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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柏在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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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病了,长安最近总是守在医院里。
医院里纷扰着哀悼着,那些瓷墙里刻着指甲里的血和咽喉里的灰尘,却又极其安静,只有玻璃器具清脆而沉重的喧哗,还带着时不时地啜泣纠葛在点滴落入瓶底的刹那。
有株黄柏在窗外,白日淹没于风里,夜中随着雷雨愈发地沉默了。
奶奶的骨头里撰写着瘤的影子,割舍不去,生生不息。
于是机器上周折宛转的波线随着窗外的黄柏日益沉默。
奶奶总和长安说,如果哪天黄柏真的枯萎或是折枝了,那一定是不愿意被人拿着电子的磁波涌入残躯,也不愿意去忍受那些苟延残喘的多余。
又是一个风和雨缠绵悱恻的夜。
黄柏还是倒去了,只剩下枯黄的叶子散在秋的余枫里。
死亡在雷电的闪烁中野蛮生长。
那夜里,长安一直攥着奶奶的手,嶙峋的怪石一样的手,满是斑点和茧,却成了她夜夜入睡的安眠曲,可如今那双手再难安抚她的洋娃娃了。
朽坏躯体的冰凉终于化成了刺骨的寒,钻进长安的胸腔,那里面震颤的或是麻痹的都开始发抖了,争先恐后攀爬着鼻腔上蹿,咸湿的眼泪尽数落在了她紧握的那块枯萎的肌肤上。
等不到春天了。
又过了一转,长安看见数不清白色的褂子涌进了狭小的病房,空气中稠浓而聒噪,医生歇斯底里地指挥着,护士兵荒马乱,冰冷的仪器像是被惊醒了,一遍一遍重复繁琐的嘶吼,长安被挤出了病床前,微微地趔趄,手心空洞。
她怔怔地看着晃动的人群,隔壁床位的陪护阿姨过来揽住了她的肩膀,长安脸上的泪痕早就干透了,木讷充斥在瞳孔里,她站直身子,走去医生旁边轻轻的说:“我去签字吧,奶奶想睡了。”
干瘦的主治大夫推了推被汗液浸湿鼻托架的镜框,深深地鞠着躬,口舌间翻涌出:“节哀顺变。”
双脚放出麻来,僵直涌泄在地板上。
悲伤缓慢地折返回来,长安又低垂了头。
长安忘记了自己是如何控制住发抖地双手去拔开那有些漏油墨的笔,在白的刺眼的劣质的印刷纸上,在奶奶的名字底下,在死亡通知的字眼下书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长安,长安,奶奶要小安,
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落笔的同一时,白色的布轻轻地掩去了奶奶凹陷的双颊,最后抚过奶奶的发丝,笼罩在了床头。
长安再也听不见那个穿着白色褂子的男人说的话了,双耳开始被若有若无的鸣笛声侵占,贯穿脑洞,长鸣不绝。
她讪讪地应着,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摆摆手钻出了人潮,踏出大门,狂烈的风抓着雨狠狠砸在她的身上,雷电振耳,长安缓缓的呼吸,静静地闻着雨水和风的味道,慢慢,她似乎才缓过神来。
凌晨的街道空荡寂静,只有时而驰骋的车子与夜色碰撞,又一瞬即逝,整座城市安眠在月光下,身后灰白的医院却人声鼎沸,入夜后,痛苦更肆虐地狂欢着,阴森可怖又闷热躁动。
长安不愿再回去了,反正也再没有人等着她。她转身向医院后面的长廊走去,雨还是暴跳倾泻着,长安的发丝被水渍笼在纤俏的脸颊,水珠顺着湿透的刘海滚动在绒密的睫毛上,又沿着鼻梁滑停在鼻尖上,滑落在微翘的唇珠上,最后落入脖颈。
长安跑进廊里,玻璃的顶承接着雨的捶击。长安的牛仔背带裤懒散地垂在双肩,两条光滑细嫩的手臂穿过背带,南方的初秋不算冷,但还是不比夏,尤其是雨夜,寒气哗然,长安拢了拢单薄的针织开衫,灰色的毛呢被雨水染成了黑烟色,碰了雨的发丝及肩,触碰的肩头有些微凉。长安想,应该听奶奶的,不穿吊带背心穿件体恤才好。
隔去三四颗树就立着一盏昏暗的路灯,鹅黄色的灯下聚满了寻光的蛾子,它们避着雨,纷繁忙碌地试图抓住一抹微芒。
廊子很长,长安漫无目的地走在其中,忽然远远望见前方一个佝偻的身影,是一个寸头的男人弓着腰斜斜地靠在路灯上,他的五官有些模糊,只有指尖一点猩红在晃悠悠地闪烁,他也看见了长安,灯光钻进他的瞳孔里,目光有些无措地与长安撞上了,短暂的,男人又低下头去探那抹火光。
长安没有停下,徐步向前走去,男人的面孔越来越清晰,短寸匍匐在脑袋上,眉峰凌厉,一双狭长的眼,眼尾向下微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
“可以借支烟吗?”长安的声音在雨注中轻轻的摇曳,男人抬眸看了看她,闲散的用薄唇含住了烟,摸了摸有些包浆放黄的牛仔裤口袋,抽出了一支烟递给长安。
男人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的食指与中指衔住烟柄,长安接过,说了句谢谢,柔而软的声音像南方的水波,荡荡悠悠回转在空旷的长廊里,男人点了点头,又递给她了一个火机,火机上印着褪色的木桶鱼饭店的加盟信息,塑料外壳上那层膜早就起了皮,长安接过,咔嚓,路灯下闪烁着两点火光。
长安自毕业后就已经戒烟了,今夜或许是雨太瓢泼漫长,又或许是黑暗太过寂寞,心中好像有些东西难以压制,她有些忍不住了。
她和男人两厢沉默,雨舍命地撞在玻璃顶上,又挫败的滑落进泥土里,微微有雨射进廊内,细细绵绵,空气无比地闷了,难以呼吸。
长安蹲靠在路灯下,烟草的味道熟悉又陌生,迫不及待的窜进她的鼻腔,一时有些不适应,她小声地咳了起来,不一会儿,鼻头和耳垂就红的像是要滴血,眼眶里那些不争气的泪追着呛意滑落下来,才平复的情绪像是被点燃的小兽,开始在长安心间作祟,眼泪止不住的流,缠着喉头间极细小的哽咽声,悲伤以最霸道的姿势曝光在了雨下。
长安抬起左手,掩面大哭,再难隐忍了,是奶奶啊,是说,安安,你要多吃饭的奶奶;是常常含笑看着她像个不知饱足的小孩一样在每个盛夏吃下一碗糖渍番茄的奶奶;在爸爸走后和她说,安安,别怪你爸爸,他就是太想你妈妈了的奶奶;是在病痛的时候,摸着长安的手说,安安的爸爸妈妈永远爱你,奶奶也是。
奶奶的安安,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家了。
长安的肩膀颤抖着,她难以止住哭泣,泪水把刚刚有些干爽的发丝再次浸透,身旁的男人仍然默不作声的吸着烟,手上却慢慢的扒下身上的牛仔夹克,弓腰把衣服罩在了长安头上,一股暖意夹杂着烟草和青柠的味道席卷而来,长安扶着夹克,泪眼朦胧地扬起头看向男人,男人没有回视,呼出一口烟圈“别着凉了”。
医院中都是病人,有人身体受尽折磨,有人心灵深处溃烂,有人面向死亡,有人生不如死,众人在岁月沉浮中奄奄一息,在这里痛哭的人早已不是什么稀奇,只怕雨水都冲不散这些苦楚。
男人走了,走时精瘦的身躯上只套着一件白色的短袖。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开始泛出红色的微光,云霞流转在金灿间,连夜的雨终于停下来了,长安晃悠悠地往住院部走去。
电梯咯吱踉跄,像个昏睡的老人,伴着嘈杂的机械声把长安拖上了三楼,才出电梯口,和长安熟识的小护士就跑来:“长安,节哀顺变吧,去收拾下奶奶的用品,七点有人搬过来。”
秋冬的高压盘桓在穹顶,慢性疾病在它的庇护下疯狂婀娜,小城的权威医院少,早在七月初就没有了床位,陈旧的楼道间挤满了前来求医的苦命人,再来的住院病人都只能推行着滚轮床在走廊里流浪。
长安穿着男人宽大的夹克,鼻尖仍旧泛着红,她冲小护士笑着点了点头,吞吐着浊气向奶奶之前住的病房走去,穿过悠长的走廊上一张张紧挨的病床,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或皮肤坑洼黝黑或嫩滑白皙,他们或高壮或瘦削,他们或暴戾或安静,他们或时而哭泣或时而沉默,然后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从那些透绿色的罩子开始一下一下收割他们的呼吸时,所有人就趋于平等了,都成了等待被命运宰杀的羔羊。
再进到那间病房,百叶帘散漫地爬在窗上,斜斜的阳光钻进房间,倾泻在奶奶曾躺过的那张床,一张又硬又凉的床,一张调节高度时会发出铁具可怜哀嚎的床,一张奶奶搂着她让她可以静静入睡的床。
太阳照常升起来了,长安弯下腰收拾床下的洗漱盆,床脚的收纳箱里被奶奶塞了许多长安爱吃的零食,老人的东西相比下来倒是不多。长安叠好毯子和衣服,落在了收纳箱上,像是一座小山,她兜着箱子底有些吃力地向外搬,隔壁床的老伯和他的妻子正在安睡,于是长安尽可能地避免发出过大的响声,她的步伐又变缓了不少,眼睛只能透过箱子的底部看到地板,正要跨出房门,一双帆布的鞋闯入视线,长安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上的重量就消失了,再抬头,是昨夜的那个男人,医院里煞白的灯光现在他的脸上,仍然是没有多余的表情,眼下一片睫毛映出的阴影。
长安愣了愣:“谢谢你,不过我可以搬的,我的车子就在门口。”
“没事,我帮你吧,是我老头子要搬进来。”男人低沉的嗓音绸缪着烟草的模样。
长安没有再推脱了,说了句谢谢,和男人一起上了电梯,长安个子小,头与身边的男人肩膀相齐,破旧的电梯慵懒地向下移,长安轻轻地说:“谢谢你啊,晚上和现在,你的衣服等我洗过再还你吧,我之后还会来的。”
“没事。”男人说完似乎觉得有些干噎,又补了句:“谢谢”
长安突然觉得有些趣意嘴角不禁笑起来:“你怎么谢我呀,明明是你帮我,如果是因为床位,就更不用了,祝叔叔早日康复才好。”
男人看了看长安,也微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闷声出一个“嗯”。
电梯终于晃荡着到了一楼,男人跟着长安走到黄色的小车旁,把东西放进了后箱,太阳开始爬升了,似乎是为了弥补雨夜的缺席,红日格外焦灼,长安转头望向车旁的男人:“你在这等我一下”然后就向医院旁的便利店跑去,再出来时,手上握着两杯咖啡,长安递了一杯给男人,“勉强当作第一份谢礼吧”
男人微微笑着,接过咖啡凑过嘴唇喝下一口,对长安说,“收下了。”
然后又转头望向了朝阳,他的眼睑慢慢在橙红的光辉里闭了起来,虔诚地面朝阳光,明媚散漫在他小麦色的肌肤上,白色的体恤在晨间的微风中轻轻荡漾,长安也学着他的样子,仰头向朝阳亲吻,一切都安静了,好像只剩下光斑渡在脸庞上白色细绒的声音,于是秋风和煦地抚摸着受伤的孩子,那些干涸的泪痕,那些哭红的双眸,那些呜咽过的嘴角,都在旭日初升下得到了宽恕和救赎。
追着风,长安的声音涌进了男人的耳朵:“长安,我的名字。”
男人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孩,她闭着眼睛融进了光的话剧中,白皙的脸像瓷娃娃一样,恬淡流淌在眉宇之间,他的眼睛浅浅的弯起来“李鸣,鸣笛的鸣。”
长安也转过头冲着他扬起嘴角,明媚的仰起头来:“你好啊,李鸣,祝愿你一鸣惊人并且长鸣不绝。”
李鸣也跟着笑了起来:“你好,长安,那我也祝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说完两人都笑了,纯粹地凛冽在日光下,短暂撵去了凡尘缭绕。
两天后,医院通知长安来处理最后的几项事宜,长安出门时挽过了早就晾晒干爽的牛仔夹克,又下楼挑了一袋应季的水果。
医院仍是喧嚣浮躁,哀痛似乎愈演愈烈了,去大厅签完了那些冰冷繁琐的单子,长安转去了三楼,依旧要穿过楼道上那十几张流动床铺,才靠近病房,里面就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有些恼愠又倔强的吼声:“说了没事,没事,非要来这个破地方受罪,你他妈再给老子夜里去开车,就别回来了,非得哪天被撞死在路上吗?!你让我还有脸去见你妈吗?!”
愤怒而嘶哑,不是之前隔壁床的伯伯,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应到:“老头,今天吃苹果还是橙子。”没有一丝起伏,刚才的训骂像是与他毫无干系。
“你别他妈当没听见,我好得很呢好得很!”
“你要是自己拖垮了,我妈更不待见你。”
“和你说了没事,我自己身体我清楚,这几个破机器能查出啥,你钱多了没地方使呢,我自己一个人在厂里天天能吃能喝,不就是几个瘤子,非要折腾…”中年人仍然喋喋不休的抱怨着,只是在听到李鸣第二句话后,气焰明显弱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几句咕哝,长安在病房外听不太清了。
她拢了拢发丝,轻轻敲了敲门,然后缓缓推开,狭小的病房里,李鸣背对着她正在低头削水果,听见动静转过头同长安的目光碰撞上,两人相识浅浅一笑,李鸣站起身来,过去接住了长安手中的东西,长安解释说:“送给叔叔的水果,都是当季的。”
李鸣笑了笑:“谢了,坐着吃几个橙子吧,刚刚削好”
长安跟着李鸣进到了里床,听李鸣说,之前隔壁的伯伯已经出院了,新来的是个老太太,趁着中午阳光好出去遛弯了。
李鸣和床上的男人说:“长安,我朋友。”
男人似乎还在气头上冲着长安点了点头,有些牵强地拉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谢谢你啊丫头,我是李鸣的老子。”
长安乖顺地应着,李鸣把一盘子橙子放在了长安怀里,长安道了谢,和李父有的没的闲聊起来,“病房里虽然小但还是比走廊好些的,而且这间屋子窗外长着黄柏,只可惜入秋那几场雨,把叶子都打落了,奶奶夏天住进来时,那树还绿油油的,穿梭在阳光里,很美。”
李父看向窗外,高大的枯木只坠着两三片黄叶,他叹了口气,语气中早已没有了暴躁,转而被一丝哀告替代了:“老人家,还请一路走好呐…”
许是气氛有些忧凉,长安也静默了,低垂着头,慢吞吞地咀嚼橙子难咬断的经络,李父闭起了双目,安眠在午日慷慨的阳光里,李鸣看了看长安,问到:“出去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