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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〇二三年 初见 ...
香港的雨,下的缠绵,像戏子的眼泪,
一滴一滴,都是故事。
/李碧华《霸王别姬》
——
半岛的香薰混着血腥气味。
岑念眯起眼,视线在烟霭里让她有些恍惚
眼前的钟聿衡,正装勾勒出清瘦挺拔的骨架,眉眼覆着一层薄凉。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冷冽,浑然一体。
那一瞬间,时光像是坏掉的留声机,尖锐地划过盘面,倒卷回了大四那年的钟楼下。
那是二〇二三年的盛夏。
港大本部大楼的钟楼(The Main Building)
那时候的岑念,还没学会把脊梁弯成一张顺从的弓。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长直发顺着肩膀滑落。
原本该是律所的入职邀请,此刻却被一张薄薄的、由“钟氏家族办公室”拟定的协议“信托竞业协议”。
那叠纸被她攥得变了形,指甲扣进纸张的脆响,是她理想崩塌的初声。
协议的末尾,她看到那个叫Tycho Chung的签名字迹。
那是钟氏家族办公室送来的死刑状。
作为岑家信托的债权人,钟聿衡在那份文件里加了一行不起眼的附加条款:
岑家后人岑念,不得进入司法体系任职,需全职服务于岑氏信托合规部。
协议的条款极其刁钻。
它以岑家庞大的信托债务为饵,要求岑念在毕业后的五年内,不得从事任何具有司法独立性的公职。
那是针对她量身定制的“信托竞业协议”。
风从山的那头卷过来。
岑念走得极快,步子却有些虚浮,像是一个在深海里溺了水的人,拼命想抓点什么。
陆佑堂的长廊上疾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转角处,世界撞了个满怀。
那是一阵好闻的木质香。
钟聿衡被簇拥在校董与大法官之间。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法学泰斗,此时正微微欠身,对着这个年轻的家办掌权人赔着笑脸。
钟聿衡却只是冷淡地偏着头,眼神投向远处的维港,荒芜得像是一场还没落下的雪。
她手里的协议散了一地。
其中一张,好巧不巧,正正方方地落在一双锃亮的黑皮鞋边。
那双皮鞋的主人没动。
周遭簇拥着几位平日里在电视上才能见到的老牌校董,还有几位正襟危坐的大法官。
他们原本正偏头听着中间那个男人的话,此刻却都停了下来。
钟聿衡弯下了腰。
他修长的手指在红砖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冷白,指关节透着一种常年掌控权力的稳重。
他拾起那张纸,目光扫过上面那些冰冷的、扼杀了一个女孩所有理想的条款。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是岑念第一次直视钟聿衡的眼。
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一股子荒芜的寂寥。
他看着面前这个清瘦、倔强,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学生气的姑娘。
沉默在他们之间像一株未开的白荷,仿佛看皮纸后的一面,隐约窥见了内里翻涌的、不为人知的山河。
“法律是用来保护弱者的,念小姐。”
他递回纸,指尖相触时,彻骨的凉,瞬间漫过她的每一寸神经。
钟聿衡的语气平缓,薄薄的。
轻易剖开她所有强撑出来的傲骨。
此时的岑念的眼神里还带着点没被磨灭的文学傲气,像是一头受惊却不肯低头的幼鹿。
他把纸递还给她,语气凉得像薄扶林道深夜的雾气。
他看着她,那双写满了不甘与清醒,眉眼间的青涩没藏住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最残忍的真相,摆在了他和她面前。
“但在这里,它只是用来丈量价码的尺子。你选错了路。”
那天的钟声响得极沉。
陆佑堂的红砖像被大雨洗过,透着一股子冷硬的暗红。
她站在长廊的阴影里,那叠被风吹散的文件,以及弯腰拾起它们的男人。
钟聿衡的动作慢条斯理,每一根指节都是冰冰的,凉凉的。
那张写着“限制协议”的纸被他递了回来。
选错了路。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似一场无关痛痒。
她仰起头,撞进那双荒芜的眼里,原本想好的那些辩驳,像是被寒风冻住了,生生烂在嗓子眼里。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复他的。
或许是一个僵硬的点头,又或许只是沉默地接过了那份足以扼杀她前途的投名状。
记忆在这里像是坏掉的胶片,只剩下一片晃动的白光,以及那股如影随形的、带着权力侵略性的木质香。
等她回过神,那阵侵略性的气息已经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潮湿、冷冽,又带着点微苦的药草味。
“念念!Alianna!”清脆的声音扎破了那层令人窒息的静谧,“这里啦!”
她回过头,还没从方才那场初见里完全剥离,就跌进了一团明晃晃的暖色里。
庄颖欣(Bernice)穿着一身奶黄色的蓬蓬裙,黑发被精致地挽起,像个不谙世事的娇俏瓷娃娃,正拎着裙摆朝她跑来。
她是欢欢。是那个在槟城海风里长大的、身上永远带着南洋湿冷气息的庄家千金。
岑念不自觉嘴角上翘。
时间真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份‘死刑状’藏好。这协议上的字迹多刺眼。
‘Tycho Chung’,那是她奉若神明的表哥。
欢欢若是知道,她最崇拜的那个男人,刚刚亲手掐死了她所有的梦,她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心疼,还是更深地陷入那种对权力的迷恋里?
这世界的恶意,总是在最繁华的时候露头。
“恭喜毕业!全系第一的名头,全港大谁不知道?”庄颖欣扑过来,细瘦的手臂环住岑念的脖子,力道大得惊人。
岑念顺势把那叠折皱的文件往身后藏了藏,勾出一个笑,“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大马那边的航运生意,你家老头子舍得放你走?”
“他说我再不回来,怕是连港大的校门朝哪开都忘了。”庄颖欣松开手,她转过头,视线无意识地掠过钟聿衡离去的方向,那道人影早已消失人海里。
“我听校董说,表哥今天也来了?他在哪?我特地从槟城带了礼物要送过去。”
“刚走。”
“这样啊…”
庄颖欣有些丧气地垂下头,随即便被岑念手里的那束毕业手捧花吸引了注意。
“这花真丑,配不上你。”
她从手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方盒,不由分说地塞进岑念手里。
“这才是礼物。岑老太太亲自去庙里求的,让我带给你。说是你命里那股子煞气太重,容易折,得压一压。”
她打开盒子。
一根黑色的平安绳躺在那,上面串着银色的小珠子,碎碎碎碎的,在阴影里泛着寒光。
那是她噩梦的开始。
“戴上吧,念念。老太太说,戴了它,它为你抱平安。”庄颖欣笑着说,语气天生天真。
她低头,二十颗珠子,不多不少,正正好。
风又刮过陆佑堂。
这港大的毕业礼,怎么比那场车祸后的葬礼,还要冷上几分。
那是她命里过不去的坎。
那场车祸发生得很快。
雨落下来的时候,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父亲是港大的文学教授,母亲温婉,那天车后座还堆着几本刚拆封的《莎士比亚全集》。
金属扭曲的声音,钝重,压抑,像是一叠厚重的古籍被生生撕裂。
在那场失控的冲撞里,两家人的命运被彻底改写,父母的呼吸被雨水和汽油味永远地封存在了二零年的那个盛夏。
“念念宝贝,你想什么呢?”庄颖欣见她发怔,索性蹲下身。
她那身奶白色的裙摆在大理石地面上铺散开,像一朵开在阴影里的重瓣玫瑰。
拎起那根绳子,绕过岑念线条清瘦的左脚踝。替她仔细、认真、小心的戴上。
“好了。”庄颖欣拍了拍手,仰起脸,笑容灿烂,“老太太说,这珠子得贴肉戴着。硌得越疼,保得越稳。你看,多漂亮。以后你要岁岁平安!我就不给你什么礼物啦,你做我一辈子的女人!我Bernice护你一辈子。”
庄颖欣说着,搂着她的脖颈朝远处走去。
二〇二三年的那个盛夏,港岛的太阳大得有些晃眼。
三十四摄氏度的气温,空气粘稠得像是快要化掉的麦芽糖,把陆佑堂那些红砖缝隙里的潮气都晒了出来。
岑念往外走,视线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近乎透明的虚影。
欢欢还在咋咋唬唬的。
“念念,我们晚上去置地广场瞧瞧?听说那家新出的高定,最衬你这身冷白皮了。”
“Alianna,其实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我这10年,最爱你了。”
“念念?Alianna?岑念?…”
庄颖欣的声音被海风扯得支离破碎,落进岑念耳朵里,像是一阵飘忽不定的哨音。
岑念听不真切。
“岑嘉欣!?”
“啊—?!”
庄颖欣大声喊她本名,她回神。
庄颖欣似水煮茶的揪了她揪耳朵,“干嘛呢你,叫了几声没听见。”
她摇摇头说: “没什么,累了。”
“哎呀,还没到校门口呢,怎么就累了?”庄颖欣停下脚步,转过脸,透着纯粹的关切,“要不我背你出去?”
庄颖欣经常背岑念。
她脱下高跟鞋准备蹲下,“你就是太瘦,这一阵子老太太把你关在老宅读那些枯燥的经文,人都读傻了。等回头去了钟氏,有表哥护着,岑家那些二世祖谁还敢给你脸色看?我Bernice说到做到,一定让你过得快活。”
“你表哥……他在钟家,说话真的那么管用吗?”岑念抬起手,趴了上去。
如愿的温暖有力,又那么安心。
她忽然问了一句。语序有些乱,语调里透着一种想要求证什么的徒劳。
庄颖欣愣了愣,随即咯咯笑了起来。
清脆的笑声在红砖长廊里激起一点冷飕飕的回响,“表哥?他现在可是全港的‘财神爷’。连我哥那个疯子,见了表哥都得收敛几分脾气。念念,你跟着他,那是掉进了福窝里。”
“是吗?”
岑念没再说话。
远处传来渡轮悠长的鸣笛,比任何回答都更像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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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卑微攒收藏中…冲…90度鞠躬,谢谢大家偏爱《囚蝉》《一心一意[娱乐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