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应原是半月线》纳蓬泽尔

1、chapter1 赛尔提

　　航前准备会的时候康如眠心神不宁。
　　会上，李大先是把飞行计划、天气情况、油耗以及机组资质都捋一遍，然后制定本次航班的应急计划。见康如眠脸色不对、没反应，就让他复述。康如眠机械的重复了一遍，李大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临近机组车发车，乘务组都坐定，也没见到康如眠的影儿，李大暗觉不妙，刚要给他打电话，就见康如眠又急匆匆拎着行李箱上了车。
　　神色还是不太对。
　　“你要是不舒服就和派遣说一声就行了嘛！不用强撑着连轴飞的！”李大本名李岩，飞行部一般对资历深，飞行年限长，群众基础好的机长前辈尊称为大飞，简称为姓氏+大，这李大为人和善，没什么架子，也很照顾后辈。
　　在全部副驾驶里，李大最看好康如眠，他觉得康如眠胆大心细，行事妥帖。
　　虽然有时候作风略微出格，但男人嘛！年纪轻轻也是该玩儿的时候。只要正事抓好不偏废，假以时日，一定是最先升机长的不二人选。毕竟他综合素质高，驾驶技术没得挑！
　　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在三天前单发返航，成为分公司史上第一个完美处理空中突发故障的先进分子。
　　当然，分公司历史上也没出过什么空中险情，顶多就是21年夏天的雷雨迫降和更早一些的晚放起落架。但康如眠三天前面临的却是实打实的空中机械故障，一个不留神命都没了！
　　虽然事后他本人表现正常，而且受到了分公司乃至集团航安发布的通报表彰，但现在想想，真是命悬一线，哪有不怕的呢！
　　这会儿露出不同寻常的表情，李大觉得可以理解，“今天兰州-库尔勒连飞，你要是真不舒服，现在赶紧上备份还来得及。”
　　“李大，我没事儿。就有点儿渴！”说完他就从口袋拿出一瓶小矿拧开喝。
　　李大见他面色恢复正常，点点头，也便示意师傅发车。
　　而康如眠之所以会渴，因为今天早上他没赶上电梯。
　　当时电梯面只有一个人，他很确定那人看到他了，但她按了关门，没有等他。
　　当然，这不是重点，也不是导致他口渴心慌的直接原因。
　　他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女人。
　　早上的那趟电梯里的人，她的眼睛，康如眠觉得如此熟悉。以致于电梯走后，他留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
　　连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他飞单台发动机返航那天晚上都没觉得这么紧张刺激过！

　　去年国庆节，他有飞行任务，只在节日中间有两天航休。爸妈被如笑叫去哈尔滨玩儿，他也不好回家，就在网上找了个热门骑行路线，简单骑了一下。
　　后来下雨，他又被临时抓飞，歇脚的小村子地方偏，半天打不到车。
　　情况紧急之际，同是歇脚的摩托队里有个热心大哥说，他们有个骑友好像也住航空总部那边，让他问问看别人愿不愿意送他一程。
　　结果竟然是个女骑。黑衣、黑车、黑头盔。面罩也没打起来，像《无头骑士异闻录》里的“赛尔提”。
　　康如眠当时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怎么能让个女的驮他呢？忒没面儿了！
　　但抓飞失败又得去培训室学手册，为了免去后面的麻烦事，他只得硬着头皮和“赛尔提”说，他是一名飞行员，被紧急抓飞了，要是半个小时内赶不回去，航班恐怕会延误，影响派遣计划和旅客出行。
　　对方闻言戴着头盔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爽快的跨上车子，并示意他也赶快上车。康如眠当时只觉得她还挺仗义。
　　等他上车后，赛尔提又想到什么似下车。在驿站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怡宝12L桶装水，把水倒了找老板要剪刀，远远用手朝他比划了一下，就手起刀落给他剪了一个塑料瓶版的简易头罩，安全驾驶的意识直接拉满。双手给他戴上竟也挺合适，刚好罩在头上，又不会硌到肩。
　　“待会儿抱紧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随便松手知道吗？”
　　她的声音是略微冷淡的女中音，不尖也不亮，但很稳。语气略微严厉，康如眠以一个艰难的姿势坐在车子后座上，觉得自己像个被人训导的小孩儿。
　　见他没答话，赛尔提推起头盔面罩又重复了一遍，康如眠这才得以看到她的眼睛。
　　没什么特别之处，和声音一样，淡淡的瞳仁，普通的眉眼。让康如眠不禁有些遗憾的觉得，要是美女就好了。
　　车子跑起来之后，他才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审慎的告诫他，千万不要随便松手。
　　糟糕的路况以及接连不断的弯道，外加地面湿滑和半大不小还下着的雨，车速一直在90迈没有下来过，发动机的嘶吼声在他的简易头罩里盘旋，巨大的离心力以及迎面而来的风几乎要把他掀翻搅碎。比开飞机还刺激！
　　康如眠后来再想起这趟亡命骑行也不禁心脏砰砰直跳。
　　那可不得抱紧她不能撒手嘛！他还有好多事没来及做呢，绝对不能发生意外就此交代在这里！当时只是心惊肉跳的死死抱紧她的腰，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一点没敢松懈。
　　完全没心思注意别的事情，比如，航空总部那么多航司，她是怎么准确知道他就是申航的，还准确无误的把他送到更远的西门而不是东门；当时暑热未消，又下了雨，那么闷湿难受，她却完全不以为意，硬是没有取下头盔透气，是想防谁呢；而且最重要的，他隔天专门开车去那个驿站取他寄存的斯塔拉95，老板死活不说这个骑行队的联系方式，给钱都不说！
　　真是充满玄机，直让康如眠事后苦恼了好一阵儿。
　　好在不久后他就交了个新女朋友。这个悬而决绝的苦恼才被冲淡一些。但是偶尔，他还是会心有余悸的回想起那天的情景。心脏乱跳。

　　晚上落地时间是八点二十七，坐机组车回到公司已经九点多近十点。
　　周四的空勤食堂有特供牛肉面，乘务组的小姐姐们硬拉着他去吃，其中有个女孩子还挺合他眼缘的，但康如眠说自己累，想直接回家，于是拒绝了她们。
　　他说的是实话，一整天连飞，虽然没什么异常情况要处理，但第三段的时候库尔勒去兰州有积雨云，飞机颠簸的厉害，他果断调了高度，于是顺利出了云区，巡航平飞后他回想起周一晚上的事情就忽然有些后怕起来。
　　刚刚安稳落地之后，他不禁生出一个念头，万一他哪天突发意外，那他心里最不甘心的就是没有弄清楚那个女人是谁，又为什么会防着他！所以现在他不能像早上那样止步不前。
　　康如眠是行动派，和机组的人说了声拜拜，他就直往综合楼的监控室去，早上为了不耽误一天的行程，他生生止住进去一探究竟的冲动，这下他可以放心大胆的把那个女人给揪出来，好彻底答疑解惑了。
　　保安见他进来先是问他有什么事。康如眠照直说：“我铭牌今天早上丢了，估计是早上坐电梯的时候挤掉的，想看看是不是让阿姨或者谁捡走了。时间大概是早上七点十分吧，在综合楼的西二号电梯！”
　　这个理由他是中午在兰州过站的时候听到乘务长说，现在的新乘丢三落四，吃饭的家伙也忘记带，于是巧妙借用了一下。他可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
　　保安小哥闻言，开始给他调监控。
　　七点十分，电梯里什么人也没有，到十四分的时候门开，终于有个女人戴口罩往里进！穿普通宽松的卡其色外套和牛仔裤，个儿看着挺高的，然后转身面向电梯门。视频里的背影，她扎起的头发，长的像是古代的人。
　　赛尔提当时戴着头盔，没见她有这么长的头发啊！他还一直以为她是短发呢！
　　还是说这个人根本不是赛尔提？！
　　“暂停——！！！”想到可能又找错人，康如眠突然有些心慌，于是本能的惊呼出声，“哦，我是想说待会儿我就进来了，可以好好看看那会儿牌子还在不在.......”意识到自己情绪有点过激，他又连忙找补。
　　监控录像重新开始播放，赛尔提一号人选按了一下3楼键，电梯门将关，康如眠真的如他所言的出现在门外。
　　然后。行动果决没有半点犹疑的——
　　这女人竟然真的按了关门键。不是手误，更不是没看到他，她真就是不想让他上电梯。戳着按钮的手甚至使劲儿连按好几下。
　　什么仇什么怨？
　　保安见状都回过头来，面有疑惑的看着他，仿佛他俩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哦，她可能是赶时间吧，我不认识她！”康如眠随即解释，话到嘴边，他又问：“不过话说回来，你认识她吗？看样子应该也是我们公司的吧？”
　　“不太认识，去的3楼，估计是客舱部的人！”保安小哥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有可能。我待会儿就进来了，搭的是下一班，早上比较着急，时间定位的不是很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从早上开始就记这个时间记了整整一天！
　　后面的视频画面确实如他所说，进来了一批人，他也上了电梯，不过最后地面上没有掉任何东西。因为他的个人铭牌现在正好好放在行李箱里呢！
　　“诶？！竟然没有，那它究竟是掉哪儿啦，这下可得费脑筋了。不行还得重新跟集团打报告申请重制，我回头再好好找找看是不是落别处了！”面上他做戏还是做了全套，困扰但礼貌的给了小哥一个机组餐套装，“这个是我的餐食，新鲜的还没拆封，要是不嫌弃请收下吧，这么晚了还过来查监控真是麻烦你了。”笑的非常诚恳。因为他是真的要感激这个监控。
　　小哥见状微微愣住，老实说，分公司的核心资源就是这些飞行员，飞行员中级别越高，自然而然的也就派头越大。平常看他们进进出出的，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自命不凡的很，康如眠这下客气有礼，亲和温顺的举动，倒让保安有些受宠若惊了！
　　“啊，要不这样吧。”见人家面露难色，他又从口袋拿出一盒黄鹤楼1916，他自己虽然不抽，但不防备过站的时候能遇到集团的飞行领导，也好借抽烟之名联络沟通一下，“你看这个你抽不抽的惯？”
　　然后见小哥连连摇头说不抽烟，“你不用这么客气，这是我份内的事。不过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没帮上你什么忙！”
　　“没有没有，这可算帮了大忙了！那行，今天先这样，我飞行部康如眠，有机会再联络，真的谢谢你了，那我先撤了！”
　　本来还想着他要是收了东西，就再让他把视频也帮忙下载下来，明天好找人问问这女人的底细来头。但别人愣是不松口，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退出监控室，往地下车库去。
　　反正已经确定她就是客舱部的人，接下来他可以慢慢把她揪出来。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的。
　　想到这里，康如眠郁结一天的愁闷忽然一扫而空，甚至还有些小激动，他想，大概是疑虑得解所致。
　　当天晚上康如眠做了梦，他梦到自己把一个女人压在身下弄的苦苦求饶。
　　她的四肢修长有力缠着他的，她的脸被柔顺的长发遮住，只露出眼睛，至于她的声音。
　　冷淡却动听，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其实是想引起你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