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惊鸿》池蔚如

2、江家有祸遗患人间（二）

　　顾仰秋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不曾遇见江拾，他的人生会不会更好一点，至少，更稳定一些。
　　但他不能肯定，遇上了便是遇上了，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如果。那个笑容明亮，漆黑着笑脸的羊角辫女生，在他尚未准备好时便以一种出乎意料的姿态跌落进了顾仰秋的生命里。横冲直撞，无关乎其他，命运使然。
　　晚上回家晚饭时，便听见有人在讨论隔壁江家的小僵尸。
　　楼上傅家奶奶，特意端了张凳子，摇着扇子，一脸了然对着一众上了年纪兴致勃勃的婆媳们道：“作孽噢，那孩子瘦的跟猫崽似的，你看见阿玖跟她站一起没，压根不像是俩兄妹，倒像是个缝洗衣裳的丫头。”
　　对面蒋家的阿婆也不乐意，她也是院里数的上名次的包打听，难得今天风头被人抢了：“傅师母，却也不是你这个说法，你瞧那丫头，黑是黑了点，不像书娴，但是面上有福气，我看是个好孩子。”
　　傅家奶奶啐了口瓜子，低声道：“哎哟，你们还不知道呢，那丫头，”然后招手示意听客靠近些，“那丫头吧，可不是书娴的孩子，哪能像书娴？”
　　“呀，不是书娴的，是谁的？”蒋家阿婆连连惊呼，“莫不是捡回来的，这么说来，但也是像个霉气丫头。”
　　机关大院里，住着的上了年纪的太婆们，都是这般爱道是非。
　　顾仰秋不是没习惯，但是经过时仍是下意识的蹙了蹙眉。
　　他不喜欢别人这般说她，没有理由，就是不喜欢。
　　吃晚饭时，顾仰秋几番望着母亲，欲言又止。
　　顾家家教甚严，食不言，寝不语。一般饭席上很少有人开口说话，顾母含笑问：“仰秋，是不是要说什么呀？”
　　顾仰秋思索片刻道：“妈，隔壁江家今天新来了一个丫头，说是阿玖的妹子。”
　　顾母笑答：“我也听说了，叫江拾吧。看上去挺机灵的，是个水灵的孩子。”
　　顾仰秋仿佛受鼓舞般又问：“妈，你不厌她？”
　　顾母放下筷子,给仰秋勺了汤：“尽乱说，好好的讨厌人家做什么。”
　　顾仰秋有些委屈道：“可我刚从院子来的时，听傅奶奶她们在说呢。她们也不认识江拾呀，还说人家是霉气丫头。”
　　一旁未开口的顾父哈哈大笑：“灵秀呀，你说咱们儿子是不是看上江家丫头了，这还没一起处过，就着急护短呢。”
　　顾仰秋一脸正经道：“我可当阿玖是好兄弟，他妹子，也是我妹子。”
　　端坐上席的顾老太爷终于是咳了声：“严华，仰秋，吃饭的时候专心吃，高谈阔论，那是过后的事。”
　　相比起顾家的冷清，江家热闹的不像话。
　　江家老太爷建国时立了战功，封了将军，年纪大了便想着退位，底下就江玖父亲一个儿子，便让他接上位置，当时还被众人笑称江家是世袭。
　　这会，江父站在院子里放着鞭炮，热热闹闹的爆竹声铺满了整个大院。
　　江母捂着江拾的耳朵，笑意盈盈的站在不远处看着。
　　江玖躺在沙发上滚来滚去：“爷，爷，我要吃饭。”
　　江家老太爷含笑拍他：“多大的孩子，没正经，妹妹接回家了，要先拜祖宗。祖宗吃完了，你才能吃。”
　　江拾抬头看着噼里啪啦掉下来的红色爆竹屑，她记得她住的小镇上，只有过年才会放，放的还是很小一圈。
　　又回眸看看捂着自己耳朵的那双手，细致纤长，白皙柔嫩。温温的，有点汗。
　　这是，妈妈的手？
　　妈妈？
　　江拾疑惑的望着江母，好像并不习惯这样的亲近。
　　江母是读出了江拾那双乌眸里藏起的情绪，一点欣喜，一点慌张，一点不置信，和一点融入陌生环境的忐忑。
　　遂拉过江拾的手：“阿拾，吃饭去吧，妈妈给你做了糖醋排骨。”
　　身后是渐渐沉下的夕阳，余晖倾泄在一地艳红的爆炸屑上。
　　这张与自己一点也不相似的童颜，确是很轻易的让沈书娴想起某个人。
　　清吟，我这样对你的女儿，像当初你疼我一般疼她，你会不会好受些？
　　我这样对阿拾，把她当做阿玖一样疼爱的阿拾，我这样疼她。你在天上，还会怪我们么？
　　我们的阿拾。
　　落下了夜幕的城市，趋于宁静。月色简洁的照在每栋小洋楼，每颗梧桐树上。
　　又是谁的人间烟火，日渐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