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说，他爱我》白云声

67、第 67 章

　　眼睛一闭一睁之间，昼与夜替换。

　　晨光熹微之前，沈云谏睁开了眼，平躺在床上，他的目光虚无地落在半空中的某一处。

　　还剩下两个时辰，他想。

　　沈云谏轻轻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正准备起身离开床榻时，动作忽然一顿。

　　原本应当安然陷入睡梦中的人半支起身，抓住了他的手臂。

　　很难言明一下从心头涌上来的是什么情绪。

　　眼底眉梢间流露出的异样很快被藏起，沈云谏没有回头，他低声道：“青余，你不该醒的。”

　　昨夜的术法足以令他安睡一夜。

　　“可我已经醒了。”周青余语气轻柔，却没有丝毫动摇：“我与你一同过去，至少……”
　　极轻微、极快速的停顿，被随后的一声模糊的叹息遮掩了过去：“……要好好告别。”

　　沈云谏没察觉到不对，他想说什么，一时半会儿却找不出词句，于是应下：“……那便走吧。”

　　那便走吧。

　　深色半褪的天幕、寂寥无声的宗门、被御剑的罡风“嗖”地一下吹散的云雾……

　　除了人少了一些，怎么看怎么都是极为平常的一天。

　　沈云谏有些遗憾，他还以为所谓的“命定之日”来临时，会天生异象，轰轰烈烈地送他离场呢……

　　他很快收起心中多余的情绪，目光落在云层下方一处骤然凹陷下去之地，灵脉在此汇集，那是宿仙门后山，也是除夕阵所在之地。

　　隔着一段距离，沈云谏就感知到了一股奇异苍茫的力量从其中溢散开来，似乎在与这片天地、乃至他体内的灵力一同共振。

　　咚咚咚，像是万物融为一体。

　　他们朝后山飞去。

　　一落地，沈云谏就被那些散发着玄奥气息的符文吸引，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自周围的群山起连绵至正中。
　　处在其中的人变得渺小无比，像是被无数庞然大物注视着，却寻不到退路。
　　令人头晕目眩。

　　沈云谏轻轻呼出一口气，抖落身上的寒意，他一边向前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在启阵前让青余离开，眸光漫不经心地一转，一道熟悉的身影蓦然跃入眼帘。

　　嗯？

　　沈云谏脚步顿住，神色中多了些费解与困惑，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幻境困住了，不然怎么能看见法阵正中站着……

　　周青余？

　　他转头，与他一同前来的周青余的确就站在他身边。

　　只是……

　　心跳后知后觉地加速。

　　沈云谏将目光收回来，没由来地想，只是……他身边的这个青余，自出门起就过分安静了，安静得像个影子。

　　影子……？

　　意识到的瞬间，深藏在淡金瞳孔中的一抹青色淡淡晕染开，蒙在他神识上的薄雾霎时散去！

　　沈云谏浑身一寒，电光火石之间，他回头望了一眼——

　　原本跟在他身边“周青余”已然化为一道单薄的剪影，模糊的剪影在察觉到他的视线后淡淡勾起了一抹笑，包含着些微的歉意。

　　神识幻影？

　　认出那是什么后，沈云谏整个人凝固在原地，他寒毛倒竖、浑身冰凉，向来能平稳持剑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耳边“嗡”地一下炸开，识海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了一下，周围一切声响尽数散去，唯有心跳……

　　唯有心跳，愈来愈快！愈来愈烈！愈来愈重！

　　鼓动的频率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

　　什么时候中的招？
　　为什么没有认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恍惚间，沈云谏以为自己将一切嘶吼出来了，但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近乎呆滞茫然地站在原地，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云谏？”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理智慢慢回笼，太阳穴仍旧一抽一抽地痛。

　　沈云谏一遍又一遍地运转起无相诀，理智与感性被彻底分裂开，是了，青余只是站在那里，代表不了什么，除夕阵还没启动呢……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

　　直到微凉的触感覆上面颊，沈云谏才发觉自己不知在何时，已经随着那声轻唤走到了群山正中，熟悉的人影近在咫尺。
　　定住的眼珠轻微颤了颤，无机质地转动一圈，紧紧盯着眼前人。
　　所有情绪脱离之后，那双淡金瞳孔有种异常的非人之感，几乎让被观者后背情不自禁地生出寒意。

　　但周青余只是微不可察的一顿，随后双手捧起面前人的脸，轻声唤道：“云谏。”

　　沈云谏顺从地抬头，视线依旧黏在他脸上，张张嘴，声音嘶哑：“……你为什么在这？”

　　“我来替你……”

　　沈云谏眼睛眨也未眨，语气冷硬地打断他：“不需要。”

　　周青余早就料到了他的回复，指尖微动，眼底泛上哀意，他小声道：“那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沈云谏。”

　　一阵静默。

　　周青余呼吸浅而急促，极力想平复心情，强忍的泪珠却猝不及防滚落，滴到了沈云谏脸上。

　　冰凉的泪珠令沈云谏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周青余轻吸一口气，努力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而且，我不会死的……”

　　察觉到沈云谏空空荡荡的情绪因这句话有了细微的变化，他努力勾起笑容继续道：“你不是知道吗？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沈云谏沉默，听周青余将系统、天命之书、三千界……将所有的一切尽数告知。

　　听到攻略才能涨生命值之时，他凝视着周青余的面容，僵硬的四肢动了动，抬起手，轻轻拂去其眼角的泪，哑着声音问道：“……那些爱可是真的？”

　　周青余毫无迟疑：“自然。”

　　他微笑：“所以不用担心我，这具身躯替你献祭后，不仅能破坏剧情节点，破坏剧情后得到的能量还能帮助我——‘回家’。”

　　沈云谏垂眼，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周青余拥住他：“你要活着，云谏。”

　　沈云谏冷不丁地问：“……这是诅咒吗？”

　　“不。”周青余从一开始就离地有一段距离，除夕阵禁锢了他的躯壳，出现在沈云谏面前的只是部分灵体。
　　时间快到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形有些飘忽，最后时刻，他道：“这是请求。”
　　“云谏，活下来。拯救了三千界之后，就来找我吧。”

　　温柔珍重的吻落下，冰凉的触感轻轻点在唇上，时间到。

　　下一刻，群山光芒大涨！

　　沈云谏瞳孔一缩，上前一步，正要拽住周青余的衣袖：“青余！！！”

　　他摸了个空。

　　青色的粒子从指缝溢散，随后天旋地动，“轰——！”刺眼的五色光幕直冲云霄！

　　无数灵力猛地从四面八法涌来，地面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符文都在刹那间被点亮。

　　妙真崇宁崇宁道祖以及许多其他道祖的法像出现在天际，源源不断地为除夕阵输送灵力。

　　妙真崇宁道祖“看”到了被汹涌失控的灵力冲击得面色痛苦的沈云谏以及阵法“深处”双目紧闭的周青余，叹了口气，曲指施法将人带了出来。

　　“好孩子，好好睡一觉吧。”

　　*

　　系统空间内。

　　书灵在周青余回来后问他：“所以，你是怎么让除夕阵将你认为阵眼的？”

　　“……先前在镜湖，你曾经说过系统是靠拨弄小世界命运线，获取小世界进化时逸散的能量来维持运转……”
　　周青余神色淡淡，脸上显出一种深深的倦意，他捏了捏眉心，努力让自己精神起来：“也就是说，系统的能量与‘天道’本质无异。”

　　果然。

　　书灵先前早有预感，如今猜测成真，“他”却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系统的能量在这里损耗，你……”
　　“你就彻底回不去了。”

　　周青余倒是释然：“有多少人能拥有在两个世界穿梭的境遇？现代活十九年、三千界活十九年，年岁差差不多吧。”
　　“而且我也做不到完全舍弃三千界的人。”

　　沈云谏、柳师姐、文幽师兄、大师姐、还有闻白尊者……

　　不过，他想，如果是纯古代那种洗浴不便、存在阶级尊卑的世界，他说不定就释然不了了。
　　修者的法术在一定程度上为他提供了与在现代相似的便利生活。

　　“但你‘请求’沈云谏活下来找你。你若回不去，这便是彻底的谎言。”

　　周青余没说话。

　　唯有这点他辩驳不了，更找不出什么理由解释。

　　良久，周青余幽幽道：“我做不到尽善尽美，至少要让云谏有动力活下去……”
　　“他不该止步于此。”

　　那“活着”二字对沈云谏而言，可就真成诅咒了，书灵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注视着缩在角落里，静静等着除夕阵将他的魂体以及系统的能量抽离走的周青余，书灵长叹一声，道了句“罢了。”

　　？

　　“什么罢了？”

　　周青余困惑抬头，眼睛陡然睁大——

　　眼前冒出了许多蓝色荧光，它们聚在一起，凝成了一个人形。

　　眉眼、鼻子、嘴巴、躯体……

　　蓝色荧光散去，一道面容清俊、气质阴暗的人影出现在他面前，身上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外袍。

　　周青余脸上的情绪从震惊到恍然。

　　“……你？！”

　　书灵，不，应当是原书男二“周青余”从容睁眼，站定，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下眼前人神情的变化：“宿主好像没有太过惊讶？”

　　没等周青余回答，“他”就不知从哪变出了个扇子，抵在唇边轻笑道：“重新认识一下，我是书灵，也是……”

　　“宿仙门外峰弟子，周青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