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山里的狼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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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留跳进下水渠，下坠数丈，落到井底。
底部却并没有水，而是干燥的地面。楚云留燃了一张符纸，点起指尖焰，灯火下映照出年代久远的青石板路。
沿着井底道路一路向下方前行，不知绕了几个转弯，叩开几道法阵秘锁，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五六丈宽的地下河，河水幽深，不知是何源头。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盏河灯，莲花形、鸟雀形、琉璃宫灯形制，不一而足。每盏河灯中都静静燃烧着一段蜡烛，将这地下暗河照耀得亮如繁华市井，似秦淮月夜般。
河灯顺流而下，又隐没入无边黑暗中。
楚云留下到河岸，只听水下传来一道幽幽的嘶哑声音：
“幽冥渡，妖市路，若问燃灯去哪边，留下三两问路钱——”
楚云留道：“怎么又涨价了？”
那幽暗声音道：“年景不好，不买滚蛋。”
楚云留取出三两纹银，抛入河中。银两咕噜噜沉底，水下却同时浮出一盏莲花河灯，一出水，灯中烛火便自行燃烧起来。
妖市，是一个神通广大的组织。不过，它并非由妖族组成，而是属于人族修士的地下交易组织。
这片大陆上，除了属于人族领域的中州外，还生活着北疆魔族和南疆妖族。中州的人族修士必须坚守正道，不得使用妖族与魔族的秘籍、法器，但不少妖魔法器仍私下交易流通，在黑市中卖出高价。
一些散修和捉妖师往往专门狩猎魔族和妖族，夺取法器秘宝，卖给妖市，以此为生；若是有修士能捕获到妖族的活体，在妖市上更是能卖出天价，从此直接富甲一方，再也不用苦苦修仙；而活的魔族，更是从未有人捕获过，尽管妖市的悬赏已经挂了数十年，但仍未有任何一个修士揭榜。
对于买家而言，基本上任何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能在妖市买到。买家需在妖市所合作的地|下|钱|庄中预存银两，只要在午夜妖市开市的时候，来到幽冥渡口，放下一盏河灯，将所需之物、报价及收货地点写在河灯纸上，顺流漂下，七日之内，必然会收到相应货物。
楚云留从储物戒中取出毛笔，刷刷写了需求，将河灯放下，又另外掏了十两银子，丢进河水里。
“鬼艄公，我这单要加急，明日日出前需送到浮黎山下，老地方。”
鬼艄公探出一个脑袋，那脑袋上扣着张骷髅面具，可怖极了。但他并非妖魔，只是一名熟谙水性的散修，在此处专职接待买家并收取运费。妖市为防泄密，也时常更换鬼艄公人选，这些散修也往往是兼职做事，赚些银子就走，是以骷髅面具下时常换人。
这鬼艄公将银子掷回岸上，扬了楚云留一身河水，骂道：“十两银子，打发要饭的呢。要送加急件，起码二十两！”
楚云留大怒：“你这艄公不厚道，竟坐地起价！二十两银子老爷我不是出不起，只是向来只有我坑别人，不能让别人坑了我。”
鬼艄公见他软硬不吃，从水下拉起一根长长的竹竿，舞得呼呼生风，就向楚云留头上招呼去。楚云留避开，谁料那竹竿是冲着散在地上的银子去的。鬼艄公将十两银子扫进河里，道：“给你讲讲价，十五两。”
楚云留轻飘飘一足点在竹竿上，飞过半条河的距离，闪电般一俯身，便将那鬼艄公的面具揭下，丢向远处。
鬼艄公大惊失色，连忙潜入水中。楚云留也吃了一惊，并未再追。
那张水淋淋的面孔，竟是个青春秀美的少女。
河灯已经飘远，黑暗中渐渐看不清那一星灯火。这鬼艄公言行虽不靠谱，但好在妖市的信誉还是信得过。
若妖市能在明日之前送上他所要的那物，那么石菖蒲及钓月阁也可免受一场无妄之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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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将白时，浮黎山药庐中，药司长老叶宣悠悠转醒，只见自己平躺在床榻之上，四周摆设的药箱药橱整洁如旧，没有丝毫异常，只是全身上下疼痛难忍，尤其是下半身。
他惊恐地查看一番，见并未缺少什么零件，松了一口气。
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他一概不记得了。只依稀想起楚云留带了个病患过来，他配了药，安顿那病患睡下。
他艰难地扶着墙走到前厅，那病患已上了药，上半身缚着纱布，盖着被子，安详睡着，呼吸匀称。
将明未明的晨光照在黎墨星的脸上，那白皙无暇的脸庞似乎也在微微发光，说不出的清秀纯洁。
饶是叶宣的下半身痛得像刚净过身一样，也禁不住呼吸一滞。
正在此时，药庐前院传来一阵笃笃的叩门声。
也只有楚副掌门之流的人物有权限直接闯入内堂之中，寻常弟子来看病，还是要先敲院门的。
叶宣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一名眉目英朗的女修。他认得那是楚云留的亲传弟子，宫怀玉。
“叶师叔，我奉师尊之命，前来探望黎墨星。”
叶宣道：“宫师侄稍候，那病患尚未起床，我叫他更衣后再来见你，否则未免不雅观。”
宫怀玉道：“多谢，麻烦师叔了。”
叶宣回房，从橱柜中找出一套干净衣袍，推了推黎墨星：“醒醒。”
黎墨星方才缓缓睁开眼睛：“叶大夫，早上好。”
“换身干净衣服，有人探望你来了。”叶宣道。
黎墨星微笑道：“多谢大夫。”
看到他的笑容，不知为何，叶宣头皮一阵发麻，心中陡然出现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不用谢，你伤得不轻，看来楚副掌门对你十分挂心呢。”叶宣道。
他心中虽不舒服，但也不至于怀疑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弟子会对他有什么威胁，是以并未多想，向院内叫了声“请进”，便径自进入内堂，给自己肿痛的老二配药去了。
黎墨星笑意盈盈地换上新衣服，不经意地将领口弄得松垮了些，刚好能使人一眼瞥见大片雪白肌肤和触目惊心的绷带。他乖巧地坐在被子里，静静等着来人。
木门开阖，阳光照射进来。
来者却不是预料中的那个身影。
宫怀玉道：“我名宫怀玉，楚副掌门座下第三徒，幸会。”
黎墨星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幸会，我昨日见过姐姐的，是以认得你。多谢姐姐来探望我，我已经上了药，感觉好多了。”
一口一个“姐姐”，宫怀玉听了十分受用。但忆起彻夜调查所发现的种种疑点，她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宫怀玉道：“不必谢我，是师尊让我来的。但他并非让我来探望你，而是要问讯一些事。”
黎墨星惊讶道：“楚副掌门要问讯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师尊让我帮忙调查你遭到欺凌殴打之事，我便去找了净房长老和与你同屋的几个杂役弟子。结果大出我所料，那些弟子众口一词地承认了前日夜间曾殴打你。”宫怀玉抬起头，冷冷地盯着他，“连狡辩和推脱都没有，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黎墨星道：“宋师兄他们确实称不上好人，也许‘实话实说’，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美德。”
宫怀玉道：“但更奇怪的是，我又问讯了周边四个房间的四十名杂役弟子，皆说后半夜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黎墨星道：“也许是师兄们白天准备试艺，晚上睡得太沉，但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
宫怀玉心知有异，无奈此刻并无证据能指证黎墨星，就算张扬出去，旁人也只会觉得是她无端揣测。她攥紧储物戒，那里藏着黎墨星交于户司的户籍纸。
宫怀玉决定继续套话：“你说的有理，既然如此，你有何诉求？”
黎墨星一愣：“诉求？我并不想索要什么……这一切只是意外，若非楚副掌门追问，我宁愿瞒着此事。”
宫怀玉斟酌着用词：“师尊的意思是，净司你是不宜再住了。若是要为你换个住处，你想去哪？”
宫怀玉并不想要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只要能让她捕捉到这个少年的一丝破绽，哪怕是表情、语气的一点点异样，都能使她心中猜测更确凿一分。
黎墨星茫然道：“我入山不久，并不知道还有何处可去。住在药庐，帮叶大夫做些杂物也好。”
“也好，那我便这样复命。师尊昨日对我们说，他已经决定不收你为徒。师尊态度坚决，应是有他自己的考量。可惜。”宫怀玉叹了口气，“不过，师尊也说了，如果你想拜入其他哪位仙师的座下，他都会极力为你举荐。”
黎墨星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虽然相似的内容他已经听过一遍，但宫怀玉注意到，他现在的眼神，与昨日在重鳞宫前完全不同。
他虽维持着温厚纯良的假面，但眼神已经变了。那眼神是疯狂的、嗜血的，只有山里的狼吃不到想吃的猎物时，才会露出这种又挫败、又阴狠的眼神。
简直就像……师尊发疯的时候。
黎墨星低下头，失落道：“多谢姐姐告知，我还得再想想。”
宫怀玉起身，温声道：“你安心养病，你的话我会转告师尊的。”
趁着天还未明，宫怀玉拿着通行羽令下了山。
黎墨星的户籍纸上，写着他出生于中州百川县沙浦村，时年十六岁。
百川县是个位于中州北部的小市镇，因距离北疆过近，自古以来战乱频发。
碰巧，宫氏兄妹同样出身于百川县，十年前为避魔族祸乱，才举家内迁。说是举家，但逃出来的只有问玉、怀玉两人。其余人皆死在侵边的魔族刀下。
沙浦村这一地名，怀玉曾在百川县志上读到过。百川县之北，有一村落名为沙浦，三百年前为飓风所毁，至今埋于沙丘之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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