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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易 “不必告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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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只是猜测。
童迩言面上不显,其实内心捏了一把汗。
其一,她并不能保证此刻在她家的那人确实与此事有关联,因为她确实暂且想不通那人的身份且能与周员外有何种干系,她也只不过算将计就计,突然找上来的周夫人给出了如此丰厚的佣金,焉知不是买命钱?若是真的,她便能一次性赚一大笔钱,假的也可应付,只是如今看来,确是陷阱,幸好她有所防备罢了;其二,她并不了解新县令是何种人,如果他疑心过重,不肯让她参与进来,那才真是阴沟里翻了船,为了这银子把自己赌了进去。
一阵死寂过后,她终于听到了县令的答复,此刻这犹如天籁之音,将她从胆战心惊中拯救出来:
“你说的确有几分道理,本官且信你一回,明日来县衙与我去周府走一趟吧,倘若不能找出真凶——”他故意拉长了音。
“如何?”
“那便将你当真凶办了。”
“大人……您快别说笑了……”童迩言讪笑着,手指不安分地搓了搓衣角。
直到县令走远,她一颗心才放下来,心不在焉地往家里走去。
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月上西楼,月光皎洁柔和,为她照出了一条明路,只是她此刻并无赏月的心情,她一心系在家中藏着的那人身上,断断不可被旁人发现了去,否则被误会成那人的同伙,那才真是完蛋了。
想到这里,她快步走进了家门,路过隔壁那破旧的、许久未曾住人的房子,未曾掌灯,黑漆漆地没有一丝生活气息,更是心下一惊。
隔壁没人,那坏事了。
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房间,第一时间冲去检查烛台,发现有被动过的痕迹。
童迩言暗叫不好,连忙转动烛台,“轰隆”一声,一个隐秘的门出现在眼前,她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气。
心下一沉。
她不敢掌灯,只能在黑暗中轻手轻脚地一步一步挪动,惊动了隔壁的人,她不知还有没有命在。
暗室里不通风,童迩言只在这沉重的、有些发霉的空气中,听见了自己的喘息声。
虽已有刻意收敛,但她到底低估了江湖人的耳力。
黑暗中,她听到了匕首破开空气的声音,紧接着,脖颈上传来了冰凉的触感。
童迩言现在连口水都不敢吞,也不敢挪动,生怕隔壁这位大爷一个不顺心就宰了自己。
她此刻真的后悔自己要赌这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拿到五百两银子了。
明明见识过他的身手,还不自量力地妄图拿捏面前这人,再给她一次机会定不会如此冒进了。
半晌,她艰涩开口:
“有、有话好好说、我不会武功的,咱们先谈谈、谈谈,你冷静……”
“为何救他。”黑暗中,对面的人开口道。
出乎意料的分外年轻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沙哑,令童迩言感到意外,明明隔壁的人,是个中年大叔啊?!
“我……”
脖子上的刀贴近了几分。
“这人、这人是杀害周员外的真凶吧!我当然是要拿他去换赏金!对!”生命威胁下,童迩言大脑高速运转,终于想起来她下午在牢中的推断,不管了,反正闻这个血腥气,那人大抵已经被面前这人解决了,反正死人是不会开口给自己辩解的,那就随便说他好了。
脖子上的刀慢慢挪开。
童迩言长舒了一口气,她掏出火折子,将旁边的烛台点燃,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瞬间明亮了起来。
这时她才有空去瞧角落那人,看起来没死多久,只是已毫无声息,眼睛大睁着,脖子上整齐的一个伤口,与周员外身上如出一辙,瘫在那里像一个被人划开的破布娃娃。
不用想都知道是旁边那人干的。
与杀人犯共处一室,说不紧张是假的,更何况那人随时可以送她去陪葬。
“可他死了,你要怎么换赏金?”少年的毫无起伏的语气中好似有几分幸灾乐祸,只是眼下童迩言无暇顾及。
“本来是打算的,不知大侠你在此……换……换不成的话、换我清白也好……”她递上了一个可怜的眼神。
她这时正面去瞧,才看清面前靠墙抱胸而立这人的确和声音一致,一身黑色劲装,十分年轻,看上去大概十八、九岁,容貌生得十分有冲击性——她还未曾见过如此令人惊艳的相貌,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狭长而深邃,不难想象笑起来会是何等赏心悦目的画面,一双眼漆黑幽深,瞳孔好像比一般人要大,像个漩涡,看着她的时候好似要把她吸进去。
慌乱之中,她移开了眼。
“不成了,你不能活着走出这里,死人才会保守秘密。”少年抬眉,慢条斯理地吐出了几句话,定了她的生死,彷佛童迩言不是人,是什么牛羊。
“我知道你们都是长生门杀手,”眼见要命丧于此,她眼一闭心一横,将这少年的身份说了出来,“眼下他死了,你回去也没法交差吧!”
“你真不怕我杀了你?”空气中杀意弥漫开来。
“他慌不择路逃进我家,已毫无反抗能力,我见他十分痛苦,才钻了空子把他关在这里的,想必这就是长生门门主给你们下的桎梏吧,他深受其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猜测你身上也有吧?是毒?想必触发也是有条件的,就是我还不知道……如果是一月一供给解药,可你站在这里却好好的,那想必是另外的条件,但无论如何,门主都不会允许你随便杀了他吧。”
“呵……何须我杀了他?我只是送他解脱,他背叛了门主,身上蛊毒发作,是活不下去的。”少年冷哼一声。
“背叛?”童迩言知道自己抓住了关窍。
“我的任务,他非要横插一脚,门主要我带那姓周的活口回去,他给我杀了,就是生了背叛之心,蛊虫在他心脉之间,一旦有凡心,蛊虫异动,那种钻心之痛哪是谁都能忍的?”少年的语气中带了不屑。
“可你这任务毕竟失败了,算不得背叛吗?不日也会发作吧。”
“又不是我想的。”他忿忿。
“只要我主观上不背叛,就不会发作。”
“可你就不会想解开这限制吗?明明不是你的错啊,任务被迫失败了,这么倒霉,回去定要受罚的,”童迩言的声音分外柔和,娓娓道来,“你若不杀我,我有办法帮你解开蛊毒。”
“不可。我如何能信得过你?我是长生门的人,便绝不背叛。”
“受制于人的日子真的开心吗?任务搞砸了,那为什么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你少蛊惑我了!我才不会——唔——”少年突然面色一白,捂住心口,面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
“你瞧啊——”童迩言循循善诱,好似极为关心少年,“你心里其实也想的吧,不然怎么会蛊毒发作?这便对了,你才多大,往后的人生长着呢,不为了自己活怎么行?这稳赚不赔的买卖,我要没能帮你解了这蛊毒,你一刀杀了我便是,到那时再找门主请罪,不过晚了一会儿,但有自由的可能为何不搏一搏这飞出囚笼的可能性?”
少年的额头上已有冷汗冒出,不难想象他此刻承受着怎样的钻心之痛,不顾疼得呲牙咧嘴,他一记眼刀飞过来:
“若是失败,我定将你大卸八块,下场就如他一般!”这人疼成这样还有力气踢了旁边横着的尸体一脚,也真是神人了。
她一面偷偷腹诽一面去瞧,知道自己这条命暂时是留住了,也搏到了探查长生门的机会,幸亏这少年杀手是个一根筋的。
这当然不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几日前那个夜晚,少年尚且顶着他那平平无奇的一张假面,死去的这具尸体尚且生龙活虎。
她躲在遥远的树后,大气不敢喘,生怕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小命不保。
此时后悔已来不及——她就不该绕这近路去送状词,遇上这一幕,敢踏出去一步她都不用想,自己的下场会有多惨。
对峙片刻,她隔得太远,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唇语也读不真切,只知谈的不甚愉快,因为下一秒就衣袂纷飞,少年拔剑而起,直奔那人命门而去,来人也不甘示弱,痛快回击,几个回合下来,在她这门外汉来看,也算得上不分伯仲,打得有来有回。
几轮快到看不清的刀光剑影过后,那少年起势骤然变化,周遭的空气彷佛都凝滞了,在童迩言震惊的眼神中,少年手中的剑好似有了生命,他身形一动,挽出几个剑花,心念之间那长剑便如游蛇一般缠上了对手,彷佛长虹贯日,重重地捅进了他的肩膀。
那人生生地受了一剑,大喝一声向后撤步,剑离开了身体,血液汩汩涌出。
大约是自知不敌少年,又说了些什么,紧接着便足尖点地,几步便飞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丛林之中,少年见状也追了过去。
空气又寂静下来,彷佛只有被砍落在地上的几片叶子才知道刚才此处发生了一场生死之战。
童迩言此刻失了力气,腿不停地抖动,靠着树无力地滑落在地。
并不是被吓的,更不是震惊于此人武功之高,而是武功本身——那少年用的,竟是她岳山派的破霄剑法。
这是她爹所创,见过的人世上鲜有,会的更是早已消失在多年前那个血色的日子。
那这少年又是在哪里学会的?
她被一股躁动的情绪所笼罩,她有感知,自己追查多年的家仇之真相,或许这少年就是突破口。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了力气,奋力追了上去。
但凡人终究不敌江湖中人,追了半天早都看不见人影了,她只得沮丧地回了家,点起灯,地上躺着的人吓了她一大跳——竟是那中剑之人!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按捺下心中的狂喜,这人受了重伤,此刻紧闭着眼,似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最终还是晕了过去。
于是她大着胆子去碰,见此人毫无反应,才放下心来在他身上翻来翻去,总有些证明身份的物件吧?!
最终结果令人大失所望,她并没找到什么东西。
童迩言不死心,想了想决定先把他关进暗室里去,伸手去拉的时候,那人袖口的衣料散开来,露出了手腕,她定睛一看,是个三角形的印记,烙在上面。
是长生门!
长生门……果然与他们有关!
接下来几日,她眼见隔壁那屋顶都漏了的破房子住进了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但童迩言一眼便知那就是那晚用了破霄剑法的人。
童迩言当然知道,追着的人消失在她家,他一定会在意,但没探清底细前,他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这几日她寸步不离自己的房间,以防被偷家,届时主动权落入他手,岂不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在等,等他着急,等他自乱阵脚,上门来找她合作以换取这人的下落。
只是被这五百两银子打乱了计划,只是一个侥幸,想着去周府送个状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不会出什么乱子的,谁知这周员外竟死了!
切莫贪财,切莫贪财,她悔恨地想。
思绪回笼,她看向眼前这少年,他似乎已稳定下来,面色好了许多,唇色也恢复了最开始的嫣红。
这下轮到童迩言诧异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不疼了?”
“我控制着不去想你说的事,脑子里拼命地挖门主对我好的回忆,只是没几件罢了。心不起念,便不会徒生魔障。”
“你说计划,是什么?”少年终于想起来问。
“暂且还需完善,待明日我将身上这盆脏水洗清,所以的确是这人杀了周员外对吧,我没猜错?不是你杀的?”
少年点点头,看起来还有几分乖巧。
这人,不凶的时候有点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对了,我该如何称呼你?”
“我叫孟献,我随门主姓。”
“我知晓了,我叫童迩言,随你开心,怎么叫都成。”
“不必告诉我,我从不记死人的名字。”孟献抬了抬下巴,似是十分骄傲。
在骄傲什么?合着她说了半天白说,在这人眼里她还是尸体一具啊!
“不过是像你说的,我稳赚不赔,陪你玩玩罢了,”他不屑,“长生门的蛊什么人都能解的话,在这江湖中该如何立足?你的命,我要定了。”
“……”童迩言默然。
真是无法反驳啊?!
“对了,我饿了,给我准备吃的。”孟献毫不客气地使唤起童迩言来,自然的像在自己家中。
终归命暂时保住了。
童迩言脸上的笑险些维持不住,最终还是认命站起来给他煮面去了,正好她折腾一天,也是滴水未进,早都饿了。
十八、九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孟献身量已经很高了,但看起来还有生长空间,就凭这饭量——她看着空空的碗,扯了扯嘴角:
“你几日没吃饭了?”
“就一顿啊。”
“!”
“干嘛?”孟献眯了眯眼,似是不满地威胁道,“小心我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