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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消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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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渗入骨髓时,陈浔就开始想念便利店收银机打印小票的油墨香。机器滋滋作响,那些细长的纸带总在深夜两三点吐出来,林宁倒是不受影响,安静地趴在玻璃柜台上打盹,她的轮廓在明亮的灯光下,清晰又秀气,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密的影。
床头监护仪的绿光在墙面游走,像他们十二岁那年捉过的流萤。他试图蜷缩手指,却只换来神经末梢细微的震颤——就像去年深秋在医学院解剖室,他隔着乳胶手套抚摸人体骨骼标本时,掌纹与无机质碰撞产生的静电。
樱花标本在福尔马林里舒展第七个月时,林宁带来了他中学时的一件厚外套。樟脑丸的气息裹着洗衣液的香味漫出来,左侧口袋露出半截素描纸,上面是十五岁少年歪扭的字迹:“殡仪馆账单已结清”。
“护工说你在找这个。”她把柠檬水插上吸管,杯壁立刻凝满细密的水珠。陈浔点点头,看着那半截素描纸久久不说话。
忘不了的,再久也忘不了的。想起父母车祸那晚也是这样的梅雨季,他蹲在派出所台阶上数制服警员皮鞋上的雨点,林宁只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指甲在他皮肤刻出月牙形的血痕,她那样紧张地看着他,手止不住地颤抖。陈浔抬头对上林宁眼眸,他看出来她有很多话想和自己说。但他已经分不出什么心神了,他的脑海中只有父母从鼻腔和口中不断涌出的血和叔叔姑姑互相诉说着自己无法带着自己的苦衷。因为父母的缺失而产生的孤独,长年累月的,陈浔已经习惯,倒是偶尔梦见父母醒后的怅然若失而流下的眼泪更令陈浔内心酸涩。
“这件外套你还记得吗?”林宁轻声问道,手指轻轻抚过有些褪色的袖口边缘,“只要天气变冷,每次去便利店找你,你总会多带着这一件厚外套。”林宁继续说道,声音有些哽咽。
陈浔闭上眼,记忆中浮现出无数个深夜的画面。其实他每晚去便利店值班的时候,他都会带着这件外套,他知道只要是深夜,无论冬夏,温度就高不到哪去。如果要是再刮风。陈浔不希望林宁因为陪自己值班生病。
林宁深吸一口气,从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笑着说,“看看这是什么?”
上面画着一朵樱花。
“这是你第一次画给我的樱花,你看,”她说,“那天你说要教我画画,结果画了一上午,就画了这一朵。”林宁回忆的尾音带着笑意。
陈浔视线模糊了,他想起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林宁坐在他身边,专注地看着他画画。偶尔发出几声“画得真好呀!陈浔!你是怎么做到的?”的赞叹。寒冬的暖阳照在两人身上,林宁的发梢拂过他逐渐恢复温度的手,宛若一幅岁月静好的油画。
“哦!还有!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马路对面的樱花树那。”林宁似乎想到什么开心的事,语速变得欢快。
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2002年的春天,六岁的林宁搬到他家隔壁。她穿着粉色的连衣裙站在樱花树下。仰着头看着飘落的花瓣。林宁笑着邀请他一起过来玩,他便鼓起勇气走了过去。陈浔用樱花瓣捣成汁液,小心翼翼涂抹她的指甲。在林宁欣赏手中的成品的时候,眼珠子一转便提议也要给陈浔的指甲也涂上。
陈浔愣愣地看着林宁,没有想到她会想这样做。他犹豫三秒,发现林宁的表情依旧认真坚定,好像没有在短时间内取消这个提议的想法。他想想交朋友嘛,应该是可以的。就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应允。看陈浔答应下来,林宁立刻喜笑颜开地拉来陈浔的手,开始自己的作品,一边涂,一边说,“这才公平嘛,这涂上多漂亮,你说是不是?”陈浔抿着嘴唇没说话,面对这样有主见且态度强硬的妹妹,他只得一个劲的点头。
“那个时候的你,总是很安静,”林宁继续说道,“但每次我难过的时候,你都会默默陪在我身边。就像在你现在这样。”
她握住了陈浔的手,转过头,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深夜止痛药失效时,他盯着天花板裂缝用记忆作画。十七岁的林宁把从便利店买的关东煮偷偷塞进他书包,海带结在保温盒里洇出星型的水渍。十八岁陈浔拿到奖学金,分给林宁时,激动地赞许他是“苟富贵,莫相忘”的第一人。二十岁的林宁在图书馆打盹,发梢浸在蜜色阳光里,睫毛挂着虹彩;二十五岁的林宁跪在病房地板上擦打翻的药汁,浅灰羊绒裙摆染成苦味的褐。
最后一次复健时他摔碎了膝盖。林宁的眼泪砸在理疗床橡胶垫上,和2009年那个黄昏一模一样。那时他刚从福利院领回父母骨灰,她在旧书店阁楼找到他,潮湿的《另一个,同一个》扉页上,他画的樱花被泪水泡成粉色的雾。
他想起来,渐冻症确诊通知书是浅蓝色的,像一块来自冰川的碎片。那天,陈浔在药房角落拆开诊断书,止痛药铝箔背面是他刻下的:“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玻璃橱窗映出林宁认真选购棉签的身影,她的米色围巾在空调暖风里轻轻摇晃。陈浔没想瞒着林宁,算自己不说,她肯定也会主动问。林宁一边看着手中的东西,一边走向陈浔。等林宁来到他身边,没等陈浔说,林宁就一眼注意到了他手中的确诊通知书。她看向他,征得他的许可。确诊书上的信息清楚明白,林宁甚至不用多加思索就能看懂。她的愣神,她的惊愕,陈浔都看在眼里。他只是笑着向她摇了摇头,脸上只剩下了无奈。当她抱住他的那一秒,陈浔有些后悔。当她的眼泪把樱花胸针上的水钻刷得异常明亮时,他就该明白有些告别早该在樱花满开时完成,而不是拖到现在,多让一个爱自己的人哭泣。
呼吸机开始报警那天,窗外落了一场鹅毛雪。陈浔默默数着输液管滴落的透明琥珀,突然看清这些年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毛玻璃——就像他总在便利店橱窗后凝视林宁的背影,水汽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将少女的身形晕染成模糊的水彩。陈浔闭上眼睛,似乎想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林宁,这么多年陪伴着自己,不论是低谷还是坦途,她都没有离开过他,他不该不满足。
二月初某个凌晨,轮椅辙痕消失在住院部后门。积雪吞没电子烟的最后一点红光。要拜托护工帮忙写一份留给林宁一封类似遗书的信件吗?陈浔想。他当然有许多话可以写。要道歉,要痛斥自己的无耻,或者和她索取告别,最好再祝福她的生活,说她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让她永远记住自己直至死亡。这念头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他脑海里。这一刻,陈浔觉得自己有点陌生。月光无经任何阻挡物,洒满陈浔全身,生者和亡者的世界好像短暂地不再隔绝,冰冷的风将陈浔的手冻到发着青紫。
胸腔中鼓噪着陌生的心跳。陈浔突然想起,也是像这样寒冷的一年冬天,林宁手中拿着从食堂买的热牛奶还冒着热气,天真地向自己抱怨着,“什么时候才能到夏天,真是宁愿热得去吹风扇也不想冻得手都僵了。”
但是无论陈浔是否存在,她都还有很多个四季,很多个冬天和夏天。“算了吧。”最终陈浔告诉那逐渐平息的心跳。你会像往常一样,不去奢求更多。你确实虚伪、自私,但你还没有那样卑劣。让她拿着自己留下的所谓的遗书多痛哭几日,留下无法疗愈的伤疤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监护仪归零的蜂鸣声中,林宁正伏在值班台小憩。她梦到2002年初春,七岁男孩将樱花瓣捣成汁液,小心翼翼涂抹她的指甲。晨光穿透标本瓶,防腐液里沉寂半年的花苞突然绽开一簇白蕊,像是有人从时光深处寄来迟到的回信。
听到陈浔自杀的消息时,林宁只觉得脑中突然嗡了一声,这一天还是来了。缓过神来后,她没有特别地意外。最令她难过的只有在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陈浔竟然没有多给她一点提示,让她多一点准备。竟然一切如同往常般,让她觉得他们还有下一次见面。
在这场病中,她常陪伴在他身边,早察觉出了什么。其实陈浔通过平日和她的交谈和她的眼神中大概也知道了。只是两人默契地没有提出来。其实林宁觉得陈浔是一个挺坚强的人。他没有在父母离世后一蹶不振,一步一步地考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在校招的时候被国企聘用,走上了自己父母眼中的正轨。只是可惜,在以为苦尽甘来的时候,老天竟然对他下了逐客令。渐冻症的后果两人都去了解过,绝望得让陈浔觉得世界荒唐得可笑,在他治疗的这段时间,林宁想用自己的陪伴让陈浔多一些生的希望。但是,靠感情来拯救一个人还是太自大了。
“病痛真是折磨人啊。”林宁这么想。就算是在林宁眼里一直是好脾气好性格的陈浔也被折磨得脾气时常古怪。这个病带给他的痛苦似乎让陈浔没有一天是真正开心起来的。陈浔每次怒吼后的叹息,每次发脾气后的对不起,林宁都只是笑着看着他,认真地说着没关系。她也心疼,心疼在电疗后,她常常看到他看向窗外时了无生气的眼神。
葬礼安排在三月末的雨天。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停,温度也没有回升,似乎除了陈浔的离世,一切如同往常。许多以往不常来的亲戚又因为陈浔的死聚在一起,他们低声交谈关于陈浔的种种,唏嘘着他短暂的生命。葬礼结束的夜晚,林宁抱着装有樱花标本的玻璃瓶回到青石巷。青石巷路灯不多,显得昏暗静谧,环境也似以往没有什么改变,下水道口还留着陈浔十五岁那年刻的星图。林宁将樱花标本倒入下水道,铝箔碎片在积水里泛着冷光。林宁就这样看着铝箔碎片在积水中悠悠地飘零着。
医学院解剖课开讲那天,林宁在陈浔的储物柜深处找到了一个铁盒。生锈的盒子里铺满糖纸千纸鹤,鹤翼褶上覆着干涸的樱花汁液。最底下压着一小张泛黄的纸片,之前上写着一小段文字。纸张泛黄导致字也有些模糊不清。陈浔字迹清秀,林宁认真看了半刻,还是辨认出了这段文字。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落日、破败郊区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悲哀。"
看着这段话,她对这段话似乎有点印象。这是在陈浔父母离世不久,自己看着陈浔写的。静默良久,眉毛微挑无奈地笑出声,只轻轻地盒盖盖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