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七月的 ...

  •   七月的太阳光炽盛,照得绿色更绿,白色更白。
      李方方的棺椁用的是工乡山上的荔枝木。三百年前封云覆灭,断壁残垣堆积出一座工乡山。童乡在上面种了几株荔枝,三百年,蓬勃出满山莹绿,夏日里结了累累硕果,三百年,不曾断绝。
      李方方的棺椁安置于他自己的红槿山,早上就有木傀儡折了新鲜的红荔枝放在殿内每一个角落,红绿交映,晃得人眼晕。荔枝盘坐在棺椁上的□□换了个位置,托着腮,目光沉静。
      她坐在棺木上,也无意聊几句离别话,旁人看来,还以为她只把棺木当成个歇脚的凳子。
      荔枝本名里只,和这会儿或许已经到了哑居喝茶的客山茶师兄同李方方是封云覆灭后仅存的三个封云子弟。
      封云门三百年重建,如今又只剩荔枝和师兄二人。
      思及此,荔枝目光也未恍动。
      太阳光从殿□□进来,白晃晃的一片,而后火燎般的,尘灰晃晃悠悠,从里面走出三个人来。
      红衣的时白走在前,她神色厌厌,看见荔枝就抬手把身后两个小孩往前推。两小孩一样高,一男孩,一女孩,一只衣袖抓着另一只衣袖。两个都穿着李方方的亲传弟子服,蓝衣粉绦,是李方方飞鸽给他们信里附上的图纸模样。
      “好看。”
      荔枝托着腮,来了这么一句。
      五个人的殿里,三个人大眼瞪着小眼。

      一一

      李方方只信天命,二十三根算筹,二十三位山主,投上举下,算生算死。
      童乡嗤他天真,嗤他虚妄,云端嫌他起卦用的荔枝木阴沉,抱来绿漆,把一根算筹漆成了绿色,没把全部都漆成莹绿,就被李方方发现。李方方随时起卦,掐掐指,心里向世界外可以窥探他人生的第三世界自称为“神“的人询问,无论是下一顿饭吃什么,明天的天气是好还是坏,今天的封云门是不是还要被无妄之灾毁灭,他都可以算出来。
      李方方算得最认真的时候是在他自己那一隅没有窗户的房子,李方方的房间没有门,进出都靠一扇没有窗棂的窗户。
      窗户外没有什么风景,摆放着许多他未来得及完成的的,失败的半成品。臂如里面有半具熊耳,人面,四只手指里还提着兔耳的傀儡。
      他做这具傀儡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某一日听到红槿山一群木傀儡抱着兔子、虎猫,面无表情地讨论世界上有没有熊耳,人面,兔耳的动物,心下 好奇,做了出来。
      没有五官的傀儡人面光洁,清晨露水也不在上面停留。李方方算了封云门二十三个山主未来的卦,起手,点筹。忽有风声一过,有两人从窗台落地的声响。
      “师兄你听,这知了叫得还挺脆。”
      “是蟋蟀。”
      “啊,我抓的知了是只蟋蟀啊。" 虫笼里有绿色一闪而过,李方方倒是没有看清它是知了还是蟋蟀。蟋蟀和算筹都被荔枝用手掌按下,她低头去看李方方,“李方方,死人的卦你也算。”
      “我若不算,我又怎么知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蟋蟀叫声清脆,震了一下李方方心神,客山茶手中提的竹笼一晃,那只蟋蟀被荔枝抓了起来。
      李方方有些慨然,说难得见他们几面。
      “屁咧,”荔枝弹了弹虫笼,“李方方你又唬人,五十年前我们才见过。”
      李方方笑出来,“工乡山上的荔枝早就熟了,你们又怎的才来。”
      荔枝的眼里惯是平淡,她捏着蟋蟀,头微微偏了点儿,说,“李方方,你耍小性子。”

      一一
      荔枝长久地不在封云,在鬼修城陪着师兄。李方方的棺木放在红槿山几天,就烧了一捧灰安放在生生大殿后的骨灰林。荔枝来得不是时候,隔两月就是新生大比,除了云游四海不见踪影的第十四,二十三位山主各有各的事要忙。荔枝烦了几下童乡和叶飞声,就嫌无聊找了棵树躺着去了。
      夏日里天光亮,黄燕抱着两把木剑站在几棵白藤萝下,花枝长,被风吹得落在她眼前,她就往旁走一步。黄燕有耳疾,自小在耳朵里种下的蜗虫年老,时常让她听不见外面的声响。所以黄燕看人认真,她在树下等黄雀,所以眼睛就一瞬不瞬地落在黄雀会出来的小道口上。眼前有一块白布垂下,接着是几块白布和一缕缕滑下来的黑发,不一秒,黄燕的眼前就出现一张脸,因为距离太近,她一时认不出这是谁,但她也不后退,只和从树上掉下来的荔枝大眼瞪着小眼。
      黄雀和黄燕是上一任掌门李方方遗留下的关门弟子,只是还未来得及接受教导,就匆匆离去。两人半年来一直同各位普通弟子一起修行。各位山主除了给了两人亲传弟子的待遇,也缄默着不在两个小孩眼前晃。
      荔枝不肖想也知道这是李方方的心思,他是要把这两个小孩扔给她。
      知道她会往热闹的地方跳,就把他们放在了热闹的地方。
      荔枝悬挂着去看名为黄燕的女孩,不发一言,黄燕也不躲不避,不一会儿,黄燕的眼睛偏了偏,离她不远的黄雀笑着和她招手。荔枝重新坐回树枝,眼睛看着两小孩,心里颇感无聊,站起来,踏着树枝走了。

      李方方自然是安排好了身后一切事,所以他知道荔枝一定会收下黄雀和黄燕两个小孩,不需要什么描述清楚的证据,就像他算卦从来没错过一样,他知道他死后所有的一切也不会错,一切无非只是时间还没有到。

      一一
      黄燕歪着头,去拍自己的脑袋,从耳朵掉出来不少水。
      她原本是好好地走在四方池边,只是耳朵里年老的蜗虫一声嗡鸣,乱了她脑子,才失衡掉进了池里。黄燕从池水里爬出来,手上还折了几根莲蓬。
      一句歪歪扭扭的“夏日落水,凉快。”从她嘴里说出来。这话不像她的性子,也是前段时间黄雀心声嗡鸣,支持不住,掉落千鸟湖,和她打趣说的话。黄燕人也没有什么表情,抖了抖衣服,找了个太阳光炽盛的地方,剥起了莲子等黄雀。
      新鲜的莲子没有什么味道,比不上花生一嚼嘴巴里全是花生味。但她向来有吃则吃,手一掰一捏,取了绿色莲心,就往嘴里送。她剥壳的影几乎和她人合为一体,只偏出几分。一会儿,有飘飘忽忽的几片白纱影子晃荡,黄燕低头看见,把一颗莲子往嘴送,一抬头,又和荔枝大眼瞪小眼。
      荔枝今天抱了一盆血红的燕雀草,她记得师兄会用燕雀草上的水珠似的叶尖炒一道碧绿的小菜,小菜清爽,适合在夏天吃。这盘小菜正被她放在比她高一些的檐梁。她低头看着黄燕手上的莲蓬,觉得往小菜里炒些莲子也不错。
      黄雀来到四方池的时候,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白衣人正用莲子打着水漂。
      撕拉一声,荔枝直接把莲蓬撕成两半,拔了颗莲子就扔向了莲根直插,倒影出碧蓬白荷的水面,打出几个弯弯绕绕的漂亮的水漂。
      “哇哦!”最先出声的不是荔枝,也不是黄燕,梳着长辫,面色苍白的黄雀拍着掌,毫不掩饰他对水漂的兴趣。三个人自然而然的比起了水漂。
      黄雀力气技巧都不够,水漂漂了两下就算多,一扔进水里就直直打向蓬茎,荷叶颤颤巍巍又停住不动。
      荔枝抓着他的手摇摇晃晃,嘲笑他的手没有骨头。
      黄燕吃一颗莲子打一颗水漂,她水漂打得直,又只往一处打,一棵莲蓬支持不住,悠悠折在了水面。
      荔枝又抓了黄燕一只手,又摇摇晃晃,又嘲笑两个人:
      “一个先天心疾,一个双耳失聪,你们两个没有好活了。”
      黄雀和黄燕没有好活了,药香香却不这么认为。
      “心脏不好就把心脏换了,耳朵不好就把耳朵换了,这不就治好了!”
      看着两小孩一脸呆愣的样子,药香香眯了眼睛,捂着嘴,说自己开玩笑。
      “不难治。”药香香又说,“你是心脏缺失,把缺的地方堵起来就行。世上有许多起死人肉的药草传说,我试过许多,发现其中五味炼在一起还有点用。”药香香对荔枝说,“药我这里有三味,但其余两味还要等两年鲛洲城开,那里才长有这两味药,着急也无用。届时借五味药炼好的‘香气’充盈缺囗,填补缝隙,便可。”
      药香香拉开药屉,找着什么,又恍然般从另一个抽屉拿出一把剪子。她又问小孩:“你本命器物可选好用什么了?”
      黄雀摇了摇头,药香香说无碍,只是要他注重命剑修炼,又选些同他自身契合度高的器物。“香气”与本命气息相合,一个填补,一个包裹,治愈效果更好。
      黄雀歪了歪头,似乎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
      据入门弟子的培训课,命剑选择是本能,是互选,只有双方契合度都极高,本命器物才会真正为自己所用。对于修炼者而言,本命器物就是自己的半身。
      青灯山主沈令举了一个硬要选择自己小时候抓周岁抓到的一把裁衣剪当本命器物,结果因为契合度极低,不仅修炼时常出岔子,本命器物又时常召唤不出来,要不然就是召唤到其它地方去,有几次直接召唤到了沈令的腐骨池,剪子受伤,心疼得药香香又暴食,食肆支出又是好大一笔。气得李方方揪着药香香的耳朵骂了好久。
      药香香摸着自己的剪子,叹了一口气,引得黄燕紧张起来,以为自己的耳朵很难治。药香香摆摆手,说自己只是想到今天中午只有牛肉没有猪蹄,便有些伤心。她捏着剪子,摩梭起来,但她说话的声音又正经。
      “你的耳朵植入蜗虫许多年。蜗虫易老,本应逐年更换。如今你耳朵里的蜗虫半死,长久未换深入皮肉又进一步损伤你的听力。我可以取出,但我建议你以后再不用蜗虫。”
      蜗虫是人间如今能使聋聩之人听到外界声响最好的方法。然,修行者间亦有许多先天或后天疾痛之人,各门派的医疗水平也一直在进步。风行门就发现了蜗虫的另一形态。蜗虫吞食万物声响,若吞食到一定程度,大致五十年,便会进化成一种肖似珊瑚的形态,作为修士的本命器物有顺风耳之效,若普通人吃饮可增强耳力,聋聩之人戴于耳外可如普通人一般听力正常。
      对这一形态颇感兴趣的风行门医师常书还替这些可以进化的蜗虫取了另一个名字——珊瑚虫。
      “但就如同我要黄燕注重本命器物修炼一般。要使珊瑚虫为你所用,还需精血灌养,让它熟悉你气息,才真正的能像你另一只耳朵。你也要等本命器物确定,才能开始灌养珊瑚虫。”
      药香香摸了摸黄燕耳朵,安抚道,“无碍,我可是九州最厉害的医师!我说有救,那就有救!”
      她摸着摸着黄燕耳朵,就笑起来,连剪刀也在手转得兴高采烈。
      “那么现在,我就把虫子挖出来吧!!”
      黄雀吓了一跳,看药香香的架势反而像是要把黄燕耳朵给剪下来,他赶紧握住了黄燕的手,脸色都白了一分。药香香却放开手,捂着胸口大笑,笑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
      笑声传到药园,荔枝撑着脸透过花窗看见药香香笑得东倒西歪,燕雀互相看了眼,又去看笑得欢快的医师。她撑着脸看了会儿还是觉得无聊,手指去拨弄燕雀草草尖的珠子,指尖一弹珠子就滚到土里变成水消失不见。

      一一
      药香香说李方方没有救了,灵力如大坝倾泄,死气抽丝剥茧,像是砍下的莲蓬烈日暴晒,外面干枯,内里败絮,她至多把莲蓬移到阴暗地,使他死期来得晚些,再多的也就不能。
      李方方看病看得算早,自二十三根算筹断裂,他掐指算不出今天中午吃什么,他就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他左挠挠头,右挠挠头,笑了一声,把二十三根算筹用线缠了,用火烧了,吃了一堆灰,去安排自己的身后事去了。
      药香香自是气气愤愤,说他们这些天命官神神叨叨,讳疾忌医,李方方不去找她,她就自己提了大件小件过来替李方方看病。
      药香香说李方方没有救了,收了大件小件,又气冲冲地走了。
      李方方得病时荔枝还在鬼修城里。鬼修城丰都比旧封云覆灭得还早千年。当今世上鬼修稀少,荔枝和师兄因为封云覆灭得了点儿成鬼修的门道,说是成了鬼修,自然是要找些鬼修的朋友,于是跑到鬼修城,想在那里寻点什么。在破烂的废墟中收集残存鬼修资料的修仙者告知他们,鬼修这称呼,由来以久,是第一次天漏后被称作“魔”的天外来客在人间界和修者界散播的诡异体质,在人间界表现为无灵气的人魂,因难入轮回,徘徊人间,被称为“鬼”,甚至催生了多由散修组成的“引渡人”;在修者界,修行者修行依靠天地灵气,修者界不得不和侵蚀了整个九州的魔气和平相处,鬼修者多指那些同魔气接触过深而后不得不用魔气修炼,却又因魔气侵蚀,而又更加需要魔气,更加疯癫的修行者。每个鬼修形状都不同,若用一字概括,也就只有个“疯”字。
      这世界魔族尚存,在第二次补天之后,却也迎来又一轮的平和。千百年来,鬼修城覆灭,封云门也不过客山茶和里只两个三百年前封云门覆灭后转换成的鬼修。
      跟荔枝讲故事的修行者对鬼修了解不多,也只知鬼修城向阳而建,于一场风暴中覆灭,当世鬼修者极少,难寻。这一行修仙者途经鬼修城丰都,狂沙卷来半张鬼修者的名录,他们突感兴趣,于丰都停留,仔细地要从废墟里找出鬼修者的全部痕迹。
      “总而言之,向死而生,生而死,死而生。”
      修仙者拿着一叠很新的纸,是他从收集的资料中,一字字抄写。他突然感叹一声。
      “这些鬼修大概都是一群想要活着的人。”
      那时候第一次听这说法的李方方听得认真,荔枝突然拍了拍手,笑了一声,说,“哎呀,听别人讲故事和自己讲故事是两回事呢。”
      李方方倒是不觉得荔枝疯疯癫癫,他同荔枝几百年情谊,看她生看她死,又看她变成鬼修又活过来,他是一步步看着荔枝变成行尸走肉,也不觉得她疯癫,癫狂。
      李方方和三百年前封云掌门李分分并没有什么亲缘上的关系。但旁人总不信。时间久了,他也就不辩解。毕竟有时候看着旁人犯傻也是有意思。
      他第一次见到荔枝,是在生生殿上。她被李分分收为第三个徒弟,受了她的木棉铃。第二次是离开封云门,她又将木棉铃拜还李分分。第三次也是在生生殿,荔枝又要成为李分分的第三个徒弟。
      木棉铃流转着生生不息的红色光泽,在李分分掌心晕出红光。
      他记得李分分并不是个多么温柔的人,对她的印象也始终停留在皱着眉头,拨弄着一卷卷典籍。
      他腹诽,李分分为什么会收一个不消看也极为难搞的人做徒弟。
      “封云门各山主从没有收了徒弟就放他走的规矩,我仍是你的三弟子。”荔枝复述了一遍李分分先前说的话,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脸上也无多余神色,他瞧着两人,觉着李分分和荔枝神色倒有几分相似,“有我这个徒弟,你此生难道还会安宁。”
      如此不客气,他想,想着,看着荔枝神色也带了几分探究。不消想,那人却看了过来,虽只一瞥,李方方却总算看清了那人瞳色。
      过于浅了,那人眼瞳。
      李方方第四次看见荔枝,是在他的心魔“定中山”。
      那是极为难缠的妖魔,可以识破人心魔,并加以复制,遇上者无非两败俱伤,甚至身死。
      他被那群心魔制造的假傀儡扰得几近溃败,又无意中将所有同门卷进“定中山”。
      荔枝刺了他一剑,用疼痛将他从“定中山”唤醒。
      第五次看见荔枝,是在一次门派大招,她一人坐在山高处,风卷过她头发、白衣,狂风中神色厌厌。看见他,说了句,“头发被风糊得刺眼,你说,要不要把头发剪了。”
      他们打了一架,输了的人把头发剪了。
      第六次看见她,她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本命剑,如往常一般,像个鬼魂,从人群中飘过去。
      第七次,她在腐骨池钓鱼骨头。
      第八次,她从树上砸下来。
      第九次,她重伤失了半条命,被他从居处拖到药嗅嗅药庐。
      第十次,他又在山高处看见她,还是长发白衣,面容无所变化。
      第十一次,荔枝身边开始有了一个人。
      第十二次,荔枝和客师兄形影不离。
      第十三次,荔枝和客师兄形影不离。李方方松了一口气,转头忙其它去。
      第十四次,栖山建成。
      第十五次,天漏了,他们要去补天。
      第十六次,海天之境补天处,荔枝跌坐于地,抱着客山茶。
      第十七次,栖山建墓,在王橙衣、时成旁边又埋了李分分。
      第十八次,三百前,封云门门派招弟子前一月,李方方下山试炼,栖山二人前来送他。
      一月后,封云覆灭,十死无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