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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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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骤雨总是无昭袭来。
暮色从天边无尽处晕染开来,积攒着墨色云舒翻涌,高匆的树枝将其分咽成无数破碎的琉璃。
雨脚像是轻轻踩着琴键渐进佳音,将桌边摆放的稿纸浸染。湿漉漉的贴画在风里卷着几乎要随风远去,恍若遗落在废墟场里的栀子花正跳着诀别的舞曲。
此起彼伏的叹息声缠住月亮,不屈服的叶从枝桠裂缝中抽出新芽。记忆在看不见的角落深处坍缩成万花筒,每片棱镜都囚着未破茧的星光。
梦魇呓语,重蹈覆辙。
……
“我发现你现在的学习态度是越来越差了,我看你都别去读书了。”
“玖玖,你爸也是为了你好。”
声带淬出钨丝,震碎满室玻璃。
“我什么事都依着你来,你还有什么不满足。每天只知道把心思放在其他东西上,你干脆去捡垃圾算了,捡垃圾还能赚钱。”
“玖玖,你少说点。”
“你现在不好好读书,将来也没人要,去厂里打一辈子工。”
“你老子我喝酒关你什么事,你还……”
“玖玖……”
……
半夜,不知是因为雨声残响打落在窗子上哒哒响,还是因为过去不堪回首的往事敲响的鸣笛,前额着了一层冷汗,惊醒,下意识伸手去够桌边的水杯。
玻璃杯在骤缩的指间战栗,模糊的月光正一步步侵蚀着墙上的痕迹。未关严的门像道旧伤疤,随风吹来突然绽开,又慢慢倒退回本来的宁静。
阮时玖蜷缩在角落,数着雨水从窗口坠落,第97滴时终于看清——窗边洇开的雨水仍是八岁那年的形状。
起身,阮时玖并没有开灯,着着单薄的衣服走到书桌前坐着。
夜里,屋里总是黑漆漆一片,窗外只有凌稀路灯发出昏沉的光晕,一切好像都被雨丝拢入怀中,看不真切,却又像是从前的某个夏天。
手指摩挲着灰白的稿纸,白纸下仍是那年。
“别人都是以小组为单位上交集体作品,况且我都说了,这次的绘本展示必须要体现团结以及不同种元素的融合,你为什么还是一个人交?”
“你是觉得自己很厉害,自己一个人就够了吗?你这种人之后也只会是一个人!” 老师靠在椅子边,满是怒气地朝旁边一个估摸七八岁的小女孩吼道。
“因为他们都不愿意和我一组。” 女孩埋着头,小声地嘀嘀咕咕。
“别人都行就你不行是吧,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再找不到人你就别参加这次比赛了,反正你也不珍惜。” 说完,老师甩下书本离开了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装得下满满当当的艺术品,唯独安不下女孩这颗脆弱的心。
桌上被随意丢弃的栀子花,是她周璇了好久的盛夏。
那时的阮时玖便知道了,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她失魂落魄地等待了一个晚上,也没有等来那应有的王子。
或许老师真的说对了,我就只能是一个人。
她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
触摸着脊椎骨节间的裂缝,把自己折叠成标本封存,溺亡在永恒的泥土之下。
无眠。
湿漉漉的风铃在窗台凝结成珠,街道上水洼里盛着浅灰的天色,晨光正沿着梧桐树枝缓慢洒落。咖啡机在厨房工作时,指纹拨开未读消息的条框,关掉了界面扔在冰冷的床边。
阮时玖并没有晚起的睡眠质量,只是习惯于宅在家中,靠着窗子发发呆,或是可能细细描摹着屋外的风景,听着楼下传来的阵阵风铃声。
随意拿起桌上的杯子,将刚冲好的咖啡一股脑灌入,意外地,拿着钥匙出了门。
这个时候不算早,也不算晚,小区里也隐隐有人在忙活着。阮时玖习惯性带着耳机,却没有播放什么,而是听着雨后尘埃落定,空气里湿漉霜珠凝结的声音。
绕过小区分岔路口,沿着学校的路上走着。忽远忽近的音乐声弥漫在晨光的微露中,阮时玖停住脚步,眯了眯眼,侧耳听着。
悠扬的乐声清新淡雅,与周围雨后低沉的氛围格格不入,似是从不被尘世所沾染般。街头一间屋子亮着白灯,隐隐约约犹犹豫豫。
“Always knew that I’d lose ya run away.”
我心里明白总有一天你会逃离我身边而我会失去你。
“Story’s over in the rain.”
我们之间的故事在雨天迎来了结局。
循环播放,萦绕心头。阮时玖并没有抬步走进去,只是停留在树下等着。
“I’m alone at night.”
寂静深夜 只剩下我孤独一人。
……
没站多久,阮时玖就转向了巷子另一边。
“时玖来了啊,新进的报刊和图书在那边柜子上。” 书店老板是一个长相和蔼的老爷爷,看见来人后,伸手往另一边指了指。“谢谢爷爷。” 阮时玖斜挎着包慢慢走过去。
“之云啊,那边巷子有个旧书店,你去那找找,顺便帮我问问有没有新的音乐刊。” 电话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凌之云站在旧书店的阶梯上,随意挽上的衬衫袖口洇开的水渍像朵不知名的花,似乎是方才在巷尾时,不小心蹭到路牌上的。
他推开书店已有些年岁的木门,风铃如玉石般的声响里,混杂着沙沙作响的纸页声。
穿浅色衬衫的少女正踮脚去够顶层书架的旧书,侧耳的发梢轻轻略过泛黄的书面,像初夏时抽出的新芽掠过湖面。
浅蓝布面精装本上绣着几个字母,坠落时带起颗颗尘埃,在斜射的夕阳里散射出沉浮的波澜。
Stray Birds
两只手同时触到干净的书脊,他闻到风里浮动的栀花香,她望见少年腕骨上停着半片梧桐叶的影子。
"《飞鸟集》典藏版?"她的手指划过侧页,"上周在图书馆没借到这本。"声音轻得像在空气中飘忽不定的气泡,仿佛稍用力一点就要被戳破。
凌之云松开手,指腹残留的余温让他想起老家檐角滴落的雨水,冰冷,勿近。
阮时玖的帆布包上别着一片雪花拨片,随着转身在暮色里划出晶莹的弧线,像是要隔绝他人的界限一般。
他看见她随手夹在扉页的梧桐叶书签,脉络里还残留着些许清新,大概是今天早上的。
微风掀起书页的瞬间,夹在第十三页的梧桐叶标本轻轻颤动。阮时玖忽然缩回手,露出手腕内侧淡青的墨迹——是速写时洇开的笔迹,晕在尘埃中挥之不去。
"你也读安德拉德?"凌之云淡淡地开口。他背包侧袋探出半截简谱,跳动的音符搅乱宁静的氛围。
阮时玖低头时耳后的碎发镀着金边,像被夕阳撒了把揉碎的琉璃。而却并没有回应。
旧书页间漏下的夕照忽然倾斜,少女的影子与少年错开半步,在地面洇成深浅不同的水墨。
阮时玖指腹抚过书封页上的大字,似是无意地开口,"下过雨的黄昏,总让人觉得该发生点什么故事。"忽然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便不再开口。
远处公交到站的声音响起,像是有人将湿漉漉的风铃挂上站台。
阮时玖将书抱在胸前,帆布包上的雪花似乎要飘离,原是风吹动了别在包带的栀子花,吹动了些许思念。
窗外降落的霞光在他们之间像是涨落的潮水,63路车的尾灯在拐角处闪了闪。
阮时玖无意间瞥见少年发梢沾着的纸屑,想起昨夜落在素描本上的月光,也是这样细碎的银。
凌之云侧过身来看向旁边的书架,"这家店周四会进昭和时代的诗集。" 阮时玖并没有理会他接着说的话,而是拿着书离开了。
利落干脆,并不想产生什么交集,转身走出了书店。
某种潮湿的温柔在暮色里悄然生长,像他袖口不经意间沾染的雨水,像她速写本里未完成的雨季。
凌之云望向那扇木门,吱呀间又关上。玻璃橱窗外的身影模糊了视线,渐渐消失在雨季。
透过还在滴水的枝桠,一只白猫倏忽从花丛中窜出,打断绵延的目光,朝着反方向跑去。
又一次。
“外婆,我回来了,今天中午吃什么啊?” “啾啾这是又去书店借书了吗,上回那个店老板还跟我说,说你特别爱去那看书呢!” 外婆连忙从厨房里走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
“嗯,上次军训期间在学校图书馆没看到这本,就碰巧去旧书店看了看,发现还真有。”阮时玖似乎是无意识地说出这一句,突然视线有些失焦,好像想到了别的什么。
思绪回笼,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快别站着了,要吃饭了,”外婆笑着。“哦好。”阮时玖连忙拉开椅子让外婆坐着,自己又去拿了碗筷盛饭。
“外婆,您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我都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了!” “我这不是念着你之前喜欢吃,本来还怕久了生疏不会做了,等下次外婆教你吧!” “嗯嗯,外婆最好啦。”
……
路口
电话里时不时传来急忙的声音,“之云,今天你爸和我公司里都有些事,中午和晚上你记得自己吃饭,出门前我在冰箱里放了些菜……”
凌之云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对于这些好像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每次都是这样的说辞。
无意间又打开了社交软件,目光停留在第二行,是昨天加的一个人发的消息。
“哇塞,凌之云,你爸妈都好厉害啊!居然是溯回研究的核心人员,真的好羡慕你的生活环境啊!你一定也很厉害吧,等下次入学考说不定你就是第一呢!”
“军训的时候还听说你初中的时候参加各类活动,像演讲辩论之类的,都超级拿手,你这简直就是爽文剧本呐!”
羡慕?这有什么好羡慕的,男孩关掉了屏幕,转身走向了另一边,似乎是进了一家店。
“于顺哥。”凌之云朝里面喊了声,随手将自己的背包放在了一边。
“之云来了,还没吃饭吧,快来这坐。”对方把凌之云推了进去,顺便又搬了把椅子。
“对了,跟你说一下,我们打算在你们开学后一周左右搞个开业音乐会,你还是照常吧?到时候我确定好时间再跟你说。趁现在暑假还有些时间可以练习,等会吃完饭跟于利他们试着合一下。”
“好。” 凌之云埋下头吃饭,没再说什么。
吃完之后,凌之云又习以为常地从储物室里拿出了自己的东西,抱在一旁调试着。
“都这么熟了,这孩子还是不爱说话。”“你才比他大几岁就孩子了。”一旁的人调侃道,“不过确实,除了有时候讨论事情,真的很少见他主动讲话,但他一贯又很认真。”
“那是,你看看你还不如人家弟弟认真。” 于利晃了晃脑袋,开玩笑地说道。“于利,你是不是皮痒了,让你哥教教你怎么说话!” 幸亏于利躲的快,不然他哥飞来的盒子就正中脑门了。
这里,挺热闹的。凌之云有些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琴弦,目光却瞥向屋内。
人间烟火气,这样,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