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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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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真正的天才,据说婚礼当天,年过五旬尚未娶妻的他曾对着一杯冷水发呆,当迎亲队伍七手八脚给他套上新郎装,他却陷入对未解难题的沉思中,形同木偶任人摆布。他听不到心中之外的声音,即便能用余光看到发生什么,身体也不能做出反应。陶瓷杯子中的水产生了大量气泡,好像有火在使其沸腾,破裂的杯壁上红色的光一闪而逝。他的名字叫索思,十年后将是欧的授业恩师。
索思小时患有严重的抑郁症,他不敢和任何人诉说,包括他的乳母。他经常被人看见,躲在一个角落,抱着一只残疾小狗瑟瑟发抖。他发病时会感到一阵阵莫名的寒冷。成年以后他不再发病,却落下不会笑的毛病,他一脸严肃,面部肌肉僵硬,眉头一思索问就拧成一个疙瘩,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压抑感。有个不明就里的副官曾对他说,看您这张英俊潇洒,棱角分明的脸,我真恨自己不是个女人。那人试图用逗笑来解闷和巴结,索思冷冷地说,知会你的上司,明天你不用到这里做事了。
他的哥哥卡特却生性热情似火,他刚生下来就会笑,孩童时期的他喜笑颜开地说话,讨所有人喜欢。中年时,他经常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饱含激情,不眠不休地畅谈三天两夜。矛盾发生时,他对当面辱骂他的人,声音洪亮含着绅士一样的笑意说:感谢您的忠告。当得知自己的独生女不幸离世消息的那天,笑意依然没能从他脸上褪去。实际上他的笑容并非发自肺腑,这是一场从刻意到随意,再到习惯最终无奈的历变,他的弟弟了解这一点。
索思认为同样智力超群的哥哥是在浪费生命,可又身不由己。卡特却误以为幼时自闭的弟弟是在禁锢自己的感官以图获得某种神秘的智慧力量,他曾把自己也关进小黑屋,反锁住门窗,可得不到任何来自神的启示。
两人四十岁后,由索思做图设计,卡特负责担任执政官,他们协同当时的国王做出了一件震惊世人的壮举:创建亚历城。
该城市拥有前所未有的活力,港口商船如织,在人潮如海的集市上,人们需把货物顶在头上,才不至于丢失。民房成蜂窝状分布,又长又宽的主干街道上,有人曾试着从中街开始跑一场马拉松,整场比赛不用转弯。也有街上表演行为艺术的人们:比如两个负重奔跑的老翁,他们背着绿色的包袱,白色长须随风飞舞,像两只戴着白丝巾的乌龟奔向大海;三个手挽手的年轻人裸露着涂了青铜颜料的皮肤,缓步而行;八个女孩在共同溜一只猫,她们嘻嘻哈哈地排成一排,从队尾跑到队首,好让一只波斯猫悠闲地走过头顶。
哥哥卡特荣升相国,但思索婉拒了帝王抛出的橄榄枝,不通人情世故的他无法在官僚机构任职。但他随后说出,繁华的城市是没有意义的表象,卡特不由得怀疑单身太久的弟弟脑子出了问题。
大权在握的卡特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将闷在家中的弟弟叫到府邸。独自在屋子里品茶的索思发现,一名名赤身裸体的绝世美女,迈着羞怯的脚步缓缓步入门厅,他腾地站起身来。她们都出身名门,你自己选个当老婆。卡特隔着窗户笑着说,同时女仆跪着递出一张奉旨成婚的批文让索思过目,意在说明如此的安排并非哥哥擅作主张。呆立半晌后,索思随口说了句:胸前种着草莓的姑娘留下吧。实际上,索思感到一阵雷鸣般的晕眩,根本无暇细看。
在成婚的当夜他得到了更大的震撼:那位姑娘的胸乳变成了两颗真正的草莓,她还大方地许诺将每天让他吃到新鲜的草莓。不,不要离开。我怕黑,看到索思转身后姑娘说。马兰我们永不分离,直至永远。索思擦干脸上感动的热泪,转过身说道。
多数人的爱情存在于婚姻之前,而索思却在婚后。在一发不可收拾的爱情中,他包揽了洗衣做饭、打扫庭院等杂务,舍不得爱人一点辛劳。他将心思完全铺在妻子马兰身上,还时常有害怕失去妻子的忧虑。由此,他又重新患上了忧郁症,但这次症状没有表现在白天,而是在夜里。
马兰发现从来不笑的丈夫没有传说中的那般冷漠无情,也没有绝世天才应有的精明,相反倒显得有些愚笨。他足不出户,每天将衣服洗得比没洗过之前更脏更糟糕,他分不清食盐和味精,放不准辣酱和醋,在他下厨的一个月里,就餐成了受难,汤和菜绝大部分成了喂猪的泔水。另外他还增添了夜里梦游的问题,他夜里会扛起锄头到地里挥汗如雨地开垦耕种,次日清晨却又一无所知,马兰非常担忧,因为没人敢出声叫醒一个梦游者。
索思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民,亲朋包括卡特,还有索思的十七位弟子都不可置信地惋惜,他们不明白是何导致了这个建筑学天才变得如此颓废和平庸。身为市政长之女的马兰隐约地感到或许原因在于自己,终于一晚就寝前,马兰狠下心来说:我不想和浪费自己生命的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这句似曾相识的评语瞬间点醒了索思,也唤醒了一个跨世纪的机械巨兽。
索思开始专注于自己的研究,那是个他多年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世纪难题,即如何改进制铁设备增加动能,使其钢铁产量倍增,以广泛用于工农军事等领域。
这天索思有种异样的冲动感觉,这往往是他做出天才构想的前兆,他感到一股如同山呼海啸般的灵感从头到脚地淹没着他,让他用鼻子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得不时加上嘴巴喘气。肯定有什么东西即将从他的意识中破土而出,即便此刻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夜里他依旧梦游,次日清晨宽敞的正厅里出现了一个一人高的铁壳子,不过铁壳子里一无所有。索思下令仆人看守这间厅堂,除了自己任何人不得靠近。连续几夜,仆人们听到从厅堂里传出铁锤铁钉敲击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响。
啊天啊瞧我做出了什么,仅查看了一眼铁壳内部的索思拼了命地大叫一声。吓得正要打水洗脸的马兰把脸盆摔到了地上,水撒了一地。这时铁壳子中已被各种机械零件和复杂的构造填得严严实实。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索思动用了十二个人,将无比沉重的铁壳子机器抬到屋外。当把这个铁家伙内部加水,柴火混合着煤炭放入下方的洞口点燃的一瞬间,它铁皮表面的一个外置转轴开始疯狂运转,上面有个出气口不时喷着水蒸汽,发出呼呼的汽笛声。
这个貌不惊人的转轴威力惊人,这是一股比众神的力量还要大的力量。为了印证是否能用它提供冶炼钢铁的动力源,索思不断增加其阻力,最后用十匹马套在转轴上面,以试图阻止其转动,马儿被鞭子抽得灰儿灰儿叫起来,随着一声脆响,连接众马匹的铁棍被折成两半。累得精疲力尽的索思总结道,虽然它威力惊人,但它不属于这个时代。
后来他召来十七名弟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个冒着蒸汽的机器成功演示一遍。索思再次名声大噪,这是一件值得载入史册的壮举,蒸汽机器的发明将令使钢铁产量将疯狂增长,铁制品的价格瞬间可以下降了不止一倍,有些正为昂贵农具发愁的贫困农户们,风闻这一消息后激动得当场跪下来,有的手持《旧约》感谢上帝,有些雕刻家开始着手雕刻索思的石像,以便日后流传千古。
国王带领百官用猫神徽章对索思进行嘉奖,这是比任何官爵更富权势的赏赐,自建国以来拥有过这样殊荣的不过寥寥三人。可国王随即又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夜明珠得晚上偷偷地看才好。于是这个蒸汽巨兽首先被运用在军工方面,军队宣布暂时垄断,见过索思演示的十七个弟子中的十六人一夜之间离奇死亡。最后一个女弟子被作为窃取机密的国际间谍全国通缉,而她也将把机器的秘密带到了邻国各地。心中隐隐有些嫉妒的卡特登门造访,责怪他泄露了军国大事的秘密,恐怕要接受一段时间的审查。
待到国家武器库扩建了三倍不止,军队被武装得足够强大后,蒸汽机械宣布被解封,可以广泛用于工农器具的制造。索思每日家中突然有了接待不完的来客,一堵质量不过关的院墙被人群挤塌了,邻家选择搬迁,以使街道容纳越来越多的来客。
执政官们都很高兴,农民们也沉浸在喜悦当中,可索思却有一种隐隐地不安,他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没有人想到监制出过量的冶金武器和农具,会让酿成隐患。冒着滚滚黑烟的蒸汽巨兽没有挖掘出的大量煤炭供养,伐木工只好将罗河沿岸的森林成片成片地砍伐,烟囱林立的工厂里弥漫着呛人的柴火味,晴天的城市中像有大雾在弥漫,许多人间歇性地咳嗦,得肺病致癌性肝癌的人还不曾想到这与那蒸汽巨兽有什么联系。临近粮食丰收,几场雨水像吃饺子蘸了太多的醋倒了胃口一样从天而降,先是让降雨区域内的老鼠蛇和刺猬决定集体搬家,后来地里刚刚成熟的黄豆花生成了一团发霉长毛的豆腐,忍受不了的蚯蚓们纷纷爬出土壤,之后风干成一具具干瘪的标本。没有人在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酸性味道,他们在丰收在望的胜利情绪中,脚步轻快,欢呼雀跃。
十月份,迟迟未曾泛滥的罗河水失控了,大水冲毁了堤坝、农田和部分房屋,就在人们庆幸大豆小麦等重要农作物已抢收完毕时,人们发现煮出来的食物发酸得难以下咽,勉强吃下后,产生一阵腹痛难忍的呕吐。索思内心产生一种强烈的自责,经过一番调查发现:森林的过度开采导致了水土流失,进而引发罗河洪水,大气污染形成了酸雨,致使庄稼变成了不能食用的垃圾,是的,蒸汽机器的滥用,带来的只是短暂的利益,生态环境造到了破坏,天神发怒了,人类将为之自负的行为买单,究竟还是人难胜天啊。
索思三天三夜没有离开桌子,他的脸上拧成愁眉不展的疙瘩,马兰又在他的面前放了一杯咖啡。当热水变凉的时候,市秘书敲开门,低声询问他是否下星期三赏光去吃他的岳丈市政长孙子的满月酒。他盯了一会儿秘书那副讨好到变形的脸,不满地说道:生一个人,不如种三棵树。索思没有参加婚礼,他做出一个改变历史命运的决定:毁了机器。他借口检查机器的正常运转为名,一个人进入生产车间,在诚惶诚恐的工长陪同下,他毫不掩饰地拿出一枚铁钉放进器械内部的某个位置。在听到一声满意地脆响后,索思又拿出一盒同样的铁钉交给工长,认命这个倒霉的人为总机械参谋,下令要求他三日内,在全国各地如法炮制地给机器投下一枚铁钉。受宠若惊的总参谋喜笑颜开地躬身问道,那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索思镇定自若地回答他,提高产量。
两日后的正午,正常运转的机器巨兽发出一阵轰响后猝然爆炸,全国的机器都毫无征兆地损毁了。下午正为妻子梳头的索思突然被军队的人带走,他被捕入狱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一字不吐,只对无法铲除流传在外国的蒸汽技术感到无力的遗憾。即便身为国相,卡特也无可奈何,弟弟铸成的错上可通天,下可达地,他绞尽脑汁也无法袒护,于是索思开始了长达十年的监狱生涯。
斗转星移日月如梭,转眼托尔已在里德家中生活了将近半年,拥有特殊能力的他和欧共同隐瞒下了把房间改造成小森林的秘密。可托尔的学习成绩却一塌糊涂,他对所有涉及文字和逻辑的东西不通一窍,如果把知识比作河水,普通人是吸水的纸张,聪明的蒙卡和欧是水里自由游逸的鱼,托尔则是河边的顽石,任水东西南北流,我自岿然不动。教书先生摇头直呼,从未教过如此笨拙的学生。
蒙卡从不用估计托尔的考分,因为每次都是零分,人怪者必有异材,蒙卡心想,后来通过观察,他对托尔的那项天纵奇才略有所知,不过他不以为意。因为他问托尔,你能不能让行军蚁咬断一根可有可无的房梁,或者让一只鸽子来啄我的眼睛。托尔诚实地给出否定的回答。他便猜测托尔和动植物交流的能力,更多的是:让它们不做什么,而非做什么,这就有区别于驯兽师。如果托尔可以拥有操控一切动植物的神力,就太过于可怕了,他将成为地球之王。可他只能做出限制而非利用,这就另当别论了。欧也明白这一点,像辨别出那株不让病毒感染的草药,不让河里的鳄鱼、食人鱼攻击渡船,不让卧室的动物们发出一点声响,这些事都反向证明了托尔能力的局限性。
托尔习惯午课后双手托腮趴在河边,一条好看的绿色鲤鱼会游过来陪他,托尔热情地叫它小罗,用口袋里面包碎屑投喂它。或许他在排解因听不懂课程而带来的苦恼吧。欧这样想。可是这天午休已过大半,眼看要到上学时间了,托尔还没回来吃饭。欧去河边寻找,依然不见托尔的影子,他询问一个钓鱼的老翁,老翁告诉他,中午有一群身穿官服的人在这里捕了许多的鱼,有个小男孩手里捧着一个木盆,非拉扯着捕鱼者要他的什么小罗,说是他的朋友,具体我也不明白是什么,后来他们驾着马车往亚历城的方向走了,那个男孩也跟去了。
第一次走在亚历城繁华的大街上,欧有种失去方向的眩晕,所幸他已经看到了托尔。手里拿着木盆的托尔正在哀求一队官兵,请求他们放了马车中的那条绿色鲤鱼。一个头目样子的官军粗鲁地推了一把瘦小的托尔说,你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这是朝贡的鱼。哎呀马车走不了了,你到一边玩去,别在这添乱。
欧跑到近前拉住托尔,他看到,十数人在推动一架四轮车,载鱼车却纹丝不动,因为车辆的一个前轮被陷入了一个深坑中。麻烦的是,鱼缸和车乃一体设计,专为御用捕鱼打造。但又不能将水放掉,厨师做鱼需现取现杀,以保证肉质的鲜美。
怎么办呢?再拖延下去,就耽误宫中晚宴的时辰了,谁能承担得了这个掉脑袋的责任。头目着急地说,这时围观看热闹的群众越来越多。欧见状走出来说道,我可以帮助您完好无损地把渔车推出,事成后,请您给我的朋友他要的那条绿色的鱼行吗?头目怀疑地盯了面前的少年一会儿,干脆地答应道,行啊,别说一条十条也行。
欧开始施行他的计划,他在深坑外的地上插上自己带来的船锚。欧说,如果我用一种方法,可将陷入深坑的车头移动到锚钩处,是否代表车子被成功推出了。好。接下来,两人拿着两根鱼线,以锚钩和车头为圆心,以它们之间距离为半径。分别画圆,使在两圆交点处于坑外位置。对,在此处,立一根粗木桩,然后将用一根粗绳将木桩和车头相连接,把可以推动的车尾先推到与这根粗绳成一条直线处,然后将车头的轮子卸下,木桩解下绳子换作十人合力拉住,另有三四人以木桩为圆心推动车尾,便可以将车头移动到锚钩处,这样就解决问题。(注释:详见《几何原理》命题二)
我们拼了命也没推出坑来,真没想到被你这三两下一弄就解决了,年少有为啊。你叫什么名字。见渔车被成功推出深坑,头目高兴地说。欧,不值一提。欧轻描淡写地回答。随后,他和托尔带上那条绿色鲤鱼正准备离开,托尔惊讶地说了声小心,然后一个箭步冲到深坑前拦下一个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老者,这个人差点不小心从深坑掉下去。
这个深坑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唉,可能下了场雨水使地面沉降,显出了这个没有埋好的坑。记得这里大概是十年前放置木材作燃料的地方,那位伟大的设计师……恐怕没人会忘记他。什么设计师,明明是卖国贼,他的蒸汽机械被外国人得了去,好处尽数拱手让人了。有围观者看着深坑议论道。
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被托尔所救的老者,这个眼神空洞的人突然眼中智慧的光芒一闪而逝,他是一个不久前从国家级监狱中出狱的重刑犯,刚才他站在人群中默默注视着欧是如何将渔车问题解决的这一幕。江山代有才人出,后生可畏啊,一生极少赞美他人的他不由地感叹了一句,如果放在十年前,这句话带来的殊荣般的重量足以压垮一头成年巨象。可当这一幕结束后,他的眼神又变得空洞起来,仿佛里面含有死亡之魂的气息,地狱的使者已经将他召唤,他身不由己地往前走着,差点摔死在深坑里。可当托尔凭借着自己非比常人的识别天赋认清这个老者后,他倒退了两步,惊讶地叫出声来,索……老舅。这人便正是托尔万里寻亲投奔的人他母亲的表哥,天才建筑工程师,传奇的机械设计师,六十岁的风尘老人-索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