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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下连的时候,我被分到一个直属单位。这个单位什么都好,唯独管理严格,业务、体能、生活制度都抓得很紧,远近闻名。单位女兵很多,因此也不存在宽松优待。我们住八人寝,一个班长,七个新兵。女兵连六十来号人,有两个排八个班,却不止两个排长。每个排长都不具体负责哪项工作,换言之,每个排长都能在“管我们”这事儿上插一脚。
      但我心里只有一个排长。
      那个年代,打骂体罚依然十分盛行,根本没有人讲什么“文明带兵”。我们除了要训练、要出公差,还是班长的勤务兵,轮流给她干各种杂活:泡面、剥水果、端洗脚水,没人敢说“不”,没有例外。连队许多干部都是从单位考出去提干的士兵,毕业后又回到原单位,对这种管理方式放任自流,致使恶性循环,没人提过意见。敢流露出一点怨气,那就是罚蹲、罚跑、紧急集合,所有你想得到想不到的惩罚手段,班长们都有,都实施过无数遍。
      排长是唯一一个,不一样的那个人。她没当过义务兵,是从地方考的军校,毕业后直接分配到了这儿。她干净、坚韧,像只没有淋过雨的白天鹅,身上没有一丝一毫浑水的痕迹,脸色总是苍白,很少说话,从不骂人,永远公事公办,再小的私事也从未让人代劳。和她一比,我们所有人,其他的班长、干部们,都好似一只又一只丑小鸭,并且,或许,永远也变不了白天鹅。
      我和她很少有交集,毕竟在一批十来个同年兵里,我也是相对不引人注目的那个,没有特长,读书也一般,别人发光发热的时候,我只想尽可能不犯错。
      只有那天,我们在学习室集合抄本子补登记,本子传到我手上,还多了一本,写着排长的名字。我转头想问同年兵,发现她们面前也各自多着一两本。坐我斜后方那人见我东张西望,拿笔戳了戳我,提醒道:“给你了你就写。”
      要抄的内容很多,写一份手就得酸了,更遑论双倍,但这样的事没有拒绝的余地。我正打算先写完自己的,再原样誊抄一份,余光里就走进来一个人影,站在我面前。
      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音量不大,像是怕打扰到周围人。她说:“给我吧。”
      我抬起头,随即立刻站起来,周围一圈新兵也都跟着我站起来:“排长好。”
      “都坐吧。”她声音依然很轻,不像下命令那样简洁的一个字“坐”,更像学校里平易近人的师长。她身上好似没那么多条框,也从不用条框约束人,即便在这样的环境里,如此表现称得上一种错误。
      我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坐,因为排长也没有坐。有那么一瞬间,我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但她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被后方一直冷眼旁观的班长打断了:“排长让你们坐,一个个没长耳朵吗?”
      我们不敢再犹豫,纷纷坐下,拖凳子也是先抬起来再轻轻落下,因为班长不许拖凳子出声,嫌吵。
      我觉得排长似乎在我头顶叹了口气。她曲起指节敲了敲我面前的桌子,摊开手掌:“本子给我。”
      我不知该给还是不该给。前车之鉴就在一分钟前,但如果真的给了,难道班长就不会骂“让你给你就给?帮排长写个本子都不愿意了?”这种话么?领导者总是喜怒无常的。尽管我知道排长是真的在要,我也并不是因为怕她才迟疑。
      所以我还是给了。我不敢回头看班长的神情,只能继续低着头抄写。余光里,排长在我正前方坐下了,她拖凳子时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我们所有人都在心里暗自倒吸一口凉气,想起她是排长,那口气又缓缓松下来。

      这一天剩余的时间里我都在提心吊胆,害怕把本子给排长的决定是错的。一直到晚上,班长走进来喊我的名字,说排长叫我去她房间,我竟有种心中大石落了地的感觉——责骂来了,总比一直不来,叫人担忧得好。
      她的房间在楼上。走廊一片漆黑,只有楼梯口站着一个人,打着小手电筒。我刚要出声,听见排长说:“嘘。跟我来。”
      我们一路上到天台。天台的门虚掩着,挂了链条锁,她走上去拆开,叫我先过去,又把门掩上。
      我这才发现她穿着拖鞋。
      已经入秋了,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半个月亮挂在天边,散发出朦胧的冷光。她带我倚在天台的围栏旁边,目光投向营区围墙外的楼宇与灯火,脸庞的轮廓被月光映亮。她的声音还是像白天那么轻,但又如此清晰:“抄本子的事,别放心上。”
      她竟然真的不是要骂我。可是那一刻,我还是下意识地说:“对不起,排长。”
      “有什么对不起的?她们怎么样我管不了,但我的事情应该我自己做。”她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用道歉。”
      “知道了,排长。”
      我听见她笑了。她说:“小孩儿,怎么这么呆啊。”
      她目送我走下天台。我转过头,她背后的天幕上仍是那半轮月亮。可是在我眼里,她也真好似那个月亮。

      下连集训结束后,我们开始分组跟班学业务,见到排长的次数比以往多了一些,但也仅仅止于见面问好。她年轻、资历浅,确实像她本人说的,“她们的事我管不了”,所以其他领班的排长、班长骂我们的时候,她也并没有出面劝过。她唯一能做也做到了的,就是在自己领班的时候不骂我们,不过仅此一点,我们已经非常感激了。
      我撞破她的秘密是在那天中午。在那之前,我因为上大课打瞌睡被另一个排长抓到,而被罚写五千字检讨和额外劳动。检讨我当天就熬夜写完了,但额外劳动的确折磨人。那时连队后面有一片砖砌的水池,原本是做游泳池用的,后来被当做消防池,面积不小。那儿平时几乎没人去打扫,只有上面来检查才会搞搞清洁,班长要我连着一周不准午睡,每天过去把池子周围扫拖干净。她算得倒很准,每次我打扫完,一中午就过去了,一点躲懒的时间也没有。
      那天中午吃完饭,我照例和班长请示过,然后拎着扫帚拖把往水池跑,远远听到“扑通”一声,有人掉进水里的声音。池水很脏,很久才换一次,怎么想也不可能是有人游泳,我加快速度跑过去,看见池子的深水区扑腾着一个人,怎么看怎么像排长。我吓蒙了,顾不得衣服会湿,跳下去就要捞她上来,没想到她却用力推开我,明摆着是拒绝。
      幸好我会水。我又蹬着过去,拉着她不让她沉。她神志似乎清醒了一些,问我:“你来打扫卫生?”
      我点点头,顾不上说话。她得到肯定的答复,不挣扎了,任由我拖着上了岸。
      很久以后我才反应过来那时她为何不再挣扎,似乎只是怕连累我,但在那时,我俩都喘息着说不上话。她浑身湿透,面色比平时更苍白了,却只顾看我怎么样。待到呼吸平复,她拉着我站起来,说:“走吧,去我那儿换身衣服。”
      此时应该庆幸我的衣服晾在天台,不然无论如何没法和班长解释。为了不让人看见,她让我躲在房间里,她自己上去取了衣服拿给我。我入伍以来从没有受到过此等待遇,受宠若惊,只觉脸颊发烫。如果照镜子,应该能证实是红了脸。
      我在她们楼层的浴室,在排长本人的掩护和坚持下冲了澡换了衣服,甚至还用了她们的洗衣机和吹风机。临起床前,她领着收拾齐整的我下楼把打扫工具归位,嘱咐我道:“中午的事情别说出去,千万保密。你们班长问起来,就说我喊你出公差。”
      我点头。
      她又笑起来,即使是嘴角很小很轻微的弧度。她说:“去吧。”
      声音散在风里。

      熄灯后躺在床上发呆时,我才后知后觉,我似乎和她共享了一个秘密。虽然这个秘密不是什么好事,甚至让我心绪难宁,可那是她的秘密。
      怎么会绝望到拒绝别人的援助,又因为不想牵连别人而放弃做好的决定。排长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的心太复杂了,我看不明白,但我想守着,不想她消失。我忽然有点庆幸那天打了瞌睡,不然或许一觉醒来,就会听见谁淹死在了水池里。
      可是我早该知道,该来的总是会来。别人的命运,我左右不了。
      风平浪静的周日晚上,她把我叫到天台,说要找我谈心。她问我从哪儿来,家乡是什么样的;问我有什么志向,今后有什么打算,可是关于自己,她说得很少。
      我如实相告:明年想考学,想提干。就算没考上也得争取留队,好歹要拿到工资,爸妈一把年纪了,我得担起这个家。
      她说,你很努力,肯吃苦,以后会好的。
      谈话进行到尾声,她从手边的挎包里掏出一些东西:一个相机,几包零食,还有一个很厚的本子,侧边能看到不太平整的纸页,应该是用了很久。
      她说:“这些送你。这相机我用不上了,存储卡我清干净了,还能拍很多东西。”
      她又拿起那个本子:“这个是我的业务笔记,攒了好几年,都写满了,你训练、值班,总能用得上。吃的没多少,拿回去给她们分一分吧。”
      她讲话好似在交代后事,我不喜欢。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说,排长,你先留着,等我考学考上了再给我,行吗?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好意思收。
      排长看着我。她笑起来,我从未觉得她笑得如此不合时宜。她叫我的名字,说:“收下吧。我来这儿这么久,还没送过人礼物呢,就当给我个面子,啊。”
      “排长。”我也看着她。我不知如何表述才够委婉,可我已经快哭了,我说,“你要走了吗?你要走去哪儿?”
      “小孩儿。”她笑着,曲起手指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什么哪?我哪儿也不去。”
      所以那些东西,我最后还是收下了。我一直没法儿拒绝她,就像那个早晨的本子,就像这个晚上的礼物。走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抬头,可是这天晚上是个阴天,没有月亮。

      第二天早晨,早操罕见地提前收操,归队的队伍还绕了路,没有经过平时必经的楼前。不管是出操的队列还是楼内来来往往的人里,我都没有见到排长。我听见有人窃窃私语,说,出事了。
      即便知情人讳莫如深,但消息早已不可避免地扩散开来。那天院子里来了救护车、来了警察,几个小时后,又来了一对面生的中年夫妇。
      我只觉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似的。这天跟班学习取消,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员,所有人都在学习室待着。没人讲话,近乎凝滞的空气里,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多久,有人推开学习室的门,喊我出去。我呆在原地,像没有听见似的,旁边的人拍了拍我,我才恍然惊觉,走出门去。
      我抱着排长留给我的挎包,脚步很慢。东西不多,也不沉,可是我觉得快要抱不住。眼泪即便到此时也坚守底线没有淌下来,我见到那对中年夫妇,说:“叔叔阿姨,这是排长送我的。你们拿着吧,留个念想。”
      妇人脸上还残留着泪痕,接过挎包打开,顿时又泣不成声。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垂着眼睛看瓷砖的倒影。我想说,其实,那也是我的念想。
      带我来的人又带我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上,觉得浑身发冷,很想蹲下来抱住自己。
      后来,办公室里的人也走了出来。我这才发觉不知何时我真的蹲下了,刚才见过的那个阿姨拉我起来,把十分眼熟的挎包塞到我怀里,说:“她给你的,你就留着吧。”
      我怔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身影缓慢地离开。
      意识渐渐回笼,回到宿舍的路上,我仿佛丧失所有力气,只顾把挎包紧紧抱在怀里,蹲下来,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有如实质的痛苦,好似那个夜晚带着凉意的秋风,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我。
      我也试图再上天台看看月亮,可是排长出事以后,天台长期上锁,钥匙由专人保管,很久没再打开过。
      再后来我也听过一些传闻,说排长身体不好,压力一直很大;说她曾向连队提交复员申请书,结果父母千里迢迢赶来,只为劝她不要犯傻,继续留队。这些事情我其实并不理解,也看不透彻,但如果换做是我,会希望她快乐、幸福。

      拿到军校录取通知书那天,大家都很高兴。其实我也很高兴,可当夜深人静,我把装着喜讯的信封抱在怀里,却只想到一件事:排长看不到了。
      那种心脏空了一块般的疼痛卷土重来。我躺在床上,不受控制地流眼泪,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我知道这是梦,因为我梦见了排长。她走到我床边,摸摸我的脸,替我擦掉满脸的泪水,声音还是那样轻:“哭什么呢?别哭啦。”
      “我考上了,排长。”我哭着说,“可是你没有看到。你没有看到……”
      她又笑起来。她说:“傻呀,小孩儿,这不是看到了吗?”
      她又说:“我跟你说过,以后会好的。”
      我拼命点头。我想拉住她,可是胳膊很沉,使不上力气。其实我知道,我永远只能站在原地。
      她走了,梦醒了。我睁开眼,看见窗外悬着一轮朦胧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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