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面玲珑》蕖萘

7、江林 幸好我来的

　　江狄闹钟响了，他抓抓头发，坐起来，也不关闹钟，就这么伴着穿透力极强的音乐，闭着眼睛摸索昨天扔到床上的校服。
　　刚抓到衣角，他手顿了一下，转了个弯把还在兢兢业业声嘶力竭地提供叫醒服务的闹钟关掉，又躺了下去。

　　今天不用起那么早去找林南昭。
　　因为林南昭就在隔壁房间。
　　起床困难户被这个事实美的晕晕乎乎的，眼一闭又睡了过去。

　　被敲门声叫醒的时候江狄还有点茫然，带着一脑门官司开门，起床气还没来得及消下去，就从门缝里和穿着他校服的小南昭打了个照面，一张俊脸不知该做何表情，甚是精彩。
　　林南昭好笑道：“大早上谁惹我们少爷了，不能是我吧？”
　　“不是。”
　　“那是什么？”
　　“……空气。”
　　林南昭倚在门框上笑到停不下来，江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江狄都能闻到林南昭洗发水的味道。
　　和他的一样。
　　好像还闻到了一丝很淡很淡的薰衣草味。
　　那是吴女士买的留香珠，她说薰衣草温柔又高雅，代表浪漫与初恋，是爱情的象征。
　　江狄一直对这个说法持保留态度，怀疑吴女士因为她是和老江在薰衣草花海相遇的才爱屋及乌说得这么夸张。
　　现在他明白了，妈妈说的话都有道理。

　　某位少爷只是因为“林南昭穿他的衣服在早上出现在他门口还叫他起床”这件事冲击力太大傻了而已。
　　空气平白背了个黑锅，但空气肚里能装地球，还颇为大方地让这位少爷拿自己当介质偷偷当小狗闻来闻去。

　　林南昭抬手在门上敲了敲，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还愣着干嘛呢少爷，目的达成面子功夫都不做了？”
　　江狄眨眨眼。
　　带着坏损他的林南昭。
　　这个也没见过。
　　不对，这个见过，第一次送早餐的时候。
　　明明才过去两周，回想起来竟然觉得时隔很久了。

　　江狄发现他很喜欢看到各种各样的小南昭，简直是有瘾。
　　乖巧的，酷酷的，温柔的，使坏的。
　　一个个鲜活的侧面组合在一起，组成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林南昭。

　　江狄想了想，把门彻底打开，手撑在门框上微微俯身，二人的距离拉的更近。
　　他曲起手指在林南昭头上轻轻地敲了一下，笑得像个万花丛中过的纨绔：“是啊，一入豪门深似海，小南昭你得讨好我，不如就从给我做早饭开始。”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南昭刚要回怼，突然闻到一股薰衣草的香味，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们挨得太近了，连忙往后撤了一步，随即又觉得太刻意，掩饰地推了江狄一下：“那少爷快换衣服吧。”
　　“真做了啊？”
　　“等你来第一节课都赶不上，没发现你这么能赖床呢。”
　　林南昭说着往厨房走，没看到背后的人笑得更开心了。
　　进了厨房他揉了揉刚才被江狄敲过的地方。
　　感觉有些异样，说不清楚，总之就是存在感很强。

　　吃饭的时候林南昭想到了什么，跟江狄交代：“等下在校门口的文具店停一下，我去买几个笔记本。”
　　江狄点点头，没说什么。
　　学霸嘛，笔记本用得快很正常。

　　直到最后一节自习课，那几个本子连带着林南昭的试卷一起被拍在他桌子上的时候，江狄才咂摸出不对劲来。
　　想起昨天晚上的对话，他满头问号地看向旁边的人：“方便学习？”
　　林南昭理所当然地点头，没理会少爷复杂的表情，下达任务：“把周测卷子的错题整理了，不会的随时问我。”
　　江狄：“不会的问你，那你还把你的卷子给我干什么？”
　　“你没整理过错题吗？前面的题裁下来后面的可能被误伤，所以把我的也给你。”
　　江狄把笔记本下压着的卷子抽出来，想问你不用整理吗，然后就被数学卷子上明晃晃的“150”闪瞎了眼。
　　“……”
　　“好的，学霸。”

　　上课两人不太好开口讲话，于是就用草稿纸交流。
　　林南昭细致又耐心，江狄生平第一次觉出了学习的乐趣。
　　他盯着草稿纸上林南昭的字迹，有些出神。

　　他同桌学习好，长得好，性格好，字也好，怎么没人来问题？
　　虽然之前因为某些人渣不敢接近，但现在人渣都被处理了，怎么还没人来，这不合常理。
　　正想着，林南昭前桌转了个身，有些怯懦地小声说：“林南昭，可以问个题吗？”
　　江狄：“……”
　　他发现他确实挺贱的。

　　林南昭突然被问也愣了愣，不过很快点了点头，接过习题。
　　等前桌千恩万谢地重新转回去，林南昭想了想，撕了一张便利贴，提笔把刚才那个知识点总结了一遍，随手贴到江狄桌子上。
　　“谢谢，你人真好。”
　　有些耳熟，这不前桌感谢他说的话吗。
　　林南昭扭头看了江狄一眼，奇怪道：“你学人家说话干嘛？”
　　江狄哼了一声，没回话。
　　林南昭有些莫名其妙，少爷的脾气还挺变幻莫测的。

　　江狄这错题一整理就到了夕阳西下，校园里都没什么人了。他收拾好书包背上，一只手伸向林南昭的书包，另一只手伸向林南昭本人。

　　林南昭看着江狄无比自然地冲他伸出手，愣愣地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意思。
　　江狄脸不红心不跳，好像他在干一件很正常的事，语气平静地问怎么了。
　　林南昭被他这样子唬住了，摇摇头，犹豫着握住了他的手。

　　走了一段路还是忍不住问了：“为什么要牵手？”
　　江狄表面看上去稳如老狗，实际上心跳快飙到一百八了，他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很自然，声音四平八稳：“好朋友一起牵手回家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一般女孩子才会这样做。”
　　“是吗？”江狄煞有其事地带了一点委屈和难过，慢慢松开了手。
　　林南昭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就握紧了，结结巴巴地说：“没关系！没关系，男孩子，男孩子也，也可以手牵手回家的！”
　　“是吗？”
　　“是的！”
　　江狄露出了一个练习多日，自认为能迷死万千少男少女的笑：“谢谢，你人真好。”

　　接连被发好人卡的林木头福至心灵地察觉出了一点江少爷心情变幻莫测的原因。
　　难道是吃醋了？
　　虽然林南昭没交过朋友，但也听说过好朋友之间是会有占有欲的。

　　此时的江狄正懊恼自己的幼稚，同学互帮互助多正常啊，瞎吃什么飞醋，还脑子一热就骗人牵手。
　　要不说是逗他玩的？

　　走到车旁边插上钥匙，江狄还没开口胡诌，就被林南昭一句“放心吧江狄，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砸了个七荤八素。
　　没反应过来又听见林南昭说：“回我家。”
　　这三个字和前面那句话加在一起产生了很神奇的效果，江狄把一路上的反思忘得一干二净。
　　幼稚就幼稚吧，他抿了抿嘴，大言不惭：“不记得路了。”
　　“？”
　　“总得把东西收拾一下吧？还是说少爷又准备好了？”
　　“啊？啊！是得收拾东西来着。”
　　江狄一个激动，车一下子冲了出去，吓得林南昭抓住他的衣服，整个人贴在了他身上。

　　“江狄你干什么！”
　　“啊？啊！抱歉抱歉。”
　　江狄把速度降了下来，林南昭直起身，手却没收回来。
　　他像是不知道自己的手还放在江狄腰上一样，问江狄晚上吃什么。
　　江狄感觉自己那块皮肤快烧着了，林南昭说什么他都说好。

　　如果这会儿他清醒一点，就能发现小南昭也有点语无伦次。

　　风吹过，撩拨心弦，荡起涟漪，少年懵懂青涩的爱意跌跌撞撞地成长，不知何时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听，到底是谁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跳的好快。

　　林南昭家在二楼，江狄在楼下看过那扇窗子很多次，这还是第一次进屋。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沙发，窗户前放了一张桌子，狭小的空间被挤得很满。

　　林南昭指了指沙发：“坐，我打个电话。”
　　“我要回避一下吗？”
　　“用不着，你坐。”
　　江狄坐在沙发上，和一台古董电视机大眼瞪黑屏。
　　那台电视机上还贴了几张贴纸，电视柜上也有，进门的时候好像看到衣柜上也有。
　　怎么说呢，少女，裙子，蝴蝶结……很粉嫩，很童真，很不林南昭。

　　进门前他有些局促，还带着隐秘的激动，现在又有些奇怪。

　　家是一个很私密的空间，一般情况下都能显示出主人不为外人所知的一些习惯，尤其是林南昭这种自己住的。
　　就算看不出来这些，通过家里的装饰物也能推断出主人喜欢什么。

　　林南昭家里别说装饰物了，连张照片都没有，干净地像是酒店房间，换了被单被套，下一位客人立马就能拎包入住。
　　偶尔能看到的比较个人的痕迹又很明显不属于林南昭。

　　江狄脑补到林南昭有个妹妹的时候，林南昭电话打通了，他立马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静静地听。
　　偷听别人打电话是不好。
　　但他光明正大啊，小南昭也没让他回避，这说明让他听。

　　“喂老师，好久没给您打电话了，最近身体怎么样？”
　　“对，我找到了另外的地方住，离学校更近。”
　　“不贵，那家人很好，您别担心，不用给我转钱。”

　　能听出来林南昭是在和房东说话，江狄有些惊讶，他以为这是林南昭自己家的房子，原来不是。
　　同时也有点了然为什么屋里属于林南昭的痕迹几乎没有。

　　等林南昭挂了电话，江狄挪到他身边，试探着开口：“房东？”
　　“算是吧，是我老师。”
　　“你们关系好像很不错。”
　　“是，老师帮了我很多。”
　　江狄喔了一声，换了个问题：“东西多不多？”
　　林南昭悄悄松了口气，从角落里拎出个行李箱，说：“不多，这个就能装下。”
　　江狄指了指桌子上的书，问：“这些不要了吗？”
　　“那都是高一的，暂时用不着。”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老实坐着，别添乱。”
　　江狄只好重新坐回沙发，看着林南昭收拾东西。

　　刚才没继续问是因为察觉到了林南昭的坦诚只到这个程度，再往下他就不太想聊了。

　　江狄迫切地想知道林南昭的过去，一天比一天想，而且他从不压制这个想法。
　　想知道林南昭经历了什么，谁帮过他，谁又害过他。
　　想知道自己没参与的那些岁月是如何塑造出的林南昭。
　　未来很重要，过去也很重要。
　　他会陪伴林南昭的未来，无论以什么身份，那会是个很好的未来。
　　但他无法穿越时空，无论以什么身份都无法参与林南昭的过去，那个特别糟糕的过去。

　　今天窥探到一点，险些按捺不住，他垂下眸，努力平复心情。
　　不能问，林南昭不说，他就不能问。
　　他不能强行撕开林南昭的伤疤，逼迫他说出那些痛苦。
　　他想要拥抱那个伤痕累累的小南昭，想尽可能地去安慰和补偿，而不是造成二次伤害。

　　他会等，等到林南昭愿意告诉他。
　　会等到的，今天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林南昭不知道江狄坐在那里想了什么，他收拾好东西，拎着一个校服外套扔进江狄怀里：“物归原主。”

　　江狄挑眉，拿着外套站起来，抬手盖在了林南昭头上，像那天一样隔着布料揉了揉他的头，然后抱了他一下。
　　林南昭被这一连串动作整的有些懵，拉下外套问江狄发什么癫。
　　江狄嘻嘻笑着，拉过行李箱，推着他的肩膀往外走：“回家了回家了，我饿了都。”

　　因为那天就想这样抱抱你。
　　幸好我来的不算特别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