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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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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气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明明是六月午时,却黑云压催,密布的乌云好像要将这片钢铁城市吞噬,天空又像是被分作了两极,一边黑云紫雷击,一侧六月白雪飘。
街道上人流涌动,全是放了学的学生,这些孩子从学校里跑出来,张开双臂,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细细密密的雨滴落在他们舒展的身躯。
还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垃圾桶和掉落在地的广告牌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仿佛是这座城市在这极端天气中发出的哀号。
透过昏暗的窗户,里面闪着微弱的灯光,电视机被人按开,停在云城本地的广播台,里面穿着西服的主持人没有了往日的笑容,面容严肃冷静。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由于不知名原因,云城自昨天开始刮起大风,专家们连夜研究,发现苍山以北的海域上空同样出现了此类情况,初步判断,云城是受东南季风影响,苍山海域的气流……”
“学校和事业单位已经相继停学停业……请市民们不要恐慌,大家做好防护,尽量减少出门……”
夏天飘雪怎么可能是正常气流呢,所以人都清楚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样的天气多一半就是妖族出世引来的。
人间是有妖的,他们都心知肚明,而且他们都明白,人间不止有妖,那封和平条约还被封存在华洲首都的博物馆,至今还完整无瑕。
吱呀——
有人在狂风凌乱中推开了天台的大门,果不其然,栏杆上坐着一个穿着短袖的年轻男人,他的头发和衣服在风中飘摇,可人却稳稳的坐在那细细的栏杆上。
楚北河手里拎着两瓶白酒,很普通的牌子,边走边用牙齿咬开金属瓶盖,走到栏杆旁时把其中一瓶递给了忧郁小伙陆长亭。
“喏。”他道,“只有这个了。”
陆长亭伸手接了过来,他有两颗很尖锐的虎牙,平时藏在不常笑的嘴巴里,可每到咬什么的时候都能清晰的露出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都一样。”
“也对,你能尝出什么味。”楚北河撑着脸看着下面被风吹的满地乱刮的广告牌,和老旧墙皮上那摇摇欲坠的空调外机,以及快要垮塌的危楼,还有底下大包小包往家里搬的居民们。
他张开手臂享受着这股自由的风,“这b世界终于末日了。”
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陆长亭翻身下来,楚北河连忙跟上去,问他要去干嘛。
“要下雨啦。”空荡荡的衣服飘着缠在他身上,凸显出练的很漂亮的肌肉,他的眉骨很深,睫毛朝下长,没什么情绪的浅棕色眼睛被阴影藏了起来,纯黑的发丝搭在脸上,有些长的发尾被扎成小揪。
他好像天生的就比别人少一点什么,楚北河观察了数十年,才隐约抓到一点头绪。
他觉得陆长亭少了一点人性。
他连忙追上去,喊道,“你这次任务期限几天啊。”
——苍山以北临海之岛,海城法家
太阳还是撑不住了,人间变成一片黑色,法家的宅子建在一座海岛上,靠着一条跨海大桥与外界相连,此时这足足占地百公里的别墅群灯火通明,照的天上都亮了一块。
数百辆豪车驶过海岸,齐齐停在悬崖边的一座城堡外,紧接着从这些车里下来了所有法家的玉质傀儡仆人,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管家作为其中唯一的真妖,自然就扛上了敲门的职责,哪知他还没有凑过去,那雕刻着古老法阵的大门竟然自动向内张开,他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仆从已经如鱼灌海般整齐的走了进去。
管家是一只天生地养的穷奇,跟随家主来到岸上,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法家管家。
像这种恭迎家主出关他已经做了上百遍,只是没想到这一次他们的王醒的格外早,管家理了理身上板正的西装,踏了进去。
城堡的一楼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块印着龙纹的巨大图腾,仆从们围着法阵站在两边,等着管家动作。
穷奇站在法阵外面,拿随身的匕首划开手掌,腥红的血乍溅一地。
这些血好像开了灵智一般,顺着图腾的凹槽蜿蜒,直到最后一处凹槽沾染了鲜血,这圆形图案所在的地板凭空展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圆形长阶。
两边墙壁上悬挂着篮球般大的夜明珠,几步一颗,照的里面亮如白昼,终于到了最底下,首先印入眼帘的就是四周透明的玻璃,还有玻璃外蓝色的海水,和好奇的游鱼。
其次就是中间的不规则大水池,水池极大,按照人类的说法,就是足有两个足球场般,中心还有一只白紫渐变的玉石雕刻成的巨龙。
最后一个玉质傀儡踏到地面,身后的圆形楼梯自动收回。
傀儡们排成两列,手上各自端着一副玉盘,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衣服,和一只玉杖,站整齐后齐刷刷跪在地上。
没过多久那泳池里就响起似有若无的水花声,一只银白色的脑袋露出水面,然后就是巨大的龙形长尾缓缓变化,直到一只如玉雕琢的脚踩到岸边。
他的踝间晃着一枚龙形金环,这玉环成开口状,金色的龙头搭在他的脚面上,尾巴甩在小腿腹部。
从水里出来后,他身上未着寸缕,可是从背影看去,那银色长发已经耷拉到了大腿中间,被夜明珠的白光照耀后泛出好几种不同的珠光颜色,如同刚刚匆匆一面的龙尾鳞片。
许是刚化形不熟悉的缘故,他没有在地上走,飘离了地面约两指高。
随着他轻轻向前,靠近的玉傀站起来,将托盘里丝绸质地的衬衫披在他身上,那衣服纯白映光却远不比这人的皮肤苍白透亮。
他的胸口没有常人的起伏,似乎也没有人类的心脏,奇怪的是,靠近心脏位置的胸膛上却有一枚紫金色相间的法纹,那浅淡的紫色和他的眼睛一般无二。
为他穿最后一件外衣的时候,其中一只玉傀的法阵可能有些年久失修,动作略有卡顿,不小心碰触到了这人一瞬,等他落在地上,踩过碎裂的玉石后,其余的傀儡才反应过来。
最后一只傀儡将手中托盘举到头顶,那枚玉杖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拿起,他的左腕上还带着一枚全是碎痕的紫玉镯子。
大门重新开启时,一身高定西服的家主拄着玉杖走了出来,大概是为了掩饰非人的耳尖,他佩戴着一副纯金制成的耳饰,耳垂上吊着一只紫玉缠金的龙纹珠。
穷奇立马跪下喊道,“恭迎吾主出关。”
苍负雪捏着白玉杖,速度很慢的往车边走,管家想要搀扶他,意料之中的还没靠近就被挥开。
坐在车上后,管家用自己的手机放了一段视频,里面的人说着很有感情色彩的话。
苍负雪结束闭关后总会忘记怎么说话,所以管家每次来时总会备着现有语言的音频,他每次都学的很快,听几句就能完美复述,但是今天的音频显然有一些不太对劲。
管家手一抖,连忙换了另一条音频,沿海的方言教学视频自动播放,他急的汗要流下来,不小心按下了关机键,屏幕黑了后声音还在继续。
一连换了好几个才正常,他在和手机较劲的时候无人驾驶的车也到了他口中的主楼。
主楼是一座高达百层的楼,全玻璃外壁,自中间开始到顶端的楼身上,盘着一只纯金打造的巨龙,楼顶尖端飘着印有法家龙形图腾的旗帜。
铁门从内被人打开,管家亲自下车为里面的人打开车门。
留在楼里的妖族们毕恭毕敬的站成两排,在苍负雪走过时齐齐鞠躬,到了顶楼后他孤身一人站在落地窗前,眉间还是那化不开的愁绪万千。
管家今天屡屡出错就是在紧张这一刻,他需要汇报近些年来家宅里发生的大事了,说到那件事,他扑通一声跪下,颤抖着道,“十七年前鬼族陆氏突然闯进了岛上,目的不明,但——”
苍负雪玉杖重重敲地,他的声音明明不轻不重,但身前的玻璃却应声俱碎,哗啦啦掉了一地,可不出几秒,那些碎片又重新汇聚,“废物。”
大战之后六族就势同水火,能让鬼族无声无息闯入家门,足以见他们有多懈怠。
大门被人推开,一个身形修长的人大大咧咧的进来,还没看清屋内局势就被威压弹飞几米,他干脆化作貔貅原形,在地上打滚两圈挤进了房间。
貔貅是法家经济方面的负责人,他和苍负雪不常见面,但是每当对方出关的这一天,他都要过来汇报工作。
只是苍负雪向来冷淡如冰,像今天这样发火却是头一回。
他不免有些好奇,跑到跪在屋中央的蛟龙面前,把大脑袋凑到对方身上,和蛟龙脑袋一般大的眼睛盯着他问,“哟哟哟,出什么事啦。”
最后两人都被轰了出来,貔貅还是不死心,又问他,“主人平时冷冰冰的,你是怎么把他惹火的,真牛逼。”
蛟龙走在前面,心里都要泪流满面了,苍负雪之所以冷冰冰,那还不是之前每一次给他学的都是一个调的话。
这次他犯了大错,每天提心吊胆,站在门口等人的时候,抽空在视频软件搜了搜领导骂人怎么办,出来的视频全是教他如何骂回去。
好巧不巧,当时法念就出来了,那么短的时间就被他给学会了,穷奇不禁又清泪两行。
他瞪了一眼这个还不明白事情严重性的貔貅,呵呵一笑,警告他,“这次你最好不要惹到他,不然——”
他故弄玄虚的停下话来,电梯打开时头也不回的走了。
——
陆季白被大雨打的浑身疼,有些幽怨的看着咆哮怒吼的天,紫色惊雷噼啪作响,轰隆声惊的人睡不着。
他看着天上隐约从乌云间露出的龙形图腾,无声的笑了笑,把兜着脑袋的黑雨衣往下拉了拉遮住面孔。
云城位于苍山西边,它的北边是一片蓝色的海域,陆长亭年幼时在这里捕鱼,长大后可以做的就多了些,比如像现在这样,满手鲜血。
大海对他有些不同,他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掉下过捕鱼的小船,但是醒来后已经躺在了礁石上,周围的邻居都亲切的叫他海的儿子。
这场雨下了足足二十几天,苍山领域无一幸免,陆长亭撑着伞,穿着一件薄外套,一手插着兜,看着起起落落的海面,他有时能在这里站一夜,可随着长大他越来越不喜欢海了。
大海不懂人类那怪异的感情,它只是聆听,也许人间的故事它都有耳闻,可它从不动容。
“喂——”
一道清甜的女声自他身后响起,他扭过脸,是楚语香,她和她姐姐楚平香是两个很热心的姑娘,还有她们的表弟楚北河。
楚语香从远处跑过来,看着站在海礁上的陆长亭,她笑着道,“海王子,有人找你啦,就在你家门口。”
陆长亭往回走的时候实在想不出会有谁找他,可根据楚语香的描述,那人西装革履,容貌英俊,年龄约莫二十几。
穿过一片荒败的小破楼,他走到了自己家门口。
陆季白看着撑着伞的陆长亭,十七年不见,对方已经长身而立,长成了一颗挺拔的劲松,只是表情冷漠的很,看人也不睁大眼睛,半耷拉着长睫,可能也许有他太高的原因。
“好久不见。”陆季白右手抚上胸口微微颔首,不过他一动胳膊,就被疼的一激灵,他现在才明白法家那群人可能真的是冲着他的命去的。
陆长亭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绕过他准备进家门,根本就没有想搭理这个莫名其妙的人。
“我需要你带我进趟苍山,价钱好商量。”陆季白直言道。
苍山几乎占了这座华洲的三分之一,横跨东西南北,至今那座山的中央都没有人类的足迹,也许有过,但是都无一生还。
“不去。”陆长亭虽然不热爱生活,但还不想英年早逝,他掏出钥匙串捏住其中一只抖了抖,正要开门,身后的陆季白平静开口,“两百万。”
钥匙在锁里拧了一圈,大门发出一声咔哒声,“三百万。”
吱呀——
门开了,陆长亭一脚踏进门里,陆季白喊,“等等,五百万!”
“一千万!”
“一千五百万。”
“两千万。”
眼看陆长亭要关门,陆季白咬了咬牙,“五千万。”
“老板请进。”陆长亭收了伞,和服务员似的,伸出一只手侧站着,挂上了很假的笑看着陆季白。
陆季白看着陆长亭在桌上摊开地图,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忍了忍还是道,“你别笑了。”
“耶斯儿。”陆长亭很利落的收了笑脸,问他,“老板去哪儿啊。”
“我先说好啊,我平时只出海哦,还没上过山呢,不一定能到的。”陆长亭长腿一撑,斜靠在桌边,看着旁边的陆季白。
陆季白看着他的脸,在这太阳终日高照的地方,陆长亭的脸却很白,看起来很健康,和其他被晒的黝黑的当地人天差地别,而且说话的语调透着一股调情的味道。
他笑了一声,目光很直率,盯着对方的眼睛,道,“还有你没办法去的地方么。”
“我要到这里。”他指着苍山正中间的一座高峰,“十天之内。”
陆长亭垂眸看着,从他手里接过地图,举在面前,“主峰啊,去这里做什么呢。”
陆季白没有回答,避而不谈,“你只需要带我们去。”
“对了,”陆季白抬头看着捏着地图的陆长亭,想了想还是道,“和我一起的人有些特殊,你能接受吧。”
“有多特殊啊。”陆长亭不以为意,“先说好哦,残疾人是不能爬山的。”
“这也不是歧视啊。”陆长亭补充道。
“不是残疾,你明天就知道了。”陆季白宽慰他。
商量了一点路上的细节后,陆季白就离开了。
陆长亭躺在靠窗的单人床上,脸上盖着那张地图,脑袋里想着每晚都做的梦,觉得这趟苍山是非去不可了。
“苍山终年负雪不化,气温……”
收音机里的声音逐渐消失,陆长亭又来到了那一片天上云端。
他已经熟门熟路了,找到一团白云躺好,准备堵住耳朵了,却不曾想,今天的催眠曲竟然不同往日。
他来了点兴趣,翻身坐起来。
浓浓梵音响起,伴着一道很神圣的男声,像是夜梦里的呢喃,“阻止他。”
“快阻止他。”
本以为会有不一样的信息,没想到还是重复的,陆长亭翻身坐起,无奈道,“阻止什么啊,你说清楚我才能帮你嘛。”
“杀了他。”这句话后又是轻浅叹息。
“!”他抬起脸,看向空中飘着的一团光,“杀谁。”
“你不是天道么,怎么还杀生啊。”
……
“天命所归,人心难违。”他琢磨着这八个字,有些不想相信,“就因为这个?那岂不是你想杀谁就杀谁了。”
“谁很痛苦?”陆长亭问,“人间谁活着不痛苦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啊,我也好痛苦的。”
“阻止他……”
“毁掉轮回……”
……
“那他叫什么,长什么样,你形容形容吧,我尽力啊,不包死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