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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忍冬不凋   暴雨将 ...

  •   暴雨将悬崖边的血迹冲成淡粉色,燕翎反手拔出嵌在肩胛骨里的飞镖时,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握刀的感觉。那时候教头说疼痛是活着的证明,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为那些顺着指缝流了二十年的血。

      五道黑影截断退路,熟悉的鹰爪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燕翎把染血的绷带缠紧手掌,这是今夜第三波追兵。自从半月前她将淬毒的匕首插进任务目标身后的砖墙,幽冥阁的追杀令就跟影子似的黏在背后。

      "值得么?"三日前最后那位追猎者咽气前这样问。当时她正把对方要递给总坛的密信凑到灯前,火舌卷过"燕翎叛逃"四个字时,信纸灰烬里露出一角糖人包装纸——是城南王瘸子家的,他女儿下月该过生辰了。

      暴雨中的铁器相撞声惊醒回忆,燕翎旋身避过□□,短刀扎进使双斧者的喉管。血喷在脸上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竟在数这是杀的第几个人。这个认知比伤口更疼,她劈手夺过□□横扫,在包围圈撕开缺口。

      山道尽头亮起一点暖黄。

      苏怀雪提着灯笼弯腰采药的模样,像极了话本里勾魂的艳鬼。燕翎隔着雨幕望见那袭月白衣裙时,正把最后一个杀手的脑袋按进泥潭。沾血的指尖无意识蜷缩,她突然不敢让那盏灯照见自己猩红的掌纹。

      "姑娘需要伤药么?"

      清泉般的嗓音惊得燕翎后退半步。灯笼举到眼前,她才发现对方发间别着银针,药香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多年训练让她瞬间做出判断:呼吸绵长但无内力,指节有捣药留下的茧,威胁程度——零。

      "滚开。"她擦着医女肩膀掠过,袖中暗箭却突然掉落。方才打斗时受损的机关卡簧弹开,露出内侧刻着的"丙戌年谷雨"——这是她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日期。

      素白帕子递到眼前,苏怀雪指尖沾着捣碎的止血草:"你在发抖。"

      这句话比□□更致命。燕翎猛然掐住对方脖颈按在岩壁上,灯笼滚落草丛,照出医女锁骨处浅浅的旧疤。她忽然记起去年上元节,自己奉命灭口时放过桥底乞儿,那孩子脖颈也有这般被火钳烫的痕迹。

      "你不该遇见我。"燕翎松开手,看着咳嗽的医女滑坐在地。怀里的金疮药散落出来,有个瓷瓶贴着"三日尽解药"的标签。

      苏怀雪忽然抓住她染血的衣角:"你刚才本可以拧断我脖子。"

      远处传来猎犬吠叫,燕翎望着自己留在对方腕间的血指印发怔。医女的手很暖,暖得让她想起叛逃那夜灶膛里未熄的炭火。

      "往东三里有个捕兽洞。"苏怀雪突然往她掌心塞了颗蜡丸,"把这个抹在伤口,能混淆猎犬嗅觉。"

      燕翎捏碎蜡丸,辛辣气息刺得眼眶发酸。二十年杀手生涯里,这是第一次有人递来东西不用担心里面藏着毒针。她扯下半块染血的衣摆扔过去:"擦干净痕迹。"

      两个时辰后,当燕翎在岩洞醒来,发现本该离去的医女正在煨药。火堆旁晾着洗净的染血绷带,岩壁上用炭笔画着十二道正字。

      "追兵批次。"苏怀雪用银针搅动药罐,"你昏迷时来了三拨人,都中了我的迷烟。"她突然掀起裙摆,小腿绑着十三个皮囊,"当年师父说行走江湖,带足十三种毒才稳妥。"

      燕翎看着这个不会武功的医女将见血封喉的毒粉混进干粮,动作熟稔得像在分装甘草片。药罐咕嘟作响,她忽然问:"为什么帮我?"

      苏怀雪吹凉药汁递来:"上月你从火场救出的孕妇,是我接生的。"见燕翎瞳孔骤缩,她笑着指自己眼角,"胎记容易认,那天我戴着面纱。"

      记忆如潮水漫过。那日本该烧死整个镖局,可厢房里突然响起婴儿啼哭。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抱着临盆的妇人冲出了火海。

      "幽冥阁的索魂箭在门外。"苏怀雪突然说。燕翎听见洞外机括轻响,比她反应更快的是医女扬出的毒粉。惨叫声中,那双手稳稳端着药碗:"该喝了。"

      燕翎握住对方手腕:"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是个大夫。"苏怀雪抽回手,将三枚金针扎进自己百会穴,"这套针法能让我目力增强半刻钟。"她端起弩箭走向洞口,月白衣裙被山风鼓动如帆,"你该想想以后的日子了——听说江南的桂花糕比血甜。"

      第一支弩箭破空而至时,燕翎突然发现体内那股缠了二十年的杀意,正被药香温柔地溺毙在脏腑之间。

      弩箭擦着苏怀雪鬓发钉入石壁时,燕翎嗅到了熟悉的腥甜。这是幽冥阁特制的腐骨水,三年前她亲手将这种毒液涂在暗器上,结果了崆峒派长老的性命。

      "闭气!"她旋身将苏怀雪甩向洞内石床,铁剑挑起燃烧的柴火掷向洞口。毒烟遇火腾起幽绿磷光,追兵的惨叫裹在雨声里,像极了那年被她毒哑的歌女在台上最后的哀鸣。

      苏怀雪突然抓住她握剑的手:"百会穴。"金针在指尖泛着冷光,"让我下针,能暂时激发你五感。"

      燕翎看着医女被毒烟灼红的眼尾,忽然想起叛逃前夜。她也是这样隔着毒雾看总坛的琉璃灯,灯下阁主正在擦拭那把她用了十年的柳叶刀。

      金针刺入的刹那,世界骤然清晰。她听见三里外猎犬项圈的铃铛响,看见苏怀雪腕间血管里流淌的淡青色药液。最致命的是嗅觉——医女发间混着艾草与沉香的暖香,正凶猛地冲刷她鼻腔里积了二十年的血腥味。

      二十七个杀手,七条猎犬。

      燕翎踢翻药炉,滚烫的药汁泼在洞口。苏怀雪默契地撒出紫磷粉,火焰霎时蹿成青紫色屏障。这是她们今夜第三次用这招,但追兵显然学乖了,牛皮靴底裹着湿泥的声响在二十丈外停住。

      "他们在等子时。"苏怀雪突然说。燕翎这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解开了她的束发带,正用浸过药汁的绸布包扎她肋下伤口。"三日尽每逢子时发作最烈,届时你连剑柄都握不住。"

      岩壁上的炭痕突然开始扭曲。燕翎看着那些正字变成无数张人脸,有被她割喉的盐商,有吊死在房梁上的县令夫人,最后定格成三日前那个追猎者涣散的瞳孔。他咽气前从怀里掉出半块硬糖,糖纸上的小老虎歪歪扭扭,和那孩子拿着的炊饼包装纸一模一样。

      苏怀雪的手掌突然覆上她眼睛。

      "别数了。"药香从指缝渗进来,"我替你记着,今夜你只伤了七人,未取性命。"

      洞外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哒声。燕翎知道那是暴雨梨花针上膛的动静,十七年前她就是用这种暗器,在重阳宴上屠了岭南陈氏满门。当时血溅在菊花瓣上,她躲在房梁看管家抱着小少爷的尸体,那孩子手里还攥着咬了一半的云片糕。

      "东南巽位。"苏怀雪突然往她耳中塞入药棉,"闭眼。"

      燕翎下意识照做。铁器破空声袭来的刹那,她听见医女袖中飞出七枚铜钱,精准撞偏毒针轨道。这手法让她想起去年腊月,她潜伏在慈幼局屋顶时,看见苏怀雪用铜钱给孩童们变戏法。那天她本该杀了来施粥的知府,最后却折断了淬毒的银筷。

      "抬肘三分。"苏怀雪的声音贴着后背传来。燕翎本能地挥剑斜挑,剑锋穿透岩缝刺中杀手涌泉穴。这是她第一次不靠杀人破围,对方昏厥时,她竟看清了那张年轻面孔上的惊恐。

      火把突然照亮洞口。燕翎正要劈砍,却被苏怀雪拽着后领滚进暗河。刺骨寒水中,医女将某种药丸渡进她口中,苦涩化开时,三日尽的剧痛竟如潮水退去。

      她们在暗河尽头浮出水面。燕翎望着正在拧发梢的苏怀雪,月光淌过她脖颈处被自己掐出的瘀痕,恍然惊觉这一路逃亡,自己再未起过灭口的念头。

      "为什么救我?"她突然问。

      苏怀雪从湿透的药囊里摸出个油纸包,浸水的桂花糕在掌心糊成一团。"那日你浑身是血冲进医馆,却记得在门帘外蹭干净鞋底。"她掰了块糖渍花瓣喂给缩在芦苇丛里的野猫,"杀人如麻的恶鬼,是不会在意弄脏别人地板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燕翎看着苏怀雪点燃最后半截迷香,青烟扭曲成她叛逃那夜的星象。当时总坛的铜漏滴到子时,她盯着掌心三十七道刀痕——每道代表百条人命——突然发现最深的伤痕是七岁那年偷馒头被砍的。

      "接着。"苏怀雪抛来束发的玉簪,内里中空藏着地图,"顺着白河漂到临安,我在码头有间药庐。"

      燕翎摩挲着簪子上的忍冬纹,这是她二十年来收到的第一件礼物。上次有人赠她东西,还是七岁那年的除夕,瞎眼婆婆用最后半块炭在破庙地上画了朵梅花。

      "你走。"她把簪子插回医女发间,"他们的目标是我。"

      苏怀雪突然笑了。她解开外衫露出内衬,上百个暗袋缝成奇特纹路。"知道这是什么阵法吗?"她点燃浸过药油的衣带,"当年药王谷用这个困住三百狼兵,今日我们只需撑到卯时。"

      苏怀雪划亮火折时,惊醒了船篷里沉睡的流萤。点点幽绿浮在燕翎散开的发间,像揉碎了的星辰落进墨池。她们已在运河上漂了三日,装满药材的乌篷船吃水颇深,碾碎两岸灯火的倒影像道愈合中的伤疤。

      "该换药了。"苏怀雪晃了晃手中陶罐,陈皮混着艾草的气息漫过小几。燕翎蜷在药材堆里装睡,耳尖却微微颤动——这是她自小养成的警惕,连沉睡时都会留一丝清明。

      冰凉的药膏触到后颈瞬间,燕翎猫似的弹起身,短刀已横在医女喉间。船舱陡然倾斜,惊起苇丛中白鹭,刀锋映出苏怀雪眼底摇曳的渔火:"你经脉里还堵着三分淤毒。"

      燕翎这才察觉自己仅着中衣。染血的玄衣整齐叠在矮柜上,袖口破损处被人用忍冬纹补丁细细缀好。她触电般缩回床角,肩胛撞翻晾晒中的三七,棕褐药根滚了满舱。

      "我没见过杀手怕苦。"苏怀雪用银簪挑起块琥珀色糖膏,"广寒堂的秋梨枇杷蜜,能镇住药汤涩味。"她腕间的玉镯碰着药罐叮咚作响,燕翎突然想起那夜山洞里金针颤动的清音。

      运河起雾了。燕翎捧着药碗,看苏怀雪在船头晾晒绞股蓝。月白衣裙扫过潮湿的甲板,医女发间银针随动作轻晃,挑破雾气的模样像极了破晓时分的启明星。

      "为什么是忍冬?"燕翎突然开口。她指尖摩挲着衣襟补丁,那些缠绕的藤蔓针脚让她想起叛逃那夜总坛的雕花窗棂。

      苏怀雪抖开药筛,晨光漏过孔洞在她脸上印下星斑:"此花寒冬不凋,有个别名..."她突然转头轻笑,"叫'死人头'——战场上士兵们常靠嚼它根茎止痛。"

      燕翎呛出半口药汁。二十年刀光剑影里,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死亡说得如此鲜活有趣。苏怀雪腕间的玉镯滑到肘间,露出小臂内侧淡青刺字——是个"肆"字。

      雾气中忽然飘来酒酿香气。燕翎握紧袖中柳叶刀,却见苏怀雪变戏法似的从药柜底层捧出青瓷坛:"去年酿的桂花醉,用曼陀罗花蕊淬过。"她拍开泥封的动作利落得像在启毒药,"敢喝么?"

      酒液入喉那刻,燕翎尝到了七岁前的味道。那应该是种甜,混着铁锈味的甜,就像瞎眼婆婆用生锈的柴刀给她削梨,刀刃上的陈年血渍融进果肉里。等她回过神,空酒坛已在船尾晃荡,苏怀雪正用金针挑她指尖的旧茧。

      "这是唐门霹雳弹的火灼纹。"医女指尖划过她虎口,"岭南瘴气留下的青斑..."金针停在掌心某处,"而这道,是幼年冻疮溃烂的疤。"

      燕翎猛地抽回手。船身突然剧烈摇晃,满舱药屉哗啦作响。苏怀雪扶住舱壁轻笑:"你该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像极了后巷炸毛的乌云盖雪。"

      这句话让燕翎想起叛逃那日偶遇的三花猫。当时那畜生弓着背冲她哈气,转眼又蹭着灶台讨鱼骨吃。她忽然发觉,苏怀雪总有本事把血腥往事说成坊间趣谈。

      暮色渐沉时,她们泊在芦苇荡。燕翎抱剑坐在船头,看苏怀雪将晒好的草药收进彩绸囊。每个药包都系着不同铃铛,夜风掠过时,丁零声里混着医女的哼唱:"...忍冬开尽雪未销,挑灯看剑斩寒潮..."

      "跑调了。"燕翎往火堆添了根柴。苏怀雪却将系着银铃的药囊抛来:"安神助眠的。"铃舌里藏着晒干的鬼针草,轻轻一摇,仿佛下起江南的太阳雨。

      夜半惊醒时,燕翎发现自己攥着药囊缩在医女膝头。苏怀雪单手执卷,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她打结的发尾。这个认知比毒箭穿心更可怖,她翻身欲起,却被按回原地。

      "你哭着喊婆婆。"苏怀雪的声音混在哗哗水声里,"二十三年陈的船板,倒比幽冥阁的刑凳更招你眼泪。"

      燕翎僵成块锈铁。船篷漏进的月光里,她看见医女将染血的帕子浸入药汤,那抹猩红渐渐化开,像极了初春融化的胭脂冰。

      五更梆子响过三巡,燕翎终于开口:"到临安后..."

      "东市有家书铺。"苏怀雪突然打断她,"掌柜藏着的《岭南异物志》里,画着能解三日尽残毒的方子。"她吹熄蜡烛,在黑暗里轻笑,"当然,你若想学熬桂花蜜,西巷阿嬷的炊金馔玉羹也是极好的。"

      漕船晃过拱桥的刹那,燕翎在涟漪中看清自己的倒影。那个总泡在血池里的影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被药香腌入味的轮廓,发间还缠着几根顽强的忍冬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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