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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铜镜生血锈   谢云殊 ...

  •   谢云殊数到第三声铜镜开裂的脆响时,药炉里的孔雀胆刚好沸腾到第七个气泡。
      他握着乌木扇柄的手顿了顿,青瓷药吊里紫黑色的药汁正翻滚着诡谲的波纹。这是母亲今日的第三帖药,与前两日不同,今夜汤药里浮着细碎的银箔,在烛火下泛着鳞片似的冷光。
      "哐啷——"
      东墙角那面镇宅铜镜突然迸裂,暗红血珠顺着镜面龟裂纹路蜿蜒而下。谢云殊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已是今夜破碎的第七面铜镜。他起身时玄色衣摆拂过青砖,袖中银丝无声缠住院中那株百年老槐。
      腥风掠过屋檐的刹那,十八枚透骨钉破空而来。谢云殊旋身避开,药吊被暗器击碎的瞬间,褐色的药汁泼在砖石上腾起紫色毒雾。他望着地上滋滋作响的毒液,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城南茶楼,那个算命瞎子摸着龟甲说的话:"谢公子,您这药引子里,怕是掺了不该有的东西。"
      瓦片碎裂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染血的鸦羽簌簌落在庭院,来人玄衣残破如被撕碎的夜色,手中断剑却亮得惊人。当那人踉跄着撞碎西厢房的雕花窗棂时,谢云殊看清剑尖上挑着的物件——本该悬在城门示众的前武林盟主顾天风的头颅,此刻正在月光下睁着空洞的双眼。
      "借个火。"那人将头颅随意抛进药圃,惊起一片蓝尾萤火虫。那些嗜血的小虫扑向仍在滴血的首级,转眼间就把惨白的脸啃噬成森森白骨。
      谢云殊的银丝已缠上来人脖颈:"燕无羁,你怎知谢宅能避焚心烬?"
      被唤作燕无羁的男人低笑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窗边垂落的茜纱上。他扯开衣襟,心口赫然浮现半面青铜镜纹。更诡异的是,镜中映出的并非他自己的面容,而是三日前谢云殊在茶楼独饮时,被细雨打湿的半截手腕——连袖口银线绣的云纹都纤毫毕现。
      "从三天前开始..."燕无羁染血的指尖抚过心口镜纹,所过之处竟发出金石相击的铮鸣,"我每吐一口血,镜中人就要褪一分色。"
      仿佛印证他的话,镜中谢云殊的手腕突然浮现青紫斑痕。真实的痛楚顺着经脉窜上臂膀,谢云殊猛地扯开自己衣袖,本该光洁的皮肤上赫然出现与镜中完全相同的淤痕。
      老槐树上的铜镜在此时轰然炸裂。
      燕无羁的断剑已架上谢云殊咽喉,剑锋映出两人纠缠的侧影。他们身后,更多铜镜正在接连迸裂,血珠顺着墙砖缝隙渗入地底,整座宅院仿佛正在泣血。
      "现在轮到谢公子回答我了。"剑锋割破月光,在谢云殊颈间划出血线,"你们谢家守护的照影镜冢里,当真埋着能逆转阴阳的..."双镜引?"
      药房暗室
      谢云殊点燃壁上青铜灯树,跃动的火光映出墙上密密麻麻的铜镜。这些镜面用朱砂画满符咒,每面镜中都封着一滴凝固的血珠。
      谢氏先祖创双镜引本为救人。"他的手指抚过最中央那面布满裂痕的古镜,"却不知镜术实为窃命之术。"镜中忽然浮现出燕无羁的身影,少年时的他正在荒漠中与狼群厮杀,心口却还没有那道镜纹。
      燕无羁突然按住心口单膝跪地,大团黑血从喉间涌出。谢云殊袖中银丝闪电般缠住他的手腕,触到脉象的瞬间脸色骤变——这脉象竟与母亲三日前的症状完全相同。
      "你喝过谢家的药。"不是疑问。
      燕无羁抹去嘴角血迹,从怀中掏出一枚鎏金药瓶。当谢云殊看到瓶底刻着的"慈"字时,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这是专供谢家主母的紫金丹,此刻却出现在本该与谢家毫无瓜葛的江湖浪子手中。
      镜阵突然剧烈震颤,所有铜镜同时渗出黑血。谢云殊扯着燕无羁急退三步,方才站立处的地砖已被腐蚀出焦黑孔洞。他望着逐渐被毒血吞噬的镜阵,终于想起母亲枕边那本《镜冢录》末页的血书:焚心烬发时,双镜照影日。若要破此劫,需斩至亲脉。
      西厢密室
      谢云殊掀开床板暗格时,燕无羁的剑尖抵上了他的后心。暗格里静静躺着一面青铜古镜,镜缘缠绕着干涸的血藤,镜面却清澈得能照见人魂魄。
      "这就是照影镜冢的钥匙?"燕无羁的声音带着砂砾般的嘶哑,"让我猜猜...要进镜冢,需要至亲之血?"
      话音未落,剑锋已划过谢云殊手腕。血珠滴落镜面的瞬间,整座宅院的地砖开始错位移动,露出地下蜿蜒向前的青铜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人面铜镜,每张脸都在发出无声的哀嚎。
      ……
      燕无羁突然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心口镜纹疯狂闪烁。镜中谢云殊的影像正在急速褪色,从指尖开始化作飞灰。真实的痛楚如烈火焚身,谢云殊却露出恍然的笑意:"原来如此..."
      他反手握住燕无羁持剑的手,引着剑尖刺向自己心口。在利刃入肉的瞬间,所有铜镜齐声嗡鸣,地下深处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
      "你早该想到的。"谢云殊任由鲜血染红衣襟,眼底映出镜中两道逐渐重合的身影,"能进镜冢的至亲之血,从来都不是我的。"
      地砖闭合的刹那,三十七把淬毒弯刀劈开屋顶。为首的黑衣人额间烙着青铜镜纹,正是三日前被燕无羁"杀死"的顾天风旧部——本该腐烂的尸体此刻眼珠赤红,关节发出机括转动的咔嗒声。
      "镜傀。"谢云殊扯着燕无羁滚下青铜阶,后者心口的镜纹正将谢云殊手腕伤口的血色源源不断转化为黑气,"这些不是活人,是谢家用战俘炼制的..."
      燕无羁的断剑突然发出龙吟。剑身映出追击者心口的铜镜碎片,他猛然旋身劈斩,剑气竟顺着镜面折射轨迹同时贯穿七具镜傀。被击碎的尸体中涌出银汞,落地凝成谢氏家徽的蛇形图案。
      "东南角第七砖!"谢云殊甩出银丝缠住燕无羁腰身。两人撞向墙壁时,他染血的手掌按在某人面铜镜的舌头上。机关启动的轰鸣声中,追击者的惨叫被突然翻转的地板截断——三百具悬吊的青铜棺椁从穹顶降下,每具棺盖都嵌着与燕无羁心口相同的镜纹。
      燕无羁的剑哐当坠地。他抓着心口蜷缩在青铜棺阴影里,瞳孔时而涣散时而紧缩。谢云殊正要查看,却被他反手扣住命门,暴走的真气震碎三丈内所有棺椁。
      "你...究竟在我身体里...养了什么..."燕无羁每说一个字都在呕血,那些血珠落地竟化作细小的铜镜碎片。
      剧痛让燕无羁的意识坠入黑暗。
      七岁的他正在漠北荒原与狼群厮杀,褴褛的衣衫下肋骨根根可见。当饿狼的利齿即将咬断他喉咙时,心口突然爆发出青铜光芒。陌生的记忆洪水般涌入——
      镜冢深处,七岁的谢云殊白衣染血,正用金刀剜出自己跳动的半颗心脏。鲜血滴入镜面的瞬间,荒漠中的小乞丐心口浮现镜纹。
      "从今日起,你叫燕无羁。"记忆里的谢云殊将心脏封入铜镜,面色苍白如鬼,"我予你名姓,你替我承灾。"
      现实中的燕无羁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周身爆发的气浪掀翻所有青铜棺。谢云殊被震飞撞在镜壁上,看着发狂的男人徒手撕碎三具镜傀,断剑在他手中化作赤红流光。
      "原来我才是镜傀..."燕无羁掐住谢云殊脖颈将他提起,眼中淌出血泪,"这些年我经历的毒杀、诅咒、命劫...都是你谢公子渡给我的?"
      谢云殊的银丝深深勒入自己掌心,鲜血顺着丝线渗入燕无羁心口镜纹。当镜纹开始逆向旋转时,暴走的男人突然僵住,瞳孔里映出更恐怖的画面——
      十岁的谢云殊跪在镜冢祭坛,看着母亲将匕首刺入胞弟心口。孩童的血流入青铜镜阵,镜中浮现的却是燕无羁在漠北被狼群撕咬的场景。
      "双镜引成了!"谢夫人癫狂大笑,"用这野种替你承命,云殊就能长命百岁..."
      现实中的燕无羁松开手掌踉跄后退,每步都在青铜阶上留下血印。谢云殊摔在棺椁碎片间,望着那些映出自己扭曲面容的铜镜,突然低笑起来。
      "母亲错了。"他扯开衣襟,心口赫然是比燕无羁更狰狞的镜纹,"当年那半颗心不是用来承灾..."
      地宫突然剧烈震动,更多镜傀从棺椁中爬出。燕无羁的断剑抵住谢云殊咽喉,却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背后浮现的诡异镜像——所有镜傀额间的镜纹,都与他心口的纹路完美契合。
      "现在明白了?"谢云殊握住剑刃,任由鲜血染红衣襟,"你从来不是替身..."
      话未说完,最后幸存的镜傀突然自爆。飞溅的铜镜碎片中,燕无羁本能地扑向谢云殊。当尖锐的镜片刺入他后心时,心口镜纹突然爆发出灼目的青光。
      剧痛让燕无羁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自己的血在青铜阶上汇成诡异的符咒。符咒尽头的墙壁轰然倒塌,露出后方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渊——海水如凝固的墨汁,水面漂浮着无数青铜镜碎片。
      "这就是...烬海?"燕无羁跪在海岸,发现每块镜片都映出不同时空的自己。有垂髫小儿在谢府院中练剑,有束发少年在镜冢刻符,而这些记忆分明不属于他。
      谢云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跳下去,就能斩断因果。"
      燕无羁反手扣住他手腕,发现对方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海风中传来锁链崩断的声响,他们脚下的青铜阶开始崩塌。
      "告诉我真相。"燕无羁将断剑横在两人脖颈之间,"或者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谢云殊忽然笑了。他伸手抚过燕无羁心口镜纹,指尖所过之处浮现出漠北的星空、江南的烟雨、以及他们尚未经历的...十年后的谢宅荒冢。
      "哪有什么真相。"他握住燕无羁持剑的手刺向自己心口,"不过都是..."
      海水突然暴涨吞没未尽的话语。当燕无羁挣扎着浮出水面时,怀中只剩谢云殊半透明的虚影。远岸传来追兵的火把光亮,而他的记忆正在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撕裂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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