里没有姓陆的人。
“你好,我不是。”我有些不太熟练的按着手机上的九宫格,发出去后很久也没有人回信息。
我又琢磨着继续给作家发信息,也没有在意。
“老师你好,我是看过您文章的读者,看到您的文字特别有力量,我特别想知道山的外面是什么样子的,但即使我的躯体走不出去,能看到您的文字我就知道,我的世界是自由的,而非麻木的。”点击发送,返回的页面还是和那个阿星聊天的页面,我知道我应该是发错了,可是我胡乱操作了很久还是不知道怎么撤回。
“你好,我是阿星,不是什么老师,我可以告诉你山的外面有很大的世界,有高楼,有大车,有很多不一样的事物,我和你一样来自深山里,可我考上了我们县城的高中,以后我还要考上大学,你也一样,没有什么是能困住你的,不止是思想,躯体也一样。”看完这句话的时候,阿贵有了想要醒来的迹象,我放下手机溜了出去,后来我将最后一句话呢喃了很多遍。
“没有什么能困住你的,不止思想,躯体也一样。”对啊,世界广阔,斗转星移,春秋四时,渺小尘埃如我,自由随风亦如我。
“阿秀,学完了吗?家里没柴火了,和我去山上砍些柴火。”看吧,我就知道,阿阙十是绝对不会在大年初一这一天安安静静的休息的,只是苦了我,还得在喜气洋洋的新年里穿上破旧的衣服去山上砍柴。我虽然也才13岁,但是家里养了很多的蛋鸭,那是一种很瘦小的鸭子,会吃很多的东西,它养来并不是为了吃它的肉,是它会不管春夏秋冬会一直下蛋。托它们的,我从小虽然吃的肉不是很多,但是该有的蛋白质也没缺过。走在那条蜿蜒的山路上,两个相同身形的人,虽然走着偶尔还要爬得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其实也没有很累。这边的山只要是没有种桉树的,一般会生长很多蕨类植物,晒干了易燃,是浑然天成的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