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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 仅有他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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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凤喜烛爆出声响,岁春山静静坐在拔布床上,等着这场大婚的另一个主角。
赵平芜推开雕花门,踏步而入。
岁春山端坐在那张他专门命人按照昔日岁府,她尚在闺中时曾说过喜欢的样式打造的床上,等着他。
喜烛噼啪作响,摇曳的烛火为这副景象更添了几分朦胧。
小姐,在等着他。
赵平芜意识到这点,喜上心头,酸涩的情感在心里泛起阵阵涟漪,加快步子,走进屋内。
看着小姐的面庞被红盖头盖住,赵平芜意识到该掀盖头了。
踱步走到喜房的桌前,他看着眼前的合卺酒和玉如意。
曾在军营中一把长枪可抵百人的大将军,此时竟颤抖着手,竟拿不起一柄玉如意。
又小心瞧了眼还端端正正坐着的小姐,,赵平芜深呼吸几下,平复好心情,双手郑重的端着如意,抬眸看向端坐在床的女子,抬步走去。
掀盖头,本是小姐夫婿该做的事,如今他这般行为,便是越界了,不知小姐是否会怪罪他……
忐忑的将盖头掀起半寸。
只见岁春山唇色如咬破的朱砂,眸色沉沉,双眉微微蹙起,眼尾一抹胭脂红被烛光洇湿,恍若泪痕未拭。
分明是灼眼的嫁衣红,生生被她穿出一缕孤雪寒梅的寂。
似是没想到盖头内是这般景象,赵平芜下意识怕‘砰’的一声跪在她身前,诺诺道:“小姐……”
岁春山被这声响吓一大跳,抬眸看见面前男人跪在脚踏上。
“将军这是为何?”
岁春山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已是将军妻,将军何故行此大礼。”
面前的男人再未言语,只是看着她。
岁春山抿了抿唇,想起那日在城外小院中,宫中公公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镇北将军赵平芜,骁勇忠贞,才冠群英,岁氏女郎岁春山,淑德娴静,蕙质兰心。二人年岁相宜,门第相合,实乃天作之合,地配之缘……”
后面的旨意,她并未听清,只觉耳边雷鸣炸响,炸的她站都站不稳,若不是身边的杏春扶着她,她怕是要摔在地上。
待她缓过神来,小小的院子里已是堆满了随着圣旨一起来的聘礼。
镇北将军,岁春山是知晓的,跟随隐藏身份的太子在军营中屡立战功的边关将军,如今先帝驾崩,太子登基,这位也成了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如今的御前红人。
岁春山不认为自己会和这样的人有什么联系,更不认为人家会娶一个如自己这般,毫无背景的废物妻子。
又想到今日的十里红妆,岁春山抿了抿唇,连忙拉着眼前跪着的男人站起来。
难道是这位将军随如今圣上久居边关,对京中局势了解甚少,只以为她还是昔日那位京城小姐,有庞大的沈家为靠山,可以为他在朝中有所助?
思及此,岁春山抿抿唇,又轻声道:“将军不知,我已不为沈氏女,更被岁家逐出家门,未能为将军助力。”
赵平芜看着她红唇一张一合,纵使涂上鲜艳的口脂,却也能窥见下面唇瓣的粗糙。
那是唯有寒风逐年累月的吹,才会形成的粗糙。
那般千娇百宠长大的小姐,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吃了很多苦。
这种认知,让赵平芜觉得痛,是比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痛更甚的疼痛,是军中最好的大夫也没办法治的痛。
岁春山等着赵平芜的接话,却只等来一阵沉默,不由抬头看了眼男人。
只见他神情淡淡,没有想开口的样子,静默的盯着她。
许是他在懊悔用军功求娶了自己,而非其他名门贵女吧。
岁春山又道:“我知将军不喜,将军可吩咐人收拾出一间小屋,我自会避着将军,将军等赐婚的风头过了,给我一封休书,再娶她人即可。”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岁春山觉得不会收到回复时,见赵平芜伸手,慢慢将她头上的簪子取下来,似是斟酌一般开口。
“不是。”
岁春山疑惑地看着这他专注的取下簪子。
簪子是赵平芜那日随着圣旨一同送来的聘礼,钗身以赤金细丝盘绕成牡丹缠枝纹,坠着珊瑚珠,每颗珠子都裹着薄如蝉翼的鎏金丝网。
赵平芜取下时金红碎光如闪烁,似炽焰,似火云。
这等罕见的头饰,便是从前的她,也未曾佩戴过,更何况如今的自己。
岁春山苦涩的笑笑,却见赵平芜随手将这稀世的珠宝放在桌上,毫不在意,又慢吞吞说道:“不是助力,不是不喜。”
不是不喜,是很欢喜,欢喜他可以当小姐的依靠。
赵平芜突然觉得自己很卑劣,像小人得志,在小姐落难时跑出来装大英雄,以此博得小姐的好感。
小姐会因此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半分吗?小姐会依赖他吗?小姐会……
赵平芜猛地咬了咬口腔内的软肉,警告自己,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怎能要小姐有所回报!
刚才的想法让赵平芜觉得羞愧,像是为了转移话题般,赵平芜开口问道:“小姐可要吃点什么?我去吩咐他们做些吃食。”
岁春山摇了摇头,说道:“我不饿,方才你派人送来的饭菜,我吃了些。”
顿了顿,又说道:“不必叫我小姐。”
“礼不可废。”赵平芜一边说着,一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床新被,一床熟练的铺在这拔布床的脚踏上,一床作被褥。
岁春山不解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铺好脚踏上的床铺后,赵平芜又转过身来,将她的外衣褪去。
岁春山还没反应过来赵平芜想做甚,便被他几下塞进床上的喜被里。
“小姐放心,我睡在下面便好。”赵平芜帮岁春山掖好被角。
岁春山惊讶道:“这是你府中,何曾有主人睡在床下的道理,何况我刚才说过了,我不是什么小姐,你不必叫我小姐。”
赵平芜恍若未闻后半句话,只是将岁春山的碎发撩至耳后,让她睡得舒服些,又珍重道:“府中一切都是小姐的,小姐就是府中的主子。”
也是我的主子。
赵平芜在内心补上这句话。
……
岁春山一时无言,看着男人将她打理好后,随意钻进脚踏上的被窝里。
这种对她珍之重之的态度,让她恍惚的想起幼时,外祖还活着的时候。
那时娘亲虽早逝,但舅舅舅母便如她的亲生父母般宠她爱她,表哥也会护着她,牙牙学语的表妹会甜甜的朝她撒娇,讨糕点吃。
那时的她虽是岁府女儿,沈府和岁府却皆是以她为主,以她为先。
就连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她的,生父,也是一副慈爱可亲的形象……
往事掠过,岁春山只觉鼻头微酸,半滴泪也未曾流出。
曾经的她是很爱哭的,是什么时候再也哭不出来了呢。
也许是她意识到,再也无人会因为她的眼泪而解决一切问题时吧。
以前的眼泪是她让亲人为她就范的武器,如今的眼泪,便只是累赘罢了。
红烛还在啪啪作响,打断了岁春山的思绪。
轻轻叹息一声,岁春山又重复了今日说过好几次的话:“我早已不是什么小姐。”
赵平芜看着岁春山,想也不想就说:“小姐永远是小姐。”
也许是赵平芜未曾思考就脱口而出的答案,又或是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岁春山突然觉得他这句话是出自真心的。
岁春山心里千回百转,刚开口问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便听见床下那人的微微鼾声。
……罢了,不会比从前更差了。
收到圣旨那日一直到方才,岁春山都处于忐忑不安的状态中,如今听着鼾声,倒也有了几分睡意,便也闭上眼,慢慢睡去。
而床榻下赵平芜盯着快燃尽的红烛,听着床上逐渐规律的呼吸声,慢慢放松下来。
他平躺着,将双臂枕在头下,想着岁春山的问题。
为什么呢?
其实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小姐合该是被千娇百宠的,如今他只不过是让这一切回归正道而已。
如今没人为小姐遮风挡雨,就让他来成为小姐的伞。
赵平芜笑了,想到以前他也如这般,守着小姐入睡。
不过从前在厢房外,和其他的丫鬟小厮一起守夜,而如今在床榻下,仅有他一人。
仅有他一人。
赵平芜琢磨着这句话,一个大老爷们脸上挂着与之不符的,竟像是那些女儿家怀春的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