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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二 最好的她(下) 周祈越视角 ...
六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寒风,刮在身上像带着倒刺的砂纸。周祈越站在广场边缘一棵光秃秃的行道树下,深灰色羊绒大衣的衣摆被风卷起,拍打着裤腿。他没戴围巾,冷风像狡猾的蛇,直往领口里钻,冻得他耳骨上那颗银色的星星都仿佛结了一层薄冰。
广场中心是沸腾的旋涡。鼎沸的人声、炸裂的烟花轰鸣、各种食物和劣质香水混合的复杂气味,汇成一股巨大的、带着热度的浪潮,汹涌澎湃。无数张兴奋到扭曲的脸在眼前晃动,情侣相拥,朋友勾肩搭背,孩子们尖叫着骑在父亲肩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名为“狂欢”的、近乎灼人的气息。
周祈越的目光像探照灯,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一遍遍扫过那片攒动的人海。手机在他口袋里,屏幕是暗的,但掌心却因为紧握而微微出汗,隔着薄薄的屏幕贴膜,似乎能感受到那份冰冷的金属外壳下,潜藏着的某种滚烫的期待。
梁加诚那小子咋咋呼呼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越哥!真不来啊?广场这边人山人海,可热闹了!俞沁她们也来!……啧,算了算了,知道你嫌吵!新年快乐啊哥们儿!”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
嫌吵?周祈越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自嘲弧度。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距离感隔绝喧嚣。但此刻,站在广场边缘的寒风里,看着那片不属于他的热闹,一种更深沉、更熟悉的孤寂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勒得他心口发闷。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习惯性地、带着某种确认意味地,蹭过左耳耳骨上那颗冰凉的星星耳钉。金属的冷硬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茉莉小姐……她此刻,是不是也在那片喧嚣的中心?和俞沁一起,仰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烟火?她会不会……也感到一丝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视线在无数次徒劳的搜寻后,骤然定格。
在广场靠近中心喷泉的某个相对不那么拥挤的角落,一个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
米白色的厚绒围巾几乎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远处烟花明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却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和……孤单。像一只误入闹市森林深处、找不到归途的小鹿。
是林听晚。
她微微缩着肩膀,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包裹着,与周围狂热的气氛格格不入。她身边没有俞沁,只有她自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喧嚣海洋里一座寂静的孤岛。
周祈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猛地一缩,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孤寂感瞬间被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覆盖——是心疼,是愤怒,是某种被点燃的保护欲。
俞沁呢?!她不是和俞沁一起来的吗?那个咋咋呼呼、永远像个小太阳的俞沁,怎么会让她一个人站在这里?!梁加诚那混蛋在干什么?!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喉咙发干。他看着她在沸腾的人海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像寒风中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叶子。
几乎是同时,他看到俞沁像只快乐的小鸟,蹦跳着挤到她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兴奋地说着什么,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林听晚也对她笑了笑,但那笑容,在周祈越看来,像一张脆弱的面具,勉强挂在脸上,眼底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和茫然,却骗不了人。
紧接着,他看到俞沁接了个电话,脸上的笑容骤然放大,灿烂得如同天上最亮的那朵烟花。她对着话筒大声嚷嚷着什么,然后飞快地对林听晚喊了一句,语速快得像一阵风,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眨眼间就消失在汹涌的人潮里,奔向她自己的烟火人间。
只剩下林听晚一个人。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像被风吹散的沙砾,一点点消失殆尽。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侧脸。巨大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周祈越甚至能隔着这段距离,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寒意。
心脏深处那阵尖锐的刺痛骤然加剧,混合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愤怒和心疼。她不该是这样的。不该一个人站在狂欢的边缘,被世界遗忘。
就在这时,广场后方猛地响起巨大的、整齐划一的倒数声浪!
“十!”
“九!”
“八!”
……
那声音如同海啸,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席卷而来!巨大的数字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无形的鼓槌,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也砸在周祈越紧绷的神经上!
他看到林听晚像是被这巨大的声浪冲击得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她的目光投向远方燃烧的夜空,背影在璀璨烟火和鼎沸人声的映衬下,显得愈发伶仃单薄。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像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他不能让她一个人!
就在数字倒数到“三!”的瞬间,周祈越猛地掏出手机,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急切,划开屏幕,点开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字——林听晚。他甚至没有思考,手指已经重重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
“嘟——嘟——”
单调的等待音在听筒里响起,每一声都像冰冷的秒针,在他紧绷的心弦上狠狠敲击!广场上的声浪达到了顶峰,烟花爆炸的轰鸣如同灭世的雷霆,震得他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发麻。他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小小的、孤寂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巨大的焦虑:快接!快接啊!茉莉小姐!
就在那倒数声浪即将抵达顶点、烟花能量即将彻底爆发的临界点——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电流杂音,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点茫然的呼吸声。
她接了!
周祈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紧又猛地松开!巨大的狂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攫住了他。他能想象到她此刻的震惊和无措。广场上,数万人的呐喊如同山洪决堤: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几乎在同一瞬间,酝酿到极致的毁灭性烟花终于被彻底点燃!一连串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猛然炸开!整个夜空被彻底点燃、煮沸!狂暴的能量在天幕上疯狂碰撞、挤压、爆裂!亿万颗流星火雨带着焚城的灭世之威呼啸着倾泻而下!巨大的声压和灼热的气浪席卷了整个广场!
就在这末日狂欢般的声浪巅峰,就在他清晰地听到听筒里传来她带着哭腔、被彻底撕裂的喊声“周祈——”的刹那——
周祈越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话筒,声音穿透了周遭所有的狂暴噪音,清晰地、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回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把利剑,精准地劈开了所有喧嚣的屏障。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远处那个身影。他看到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滞涩感,她的脖颈一寸寸转动。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周祈越屏住呼吸,心脏悬停在喉咙口。他看着她模糊的侧脸在旋转,视线掠过混乱的人影和刺目的流光,最终……最终定格在了他所在的方向!
隔着几步喧嚣沸腾的人潮,隔着震耳欲聋的岁末狂欢,隔着电话里沙沙作响的电流。
她的眼睛,带着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脆弱水光,穿透了所有障碍,笔直地撞进了他的眼底。
周祈越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没有动。深灰色大衣的下摆在狂乱的气流中翻飞。他微微低着头,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那目光深沉、灼热,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牢牢地锁定了她。
他看到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像是被巨大的浪潮推动,踉跄着、却又无比坚定地拨开身前晃动的人影,朝着他,一步一步地奔了过来。
寒风卷起她米白色围巾的流苏,也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跑得很急,脸颊因为运动和情绪而泛着动人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子。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仰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惊喜:
“你…你怎么过来了?”
周祈越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和那双盛满了自己倒影的眼睛,心头那阵尖锐的心痛终于被一种滚烫的暖流取代。他压下喉头的微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梁加诚那小子惯有的调侃腔调:
“梁加诚那小子让我过来和你们一起跨年,”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一个人确实有点无聊。”
他微微侧了侧头,动作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刻意,左耳耳骨上那颗在烟火映照下闪烁着清冷银光的星星耳钉,清晰地暴露在她的视线里。那是她送的。是刻着她名字的星星。
然后,他清晰地看到,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在她冻得微红的脸颊上划出湿亮的痕迹。
她哭了?
周祈越的心脏像是被那滴眼泪狠狠烫了一下,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怜惜瞬间冲垮了所有伪装的轻松。他看着她慌乱地用手背去抹眼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笨拙又无助。是因为……他来了吗?是因为那句“回头”?还是因为……这该死的、把她一个人丢下的跨年夜?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干又涩。他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那个小小的、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她胡乱地抹去眼泪,努力对他扬起一个笑容,唇角弯起,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眉眼弯成了月牙。那笑容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比头顶最绚烂的烟花还要明亮动人。
“阿越,”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却异常清晰,像带着露珠的茉莉花瓣,“新年快乐。”
说完,她仰起头,望向那片依旧在疯狂燃烧、绽放着最后辉煌的夜空。她的侧脸在明灭的光线下显得无比虔诚和温柔。
“我爱的人,在新的一年里,一定会比我更幸福。” 她轻声说,像一句对着漫天星辰许下的、最温柔的祈愿。
周祈越就这样看着她。
看着她在泪光中绽放的笑容。
看着她对着浩瀚宇宙许下那个将他包含其中的愿望。
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和耳廓。
那句“我爱的人”像一颗滚烫的种子,猝不及防地落入他冰封的心湖,瞬间生根发芽,灼热的根系缠绕住他跳动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狂喜和巨大酸楚的刺痛。
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紧贴着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盒子里的东西硌着他的皮肤。
他看着她被烟火映亮的、带着泪痕却无比明亮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冻得发红的指尖。
良久,周祈越的唇角终于缓缓勾起,露出一抹极淡、却直达眼底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了平日的疏离和漫不经心,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和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承诺。
风还在刮,烟花还在响,世界依旧喧嚣。
但他眼里,此刻只剩下眼前这个对着星空为他许愿的、落泪又微笑的茉莉小姐。
七
后台混杂着廉价发胶、化妆品和年轻身体兴奋汗水的味道,像一团黏腻的云。周祈越靠在墙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左耳耳骨上那颗冰凉的星星耳钉,金属的棱角硌着指腹。他是被陈默硬拽来的,美其名曰“班级活动,集体荣誉感”。
礼堂的喧嚣隔着厚重的幕布隐约传来,嗡嗡作响。他没什么期待,脑子里还转着下午物理竞赛班那道刁钻的力学题。直到幕布被猛地拉开——
轰!
仿佛有人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纯粹的、熔化的金水般的灯光瞬间倾泻而下,淹没了整个舞台,也狠狠撞进他的视网膜!刺目的光芒让他本能地眯了下眼,随即又被眼前那片骤然爆开的、浓烈到极致的红色攫住了全部心神。
十二个身影,十二团燃烧的火焰。
《La Vie en Rose》那带着异域神秘感和强大生命力的旋律如同汹涌的潮汐,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不是轻柔的溪流,而是裹挟着力量与节奏的海浪,拍打着耳膜。
周祈越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某种被牵引的本能,越过前排跃动的红色身影,精准地锁定了舞台偏左的位置。
是她。
林听晚。
那个总是穿着素净校服、安静得像一株含羞草的茉莉小姐。
此刻的她,被包裹在一条正红色的丝绸吊带裙里。那红色如此纯粹、如此具有侵略性,衬得她裸露的肩颈线条像最上等的羊脂玉,在强光下泛着细腻莹润的光泽,与那片燃烧的红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妆容强调了她的眉眼,深棕眼线拉长眼尾,扫上玫瑰色腮红的脸颊褪去了平日的苍白,呈现出一种饱满的、带着锋芒的明艳。她不再是图书馆角落里那个低头看书的侧影,而像一把被精心擦拭、骤然出鞘的名刃。
然后,音乐推进到一个充满力量感的转折点。
他看到舞台中央的林听晚猛地一个转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脖颈划出一道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弧线,乌黑的长发在熔金般的聚光灯下被狠狠甩起!发丝在空气中短暂地拉出一道炫目的、带着残影的黑色光瀑,如同最上等的绸缎被骤然抖开。
伴随着转身的力道,那条正红色的丝绸裙摆被离心力猛地带起!饱满的、火红的弧度瞬间在她身侧怒放,像一朵被狂风催开的、开到荼蘼的玫瑰,又像一团被骤然泼洒向空中的滚烫熔岩!那瞬间的视觉冲击力,带着一种毁灭与重生的绚烂。
下一秒,所有力量被精准地收束。她稳稳地定格在自己的位置上,下巴微微扬起。聚光灯的光柱如同探照灯,打在她身上。
周祈越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
他看到她定格的眼神。
那不再是平日温软、带着点怯意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底,此刻凝聚着某种舞台赋予的、近乎实质性的光芒——自信、锐利、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像淬了火的剑锋,毫无畏惧地刺破光幕,笔直地投向观众席的深处。那眼神里燃烧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蓬勃而野性的生命力。
就在她甩头定格的刹那,左耳上方,那朵被精心别上的、丝绒质感的深红色玫瑰,在她乌黑的发间随着动作的余韵,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花瓣的丝绒质感在强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泽,红得如同凝固的血滴,又似跳跃的火焰。而就在那朵灼灼燃烧的玫瑰之下,紧贴着她白皙耳廓的,是他无比熟悉的、那个小小的、闪着微光的银色耳骨钉。
玫瑰与银钉,极致的艳丽与冷冽的金属感,在她耳畔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充满张力的组合。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周祈越自己耳边响起。他后知后觉地低头,才发现自己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用力到指节泛白,硬质的塑料瓶身被他无意识中捏得深深凹陷下去,发出濒临碎裂的呻吟。
他完全忘记了周遭震耳欲聋的音乐,忘记了旁边陈默兴奋的怪叫和前排观众狂热的欢呼。世界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慢放键,所有的背景都模糊、虚化、退潮,只剩下舞台中央那个身影——红裙如火,在熔金的灯光里烈烈燃烧;眼神如刃,劈开了他所有既定的认知;耳畔玫瑰灼灼,仿佛一个滚烫的烙印,带着无声的宣告,狠狠烙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烙进了他猝不及防的心底。
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那抹燃烧的红和那道锐利的目光狠狠击中,先是猛地一缩,带来一阵近乎窒息的钝痛,随即又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地搏动起来!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呼啸,冲击着耳膜,发出沉闷而巨大的轰鸣。
茉莉小姐……
那个安静得像林间晨露、会在小吃街抱着兔子纸盒露出温软笑容、会因为一句“回头”而落泪的女孩……
原来,还可以是这样。
像一团骤然爆发的恒星,释放出足以灼伤视线的光和热。像一朵在荆棘中傲然怒放的野玫瑰,带着刺,带着艳丽的危险,也带着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之前所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她心底那片他从未真正涉足过的领域,原来蕴藏着如此汹涌、如此炽热、如此……惊心动魄的力量。
舞台上的音乐还在继续,红色的身影在变换队形,舞步充满力量与美感。但周祈越的目光,却再也无法从那个定格在他脑海中的画面移开——那甩头时飞扬的发丝,那定格时穿透性的眼神,以及那朵紧贴着她耳骨钉、在熔金光线下仿佛在燃烧的深红玫瑰。
他握着变形的矿泉水瓶,指腹用力摩挲着瓶身上深刻的凹痕,仿佛想借此平息心底那场因她而起的、无声的风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份突如其来的、混合着巨大震撼和某种难以言喻悸动的干涩。
原来,靠近心脏的左耳,不仅能听到甜言蜜语,也能被一朵燃烧的玫瑰,灼烫灵魂。
八
那场暴雨来得又急又猛,雨点砸在走廊顶棚上,像是密集的鼓点,敲得人心烦意乱。周祈越刚解决完一道棘手的物理题,正靠在椅背上放空,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教室里弥漫着雨后潮湿的空气和书本纸张的味道。
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他课桌旁,带着点怯生生的紧张感。他抬眼,看到一个梳着马尾、脸颊微红的女生,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淡粉色的信封。他微微蹙眉,对这种打断有些不耐,但基本的礼貌让他维持着平静。
女生语速很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似乎在表达着什么。周祈越听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还转着刚才的解题思路。他的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东西上——一个信封,上面系着一根……浅蓝色的、看起来很普通的小皮筋?
他根本没细想这根皮筋的含义。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这玩意儿可能就是用来绑头发的?或者信封怕散开随手系的?他当时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出于不想让女生在众目睽睽下难堪(虽然教室里人不多),也不想过多纠缠浪费时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带着点敷衍的礼貌,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他听到自己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只想快点结束这无谓的打扰。他甚至没看清女生的长相,也没记住她说了什么,随手就把信封和小皮筋一起塞进了桌肚最深处,像处理一张无用的传单。
整个过程,平静,迅速,不带任何涟漪。他甚至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直到……他感觉到门口似乎有视线。
他下意识地侧头望去,只捕捉到一抹米白色的衣角和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是林听晚?还有俞沁?
周祈越的心微微一沉,一种模糊的不安感掠过。但很快又被“大概是路过”的念头压了下去。他转回头,继续投入到下一道题目中。
然而,从那天起,周祈越的世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无形的石子,平静的水面被彻底打破。
林听晚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会在走廊相遇时对他露出温软笑容、眼神亮晶晶的茉莉小姐。她不再是那个会主动发信息问他题目、哪怕只是借口也要靠近一点的林听晚。
她开始躲避他。
信息不回,或者回复得极其简短、疏离、带着冰碴子般的客气,间隔时间长得让他心烦意乱。在食堂,远远看到他,她会立刻拉着俞沁转向另一个窗口。在图书馆,他刚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她就立刻收拾书本起身离开,动作快得像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最让他难以忍受的一次,是在教学楼的连廊上,他看到她迎面走来,刚想开口叫住她,问问她最近怎么了,她却像没看见他一样,猛地低下头,脚步加快,几乎是跑着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只留下一阵带着慌乱气息的风。
那仓惶逃离的背影,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周祈越的眼底,也扎进了他的心里。
困惑、烦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委屈,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
他做错了什么?他反复回想那天暴雨后的情形,除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女生和那根被他随手丢进桌肚的皮筋,他找不到任何可能触怒她的点。他甚至问过梁加诚:“林听晚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还是我无意中得罪她了?” 梁加诚只是耸耸肩,露出一个高深莫测又带着点无奈的笑:“不知道啊越哥,女孩子的心思你别猜。可能……就是心情不好吧?或者学习压力大?”
这个解释并不能让周祈越信服。她的疏离如此刻意,如此冰冷,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决绝。他尝试过在微信上问:【最近怎么了?感觉你好像在躲我?】消息如同石沉大海,只有冰冷的“已送达”提示。
宿舍里,段宇珩和姜秋允官宣的甜蜜气氛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出他的狼狈和不解。听着室友们起哄的笑闹,看着段宇珩脸上藏不住的幸福光彩,周祈越靠在床边,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为什么别人可以这样顺理成章?为什么他连靠近都变得如此艰难?那个曾经会因为他一句“回头”就落泪又微笑的女孩,那个在舞台上燃烧如火的女孩,为什么现在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空气里弥漫的粉红泡泡,此刻只让他感到窒息和一种强烈的、无处宣泄的憋闷。
这种憋闷和困惑,在晚自习后回到宿舍,听到隔壁床铺传来的、极其压抑的、细碎的低泣声时,达到了顶点。
宿舍已经熄灯,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线透进来。其他室友似乎都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黑暗中,那极力压制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啜泣声,像被蒙在被子里,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地钻进周祈越的耳朵里。
是林听晚的室友在哭?还是……?
周祈越的心猛地一紧。他屏住呼吸,仔细辨认。那声音……分明是林听晚!虽然被刻意压抑,但那带着独特软糯质感的哽咽,他不会听错。
她哭了?为什么哭?是因为他吗?因为他的“得罪”?还是因为……别的?
白天她疏离冰冷的眼神,和此刻黑暗中这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在周祈越脑海里反复交错、重叠。一股强烈的心疼和一种被排斥在外的无力感狠狠攫住了他。他想问,想靠近,想知道她为什么难过,想让她别哭……可他们之间,隔着冰冷的手机屏幕,隔着刻意的躲避,隔着女生宿舍厚厚的墙壁。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拳头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只觉得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第二天午休,周祈越在食堂门口堵住了刚和俞沁吃完饭出来的梁加诚。
“跟我过来。”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一把拽住梁加诚的胳膊,把他拖到食堂后面僻静的角落。
“哎哎哎!越哥!干嘛啊?我还没吃饱呢!”梁加诚被他拽得踉跄。
周祈越松开手,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直钉在梁加诚脸上:“梁加诚,别跟我装傻。林听晚到底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哭?”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最后一句,“是不是因为那天……那个女生和那根皮筋?”
梁加诚被他逼问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抓了抓头发,眼神闪烁,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般说道:“……唉,我就知道瞒不住。晚晚……林听晚她那天看到你收下那女生的情书和小皮筋了……就在走廊那儿,她全看见了。回来就哭了,哭得可伤心了……俞沁差点没气炸。”
“情书?小皮筋?”周祈越的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他猛地想起桌肚深处那个被遗忘的粉色信封和那根浅蓝色的、被他当成普通橡皮筋的东西!
原来……那玩意儿是这个意思?!女生之间流传的那些“送皮筋等于宣示主权”的玩意儿?!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迟来的、被愚弄的愤怒瞬间涌上心头!他当时根本没多想!他只是想快点打发走那个打扰他做题的人!他随手一接,随手一塞,就造成了这样的后果?!让林听晚误会至此?!
“她以为……以为你喜欢那女生?所以才收下的?”周祈越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又酸又涩又疼。
“不然呢?”梁加诚翻了个白眼,“你收得那么‘坦然’,人家姑娘能不误会吗?晚晚她……唉,你是不知道她多难过。俞沁说,她昨晚在宿舍又哭了,还说……”
梁加诚顿了顿,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模仿着俞沁转述的语气,压低声音复述道:“……‘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讨厌你,周祈越’。”
“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讨厌你,周祈越。”
这短短的一句话,像淬了冰的利刃,裹挟着少女破碎的哭腔和无尽的委屈,隔着梁加诚的口,狠狠地、精准无比地刺进了周祈越的心脏!
轰——!
世界仿佛瞬间失声。食堂后门隐约的嘈杂,风吹树叶的沙响,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句带着哭腔的控诉,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炸裂!
“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讨厌你,周祈越……”
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彻底攥紧、捏碎!剧烈的、尖锐的痛楚从胸腔深处猛地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疼痛如此真实,如此汹涌,甚至让他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又干又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不是无缘无故地疏离。
原来那冰冷的眼神和仓惶的逃离,背后藏着这样的心碎和眼泪。
原来……她喜欢他。
原来那句压抑的“讨厌”,是因为“喜欢”被辜负了。
而他做了什么?
他随手收下了另一个女生的“宣示”,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他让她哭了,不止一次。
他甚至……让她说出了“再也不要喜欢”这样的话。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巨大懊悔、心疼、酸楚和恐慌的情绪,如同灭顶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他站在原地,脸色在刹那间褪尽了血色,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痛楚和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
梁加诚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和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也吓了一跳:“……越哥?你……没事吧?”
周祈越没有回答。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来抵抗心脏深处那场无声的风暴。
那句带着哭腔的“讨厌”,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茉莉小姐的眼泪,原来可以这样痛。
九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酒店巨大的落地窗,留下蜿蜒的水痕。空气里弥漫着香槟、玫瑰与高级香氛混合的暖甜气息,掩盖了窗外潮湿的凉意。周祈越站在“云海厅”流光溢彩的穹顶下,听着司仪庄重而饱含感情的声音,感受着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冰凉而真实的触感。
“周祈越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沈蕴小姐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沈蕴脸上。她仰头看着他,眼里的幸福纯粹而明亮,像盛满了星光。她是合适的伴侣,家世相当,性情温婉,理解并支持他对事业的追求。他们的结合,是水到渠成的选择,是成年人世界里的安稳与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却莫名地有些滞涩。那句早已准备好的“我愿意”就在唇边,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短暂地阻滞了。就在这一瞬的迟滞里,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一种仿佛被命运牵引的感应,让他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宴会厅那扇虚掩的、通往外面昏暗走廊的厚重木门。
门缝很窄,透出外面走廊幽暗的光。而就在那片阴影的边缘,静静地伫立着一个身影。
米白色的风衣,烟灰色的裙摆,长发微卷地披在肩头。她微微侧着身,目光穿过那道缝隙,笔直地望向舞台中央——望向他。
是林听晚。
轰——!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随即又以近乎失控的力度疯狂搏动起来!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退去,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冰冷的麻痹感。周祈越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他穿着礼服,站在这里,即将对另一个女人说出“我愿意”?
她……是什么表情?
隔着喧嚣的婚礼进行曲,隔着满堂宾客的注视,隔着那道狭窄的门缝和数年时光堆积的疏离,周祈越却仿佛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震惊,有迟来的、铺天盖地的酸楚,有被时光沉淀后依旧无法磨灭的痛楚……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穿透一切的平静。
左耳耳骨上,那个早已愈合多年、只留下一个微小疤痕的位置,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熟悉的刺痛!那痛感如此清晰,如此剧烈,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凿穿了他的耳骨,直刺入大脑深处!这疼痛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真实,瞬间将他拉回那些尘封的瞬间——小吃街她抱着兔子纸盒的侧脸,舞台上她红裙如火的眼神,同学录上她一笔一划写下的“一直幸福”,采访室里她眼底氤氲的水汽,以及两个月前校园林荫道上,她最后那句平静到近乎苍凉的“祝你幸福”……
七年了。这场属于他和她的、无声的雨季,似乎从未真正停歇。那些被理智深埋的、关于“如果”的念头,那些午夜梦回时一闪而过的怅惘,那些被她仓惶躲开时心底细密的刺痛,此刻如同被这场秋雨唤醒的藤蔓,带着尖锐的刺,疯狂地缠绕上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周祈越先生?”司仪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再次轻声提醒,温和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这声音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周祈越。他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什么地方,正在进行着什么。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门缝外那片阴影中撕开,重新聚焦在身旁沈蕴那张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脸上。
沈蕴。他的新娘。他即将承诺共度一生的伴侣。
巨大的责任感和一种冰冷的清醒瞬间压倒了所有翻腾的情绪。他不能失态。他不能让这场精心准备的婚礼,成为一场闹剧。他更不能……再让门外那个身影,承受更多的难堪和痛苦。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周祈越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眼底所有的惊涛骇浪,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笃定,带着对未来的郑重承诺:
“我愿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门缝外那个身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最终的宣判,缓缓地、决然地转过了身。米白色的风衣一角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随即彻底消失在门缝的视野之外。
走了。
她走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如释重负和更深沉痛楚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周祈越强行筑起的堤坝。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彻底掏空了,留下一个冷飕飕的、呼呼灌着冷风的空洞。
司仪后面的话,宾客的掌声,沈蕴如释重负又充满幸福的笑容……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周祈越的身体依照着排练过无数次的流程行动着——为沈蕴整理头纱,交换戒指,亲吻新娘……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带着绅士的温柔。但他的灵魂却仿佛抽离了躯壳,飘荡在冰冷的虚空里。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那扇紧闭的门。门板厚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他知道,她就在门外,或者已经离开。带着他十七岁时懵懂的心动,二十五岁时重逢的遗憾,和他婚礼上这猝不及防的、无声的告别。
那句盘旋在心底十年、迟到了七年、最终也未能宣之于口的“我也喜欢你”,此刻如同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入心湖最深处,再也无法打捞。
他轻轻执起沈蕴的手,指尖冰凉。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皮肤,是冰冷的现实,也是他选择的归宿。他微微侧头,似乎想透过那扇门,望向更深远的雨幕,望向那个消失在雨中的、他青春里最清澈也最怅惘的倒影。
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翻涌的情绪。最终,他只是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在心底最深处,对着那场连绵了十年的雨季尽头,对着那个彻底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轻轻地说:
“林听晚……”
“也祝你……”
“一直幸福,一定幸福。”
声音消散在婚礼的喧嚣和窗外的雨声中,无人听见。像一滴水,落入无边无际的海。他收回目光,将身边新娘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脸上重新浮现出得体的、属于新郎的温和笑意,走向属于他的、没有林听晚的、安稳而真实的未来。左耳那阵尖锐的刺痛,终于渐渐平息,只留下一个永恒的、微小的印记,如同那段被彻底封存的青春。
男主视角结束咯 阿越有了自己爱的人 晚晚也会越来越好 一直 一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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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番外二 最好的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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