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正文 一 ...
-
一
在天界的无妄山上,有一棵七情树。没人知道她存在了多久,更没人知道她从哪来。似天地之初,她便伫立在那儿,一站成永恒。
但凡树木花草,天长日久,必修成灵,这棵七情树也不例外。天上众仙,无人不知,青灵君无欢,便是此神木之树灵。
由于无欢究竟是何时成仙,修为几何,谁也说不出,更何况她性情极为冷淡,不问世事,天帝无法,一开口只好随意给了她一个大罗金仙的封号。
无欢是天界的特殊存在。她无官职,不隶属任何人,像个散仙，但地位高绝。连天帝也要客客气气的。众仙有的沉迷于她的容貌气质，有的畏惧她的实力。但更多的，是垂涎她的七情果。
传说，得七情果而服食，普通人一生大运，修真者白日飞升，得道者修为大进。
不是没有人试过抢夺，但都是有去无回。更添七情无欢的神秘。
二
然而此时的青灵君，悠闲地坐在七情树下品茗抚琴。但你若细细观察，便不难发现，那看似悠然的墨瞳深处，是无尽的虚空，冰冷淡漠，没有一丝情绪。雪衣乌发，薄唇微抿。纤细修长的指在琴弦上拨动。如此美好的画卷，却好似下一秒就会消失。任谁也猜不到，这名女子刚刚捡了个婴孩。
是的，她无欢，就在刚才入定醒来时，在自己的怀里，捡了个孩子。
此处为天界仙境，这个孩子却满身妖气，奄奄一息。她本可将这婴孩上报天帝，或者丢出去，甚至就地诛杀也不为过。但她却将这孩子，带到她的宫殿，放在了自己的床上，并为之续命清洗。
无欢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她却觉得，这样，也不错。心，不知何时，有了情。
好似有所感应，无欢瞬移至床边，看向床上醒来的男婴。没错，为他沐浴时，发现是男婴。小婴儿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向无欢。突然，狭长的眸子微眯，揪着无欢的一缕乌发，往自己身边扯来。
无欢愣住。任他将自己的头发攥在手中，随着他的拉扯低下头来。乌发刹时铺开，衬着雪白的床褥，说不出的美好。
“恩？”无欢睁大了眼睛。古井无波的玉脸上首次出现了略显惊慌的神色。
婴孩软软的唇重重地贴在无欢淡色的薄唇上。看她没反应，又悄悄退开，抱着无欢的一缕长发又进入梦乡。
无欢就这样，保持半趴的姿势，站立了三天三夜。似陷入沉思，又好像已经入定了一般。
四日清晨，男孩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无欢，露出大大的笑容。无欢看着婴儿红润的小脸，慢慢回神，朝他若有似无微微挑起了唇角。刹那间，犹如白花绽放般耀眼夺目。
好似询问，又似自语般，无欢轻叹：“你可无悔？”言罢苦笑一声：“罢了！”
捧起婴儿的小脸，无欢贴近他的唇，以口渡过一枚金色光核。谁也不知，闻名三界的七情果竟是这般模样。完成后，无欢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她慢慢爬上床榻，将男婴揽入怀中，拍拍他滑嫩的脸：“睡吧，快快长大，等完全吸收了七情果，你便醒来。”言罢，也沉沉睡去。
三
之后百年间，众仙发现，无妄山被浓雾笼罩，任凭如何也无法出入。那终年响彻天界的七情音，也从此沉寂。大家纷纷猜测：莫非青灵君出了什么事？一时间各怀鬼胎。
连无欢也没想到，她这一睡，就是五百年。天上人间，沧桑变幻。
其实无欢是被闷醒的。沉睡中的她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感到腰上什么东西越收越紧。
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放大的俊脸。刀削般坚毅的轮廓，修眉斜飞入鬓。狭长的双眸微合，挺直的鼻，紧抿的薄唇。随意束起的黑发散在四周，与自己的交缠在一起。
无欢的心突然跳漏了一拍。三界美男见了无数也不曾动心，怎么……这时，腰上又是一紧。无欢才发现自己居然被这青衣男子抱在怀里。再抬眼，便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黑眸。
“你醒了？”低沉磁性的嗓音，男子开口。温热的气息缓缓喷在脸上。无欢的脸居然慢慢的红了。“恩。”他们奇异的，都没有疑问，也没有探询，就好似理所当然。当年的婴孩，青灵君的身份，那些困扰，好似从不存在。
“我叫，青漠，是直觉，你信吗？”“恩，无欢。”言罢，相视一笑。
从此，众仙又发现，五百年无妄的雾气散了；从此，琴箫合鸣；从此，青灵君无欢，再也没有踏出无妄山一步。如此，又是千年。
无欢觉得自从有青漠以来，无尽的日子中终于有了眷恋的感觉。不再浑浑噩噩，不再毫无知觉。自己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原来情之一字，是这般感觉。即使放弃修行，倾身赴死也再所不惜。因为这世上，有人为你欢笑流泪，彼此相属，永世唯一。
四
无欢醒来以是黄昏，发现并没有看见青漠。揉揉还有些发晕的头，才慢慢想起，昨夜品酒赏荷，喝得多了点，又与青漠一夜缠绵……想到这儿，无欢的脸不禁罩上了一层红霞，更显露出平时不曾有过的一丝妩媚情态。
“青漠！”无欢又唤一声，却还未见人来。忽然有了一丝不安的预感。强撑起虚弱的身体，一挥手招来衣裙穿戴整齐，步出门去。
整个无妄山一片死寂。远方天边残阳下的天空一片血红，美不胜收。然而无欢却敏感的发觉，那红云之中透出的浓重血腥与杀伐之气。难道青漠出事了！无欢无暇顾及自己，虽身形不稳，却也瞬间御剑而去。
一路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远远的，竟望见青漠将手中宝剑抵在了天帝胸口。此时的青漠残酷狠绝，不见往日温柔的神色。一身青衣已被鲜血浸透。
“放了他！”无欢大吼，满眼的不可置信。她的心好痛，仿佛撕裂一般，为什么，为什么！青漠！青漠！青漠！！是恨还是悲哀，泪水早已模糊双眼。
“无欢？”青漠看见她，脸上依旧冰冷，只是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惊慌与害怕。“药效过了？我……”
“药？你对我用药？哈哈……”无欢打断他，“这就是我信以为真的爱吗？还是，一切都是假的，你根本就是……”无欢突然哽住了。从遇见青漠，就充满不可思议，可她依然选择信他。而无欢的信任，却换来如今这个局面。
“我，我本来是，你……”青漠正要解释什么，却看见无欢为天帝细致的疗伤，神色担忧，而天帝望着无欢，眼神温柔似水。原本不安的心立时被妒火淹没。“无欢，你今天最好让开！杀了他，我自会向你交代！”
无欢看向此时陌生而又熟悉的青漠，心里翻江倒海：我爱他，我爱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无欢眼中充满乞求，轻轻开口：“为了我，就当为了我，放过他！放弃吧，退出天界！只要你放弃，我会忘了今天，我会跟你一起走！如果你真的爱我，就放弃吧！”
“你动情了，不，不会！”天帝听了无欢这番话，忽然激动起来，狠狠扣紧无欢的双肩，大力摇晃：“不可以，你，你会……”不等天帝说完，无欢打断他：“是，我动情了，我爱他。来不及了。无论怎样，请你也放过他！”
青漠看着无欢与天帝“浓情蜜意”，“拉拉扯扯”，更是怒火中烧，早已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想杀了这碍眼的天帝。脑中只想到杀！杀！杀！！杀了这天帝，这该死的天帝，杀我父母，现在又夺我爱人！他没有听到无欢的爱，更没有看到无欢眼中近乎恳求的祈望。
青漠提剑，刺出，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把剑插入了天帝的心脏。
五
短暂的沉静过后，青漠的身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将军胜了！将军胜了！”
青漠突然清醒过来，刚才的一幕幕回放在眼前。配上天帝与无欢的对话，他突然从中听到了仿佛轻叹般的一句“我爱他”，一如那千百年来在耳边低语似的平淡，却道出那让自己甘愿放弃一切的三个字。
还来不及狂喜，青漠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轻笑。似无奈，似嘲讽，似饱含爱意，又似此恨绵绵。又好像看破红尘般的厌倦。
身后的欢呼因这一声轻笑一下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似有风从远古吹来，拂动了众人的衣角发梢。说不出的诡异气氛四散蔓延。
无欢停下笑声，晃了晃身子，走到天帝面前，推开愣住的青漠，缓缓拔出天帝胸前的利剑，抛在脚下。所剩无几的众仙忙围过来接住倒下的天帝，失声痛哭，纷纷望向无欢。
无欢深深看了一眼青漠，转身退开几步。青漠张了张嘴，抬起手伸向无欢，好像要抓住些什么，最终颓然垂下。
青漠觉得心越跳越快，一种强烈的感觉快要将他填满。他觉得，他就要失去些什么，永远不再回来。
无欢退到广场中央，脸上恢复了初见时的神情。好像一尊失去魂魄的人偶娃娃。她双手结印，紧闭双目，慢慢升上半空，身体开始散出无数金色光晶。
这时，远方的天地开始坍塌，墨色彤云在天上翻滚叫嚣。突然一位仙人厉声喝道：“青灵君，你干什么！你要毁了这天地吗？”众仙也纷纷附和。有人开始四散逃窜，场面混乱起来。
“都给我闭嘴！”一声断喝响起，却是本应死去的天帝。青漠自清醒便一直关注着无欢，虽不解她要干什么，但总感觉自己将要永远失去她。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局面！忽然听到天帝的声音，忙诧异地望过去。却见天帝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目光沉痛，望着无欢，竟流下泪来。
青漠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瞬移至天帝身边：“天帝！这……那些七情果……”“你认得七情果？怪不得！罢了，一切都已枉然。既然是她的意思，那朕也无权追究，只是……唉！孽缘啊！这都是天意。无欢上神的坚持，到头来竟是这等结果。唉！”众仙闻得“上神”字样，俱惊怔当场。
青漠听的满头雾水，正待再问，却见无欢睁开了墨色双瞳，望向自己，两行清泪滴落，胸口金光爆涨，刹那间漫天光雨，最终一切消弭无痕。三界恢复如初。
青漠就这样看着无欢消失在自己眼前，顿觉心中巨痛，一口血喷出，晕了过去。
六
梦中，青漠和无欢依然生活在无妄山上，什么也没发生，悠然自在，琴箫合鸣。
青漠安然微笑，却突然醒了过来。知觉渐渐恢复，记忆一遍遍回放。那无可挽回的失去，心口缺失的那一半，让他突然觉得万念俱灰。没有睁眼，青漠想要让自己陷入沉睡。
“你在逃避现实吗？魔界的青龙左使青漠。”天帝的声音在床边响起。青漠睁开眼，没有出声。
“首先，朕要澄清一件事。你的父母，确实是与天界开战时败在朕手上。但朕并没有杀他们。朕只是把他们逐出天界而已。而且他们的伤并不严重。朕不知道你听谁说了什么，但那不是事实，与朕无关。”
没等青漠反应，天帝接着说：“还有一个故事，朕想你定会感兴趣的。”青漠转了转眼珠，看向天帝。
“这故事说起来要追溯到开天辟地的时候。创世神创世完毕，能量将要耗尽时，突然发现她创造的世界并不稳定。于是，她用最后的力量创造了一棵七情树，替自己完成心愿，守护三界。在世界不稳时，七情树便会洒下七情果，平衡三界灵气。可是，这七情果便是以七情树的生命为代价。可以说，七情果。就是此树生命的碎片！
后来，无尽的岁月中，七情树终于修出了树灵，那就是无欢。无欢本来没有名字，如同所有的山间精灵般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可是她的身体却日渐虚弱，无法继续修炼。有一天，天降红雨，世界再次陷入崩溃。无欢凭借本能平息天难，却力不从心，重伤陷入昏迷。这时创世神留下的梦境出现了。原来创世神早已料到七情树会修出树灵，赐下神格，并嘱咐无欢寻找天地间的平衡点依附之人，助他统领世界，打造秩序，维护世界不再崩坏。只要此人在位不灭，世界亦不灭。无欢便可功成身退，还己自由。青漠，现在你可明白了，她为何要护着朕，并将记忆也赋予朕？还有，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够赢朕？若朕猜得没错，无欢将七情果之心给了你吧！世人只知要得到七情果好处无数，却不知七情果只是平衡天地的灵气，而七情果之心只有一颗，谁若得到，便可分享无欢属于神的力量！”
青漠此时目光有些涣散，往日一幕幕在眼前滑过，蓦然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其实你们，唉！”天帝轻叹一声，青漠睁大了眼睛，不解地盯着天帝。“无欢上神本无名字你可记得？”顿了一下，天帝继续说：“创世神在无欢的梦境中告诉她，创造七情树时，神动了私心，为了不使七情树灵的情感影响守护世界的责任，创世神定下诅咒：七情树灵，不得拥有七情六欲，否则，那便是消逝。除非寻到平衡归附之人，功成身退时，如愿削去神格，献出力量，贬为下等妖物，受烈焰焚身之刑毁去原身重塑妖身，她便可以拥有七情六欲，与爱人生死相随。于是她为自己取名，无欢。”
天帝看向青漠：“现在你可明白，她为了你到了怎样的地步！你可发现，与你在一起，她一天比一天虚弱，即使你不下那所谓的药，也是一样的。她动了情啊！你那天杀了我，便是平时，无欢救回来便好，可她已动情，趋于消散，再要她救世，那就是在要她的命啊！她已决定随你而去，烈火焚身之刑也再所不惜；她，那样求你，你却为何要如此逼她！”说着，天帝突然激动起来，直想一掌拍死眼前的人，却忍住了。
青漠终于失声痛哭起来，他知道错了，他爱无欢，他的爱也是真啊！干涸的嗓已无法说话，只发出嘶哑的“啊，啊……”声。
天帝终究不忍，对青漠道：“念你对她的爱也算真诚，朕便告诉你。无欢虽已消逝，但七情原身尚在。至于千年、万年，或许永远，再修成树灵之时，是不是依然今日无欢，就要看你们的造化了。”说完，拂袖而去。
青漠怔住了：他还有机会，还能再见，即使耗尽一生，乃至永生永世，他也会等，他相信，终有一天，还会再见，即使，已形同陌路。
青漠爬起身，也不管一路上各种奇怪的眼神，踉踉跄跄奔至无妄山。已有许多神仙围在无妄山下，整座山如千百年前笼入雾气当中，任众仙如何也进不去。
青漠发现天帝也在其中，点了点头，径直向雾气走去，在一片惊呼声中，青漠的背影消失在无妄山深处。天帝摇摇头，低声呢喃：“即便这样，无欢，你终究放不下他。这，就是爱吗？”
七
此后，天界再也无人见过青漠。
之后，短短百年间，魔界不知为何一夕覆灭。魔帝惨死于自己的王殿中。
雾气中的无妄山，一位青衣男子立于七情树下。寂静中，可听见他的低语：“无欢，当年使我铸成大错之人，我已与他恩怨两清，大仇得报。如今，我便来陪着你。我们，再也不分开。”
话音未落，只见青光一闪，一条碧色巨蛇缠树而上，再无动静，好似进入沉眠。
一切归于沉寂。不知何处的风吹来，带动七情树叶沙沙而响，似低吟，又似谁在浅笑。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