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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尘嚣难安,问死于父 尘嚣难安, ...

  •   尘嚣难安,问死于父

      秦宫深处的书阁,是嬴清躲了十余年的地方。

      自他懂事起,便厌极了人世的嘈杂,厌极了宫内的尔虞我诈。宫人谄媚的心思,公子们暗藏的妒意,朝臣虚伪的逢迎,天地间万事万物的嘈杂与欲念,都在他那双看透本源的眼里,纤毫毕现。他不愿沾染半分,便终日缩在这堆满竹简木牍的阁中,不问世事,不涉纷争,只与满室书卷相伴。

      书阁里的书,经史子集,诸子百家,世间百态,尽数囊括。他一本接一本地看,从日出到日暮,从春樱到冬雪,直至将这偌大书阁的卷册,全都烂熟于心。

      书里写人间道义,写君臣父子的纲常,写侠士济世的热忱;写骨肉亲情,写慈母倚门,写父子相依;写缱绻爱情,写死生契阔,写相思相守;也写锥心背叛,写人心易变,写权柄倾覆,写生死别离。

      那些文字描绘的喜怒哀乐、爱恨痴缠、悲欢离合,他看得明明白白,字字句句皆能理解其意,却始终不懂。不懂何为欢喜,何为悲痛,何为牵挂,何为愤恨,那些翻涌的情绪,那些执着的念想,于他这缕无情无欲的天道本源而言,不过是纸上冰冷的墨痕,触不到心底半分波澜。

      直到他在书卷里,读到了“死亡”二字。

      书里说,死亡是魂归天地,是肉身寂灭,是从此不闻世间声响,不见尘世纷扰,是永恒的沉寂,是极致的安静。

      那一刻,嬴清沉寂无波的心湖,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清晰的念头。

      人世太吵了。

      处处是欲念,处处是算计,处处是喧嚣不休的纠葛,他置身其中,如同被无尽嘈杂裹挟,从未有过片刻的安宁。而死亡,是唯一能让他彻底摆脱这一切的路,是永恒的、不会被打扰的安静,是他心之所向的归宿。

      他站起身,清瘦的少年身影立在堆满书卷的案前,眉眼依旧淡漠,语气平静无波,只是心中笃定了一个念头。

      他的生命,是父母给予的。生母早逝,诞下他便魂归黄土,早已无从问询。那么,便去问给予他生命的另一个人,问他的阿父,大秦的帝王,嬴政。

      少年步履平稳,穿过重重宫阙,周身的气息清冷疏离,路过的宫人内侍皆俯首避让,不敢直视。他一路走到始皇帝处理朝政的大殿外,不等内侍通传,便径直走了进去。

      殿内,嬴政正埋首于竹简之中,批阅天下奏章,周身散发着帝王的威严与沉冷。听闻脚步声,他抬眸,见是素来避世的幼子嬴清,眉宇微挑,却并未斥责他的贸然闯入。

      嬴清站在殿中,距离御案数步之遥,垂眸望着案后威严的帝王,没有丝毫怯意,没有丝毫迂回,不喜说谎的他,直白地问出了心底的话,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落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分明。

      “阿父,你与阿母,给予我生命。如今阿母已逝,我来问你,可否将我的死亡,一并赠予我?”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死寂。

      执笔的嬴政指尖一顿,墨滴落在竹简上,晕开一片浓黑。他抬眼,死死盯着眼前淡漠如冰雪的少年,看着那双毫无波澜、却通透至极的眼睛,一时竟忘了言语。

      少年依旧垂着手站在原地,眼神澄澈,没有寻死的绝望,没有轻生的悲戚,只有对安静的纯粹渴求,以及对生命归属的直白问询。

      他不懂死亡意味着永别,不懂帝王舐犊的心意,不懂这世间对生死的敬畏,他只是循着书里的文字,循着自己对安宁的渴望,问出了最直白、也最惊世骇俗的一句话。

      世间万般嘈杂,他皆不想要,只求一份永恒的安静,而这份始于父母的生命,他便想亲口问一句,赋予他生命的人,可否收回这份馈赠,予他死亡。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嬴政搁下笔,龙颜沉凝,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他见过六国君主的恐惧,见过叛臣贼子的狰狞,见过诸子对皇位的贪婪,却从未听过有人——还是自己的儿子,用这样平静无波的语气,向他求死。

      “你知死为何物?”帝王的声音压着怒意,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震颤。

      嬴清抬眼,眸中依旧无波:“书中写,死是归于寂静,不闻人声,不观人心,无争无扰,无喜无悲。人世嘈杂,我厌。”

      他说得坦荡,无半分虚饰。
      他不是痛,不是怨,不是绝望,只是单纯觉得——太吵了。

      嬴政盯着他:“书里还写生养之恩,写父子血脉,写社稷存续,你为何只看见死?”

      “我看见,也记得,却不懂。”嬴清如实回答,“书中写亲情温暖,写牵挂不舍,写离别之痛。我看得到旁人心中的痛与暖,可我身上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直:
      “他们痛,是因为有所念。我无所念,只想要安静。”

      嬴政猛地起身,龙袍带起一阵风。
      他走到嬴清面前,居高临下望着这个自幼便像一潭寒水的儿子。

      “生命是予你的馈赠,不是物件,说还便能还。”
      “你若死,是弃父弃国,弃这一身血脉,弃大秦将来。”

      嬴清微微垂眸:“我不懂弃,亦不懂国。我只知,这命始于阿父阿母。母已不在,我问阿父。你若允,我便静;你若不允,我便继续留在这嘈杂人世。”

      他从不会强求,也不会抗争。
      看透一切,便连反抗都显得多余。

      嬴政看着他这副全然无求、连生死都轻描淡写的模样,心头竟第一次生出无力。
      他能压六国,能定天下,能镇万民,却撼不动这具躯壳里那颗无情无欲、只向往寂灭的心。

      “朕不允。”帝王一字一顿,“你既生在大秦,生在朕的膝下,便不能由着自己求静。”

      嬴清轻轻颔首,没有反驳,没有不甘。
      “儿臣知晓了。”

      他转身,便要退回他的书阁。

      嬴政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沉冷:
      “你既喜书,便继续看。看遍天下书,看懂人世,看懂你自己,再来与朕说生死。”

      少年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
      “好。”

      殿门合上,隔绝了朝堂的喧嚣,也暂时隔绝了那场关于生死的问询。

      嬴清回到书阁,重新坐下。
      竹简依旧,墨香依旧。
      只是他翻开新一卷时,指尖微顿。

      阿父不允他死。
      那他便活着。
      活着,继续看书,继续看这世间的吵闹,继续去懂那些他始终不懂的——
      亲情,牵挂,不舍,与活着本身。

      而他不知道,这一句“好”,已是他身为天道变数,第一次被尘世牵绊,偏离了原本归于虚无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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