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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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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为望月,季潮笙照例将自己泡在池子里。废旧的行人很少,庭院内一片寂静。
褪去朴素的外衣,露出白皙如玉的肩背,羊脂表肤被月光雕琢得更显光泽,柔嫩的肌肤向下是弧度……
“这具身体真是束缚。”
水流在她面上化去,露出一张清颜动人的鹅蛋脸,水珠在蛾翅的长睫上挂着,五官变化不大,只是水汽变化后趋近女性的柔和。
月光满溢池面上,轻轻环绕在季潮笙周身,呼吸很快循着那熟悉的频率,无数个像今日的夜晚,季潮笙借助月华修行。
“今晚有客人来。”
她白臂一挥,黑色的长袍又原封不动地快速裹上了身,一个俊俏少年季潮笙又回来了。
“是你啊,吕潇然。”
她看向来人,即便是融入最黑的夜色也遮掩不了他那双随时注视她的双眸,因为平静,此刻他的面貌反而看得比白日更清楚一些。
“白天你是怎么确定他的破绽的?”
“鱼腥味。”季潮笙看着面前挺拔俊俏的黑衣年轻人。
“‘食欲’可以制造,‘腥味’可不能,失掉鱼腥味的鱼店,怎能不让人怀疑?”
因此店里必定有真的活鱼,而她的灵相又恰好是水……
“所以你就利用灵力制造足够的水,通过改变压强困住他,他绝对无法有足够的力气打开门,然后饥饿的群鱼一拥而上。”
吕潇然行至身侧,与季潮笙并排齐肩。
“没什么可赞叹的,灵力不够,智慧来凑。”
“我在桌面看到一个奇异的文字,想来是你留下的吧。”
“不算什么,在白界自己捣鼓的海洋文字罢了,恰好鱼也认得。”
这话说得他也沉默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纠结的话。“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我们都想你了。”
季潮笙自动回避后半句话,眼中的光顿时凝结成冰霜,“快了。”
“主人传令,我不能久留,下次见面又不知是何时。”吕潇然轻叹了口气,见季潮笙陷入了沉思,就知道她又在回忆那段往事。
“回见吧。”
“回见。”
季潮笙目送他飞身远去的背影。
三年前,师父季承平与几位季家的强大前辈于人间失踪。季家再无法在灵念界立足,偌大的家族瓦解星散,小辈纷纷傍人篱壁。
季家也就失去了灵相界的引路使,季潮笙也自三年前流落白界,靠灵卫组织一纸借来的身份谋生。
“三年前,我拿着师父留下的龟壳信物,受龟仙人指点传道,一举突破了相器三阶。”
“但是之后,就仿佛到了一个瓶颈期。”
相器境是灵相的第一个境界,共有九阶,决定了对灵相的掌握程度。
就拿季潮笙来说,一阶的她需仰仗可观之水,如湖泊、河流。突破二阶,便可以调动灵念随心御水。三阶之后,水便是她向世界延伸出的第六感官。
季潮笙再次拿出来龟甲细细抚看,这只海龟模型仿佛活了过来,四肢居然慢慢缩进了龟甲。
深青色的龟壳上开始一丝一丝皲裂,就像有人正在举笔在上面刻画似的,最终变作一个异形五肢龟文。
“丑时,东南乾位。”
“是那位前辈在呼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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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潮笙坐在海边发呆,心里装着心事,任由白浪打湿自己的边边角角。手指穿过了那偶尔试探的波花,空气里尽是一些咸湿的气味。
好像若有若无的奏乐随浪潮层层叠叠,海浪表面如同青色山峦缓缓隆起,天有暮色,月光如瀑倾泻在浪里。
一个浪头过去,就是海洋完成了一次月华潮汐。
“季生……”月光牵引一个苍老悠远的声音从潮汐回荡而来。
季潮笙听到了这道远自天边的呼唤声,顿住了动作。
浪涌千叠赫然开出一条广道,潮如号令退却后,海天线上显露一座妙门。
一拄杖白须老翁逾水墙而来,步步踏浪,面中慈祥望向季潮笙。
“沧浪一别,三年了。”
老翁挥了挥手中杖拐,一封龟纹牛皮信落在季潮笙手心。
“我算到季承平此行已了尘缘,三年期满,老身因故不能离开海。你拿着这封信去燕都寻一个叫开山子的人,后续的修行他代以照料。”
“前辈,您的意思是我师父和前辈他们已经……”季潮笙再坚韧,提到此事时眼眶中也溢出了泪花。
“生死皆为业障,昔日老友已脱苦海,莫让贪嗔痴囚心成笼。”龟仙人叹了口气。
季潮笙心中早有预感,不免还是心中一凉。她攥紧了手心里的沙,但还是有破碎的从指缝间掉落。
心中唯一一丝希望,也破碎了。
一日从师,终身视若父。
原本她只是季氏的一个遗孤,父母早殁。师父慈悲收养她,视为己出,赐名潮笙,又传授她功法,使她圆梦了一个安宁的家。然而她还未来得及报答师恩,师父已遽然长逝。
“椎牛飨墓之礼,岂如鸡豚侍奉亲存之时?”
一滴泪从季潮笙眼角滑落。再无机会尽孝于前,乃至很久以后她成为上天入海的大能,她依旧为此抱憾终身。
“人死虽如灯灭。”季潮笙目光中有不灭火光。“龟仙前辈,您教我潮汐之法,算是我半个师父。可您不愿告知我真相,那么就由我自己来寻找。”
“我不会阻你,等你去燕都寻了开山子,你自会知晓。”龟仙人望向远方,仿佛在透过虚空观望另一个人。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她必然要知晓那些事,又怎会不承你之志,踏上那相同路途呢。
季承平呐,你有一个好徒儿。
“蜉蝣朝生暮死,故终生不能辨春秋。”
“这三年,你的功法是否不断精进?可配得上你心中所求?”
“请前辈一验。”季潮笙上前一步,向龟仙人抱拳。
随后纵身一跃如鱼般遁入海中。海,是龟仙人的无上领域。
这就是考验了。
霎那之间,滔天大浪如重山一座接一座轰然垮塌。
飞浪横空,犹如漫天箭矢遮蔽日月,一旦被击中,都将开膛破肚。
季潮笙在水中屏息凝神,细心感念着水流的任何一个动向。
她与浪融为一体,宛如一条唯快不破的旗鱼,每一次穿旋都精准无误从浪隙中避过,角度不偏不倚,拿捏恰到好处。
“预判精准,以此保存体力。”龟仙人面露出微微赞许的神情。
这仅仅是第一重试探性的攻击。
“第二重,你可要接好了。”
海天之间一道深不见底的渊薮毫无征兆地裂开,深渊之下漩涡吸盘密布,吸力惊人,一旦靠近,必将被迅猛的水流撕得粉碎!
这是一场灵念与力量悬殊的较量!
季潮笙根本无法与龟仙人正面抗衡,但是海,同样也是他季潮笙的领地。
灵念有限,虽不能调动大浪,却能以退为进。
龟仙人每一次牵引巨浪漩涡进攻,部分浪潮都化作季潮笙的护体水障,巧妙地抵消了随后的攻击。
水流就像是她的孩子,纷纷从浪潮中分离出来,护佑着季潮笙。
“不错,有勇有谋,临危不乱。”
龟仙人潜入海中,然而第三波攻击却迟迟未至。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季潮笙感觉自己似乎坠入了一个无尽的虚空。这里没有声音,没有光线,空无一物,唯有万古永恒的黑暗和寂静。
“不好,我的五感被封锁了!”
在相器境,人为器皿,若感受不到水流,就如同一个直立行走的人被砍掉双腿。他此刻与一个溺水之人并无区别!
我这是进入了龟仙人的领域法则。
季潮笙拼命使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没有外部的感知和召唤,我的灵相于我还有什么意义呢?
在那短短的仿佛凝固了时间的一瞬,季潮笙回想到了儿时在灵相界。
自己每一次修炼,都需要艰难提起一桶水,将小小的身躯泡进去,同龄孩子就会嬉笑着围拢过来,指着自己,话语如刀片。
“季潮笙,你的灵相为水,那你岂不是一根活生生的导水管呀?”
“哈哈哈,你们看他背后,那水桶像不像他背上的大壳,他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大水缸嘛!”另一个孩子笑道,引来一阵哄笑。
她性格沉稳孤僻,但这些冰锥一般的声音也足够小小的她倍受挫伤。
那一天,她在学校课本上学到几个新词语,跑回去指给季承平看,“师父,这个词念庸才。”
“我是不是天生就是这个庸才?”
季承平被这话气得吹胡子瞪眼,手上却怜惜地抚摸着她的头:“怎么会呢?大智若愚,大善若水。水,是生命之源,是万物之本。有这么多夸赞水象的词汇,你怎么可能是庸才呢?”
“别的孩子七八岁观相,首先看到的是具象的器物,如枪剑、岩块、烈风,你却一眼看到了万物的本源,你说,你怎么会是庸才呢?”
在师父的鼓励与指导下,她的功法从御可观的水进阶到将灵念随意转换为水流攻击,终于摆脱了随身携带水桶的宿命,这样的声音才慢慢消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