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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回 浮世幻生 出了永宁关 ...

  •   出了永宁关,再转过几个山口,眼前豁然开阔。上游的江水汹涌而至,却在此处陡然放缓,蔓延出无数条河流以及大小不一的湖泊,农田、房舍便沿着这些河道、湖堤排列扩展,直至天际云底。
      望着眼前景色,阿玉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真正属于人的世界。这里固然也允许人妖杂处,但一来妖精的数量大为减少,二来妖精在此终归是异类,再不能像在云梦时那样肆无忌惮抛头露面了。举凡是在途中遇到的妖精,大都戴着斗笠、帷帽之类,行色匆匆,且有凡人陪伴。
      阿玉坐在老黄马上,林晓风牵马,哼着小调一路徐行。初时,阿玉也让林晓风替自己买了一顶帷帽戴了,可走得久了,觉得帷幔实在遮眼,风一吹又容易扫到脸上,便索性把幔纱掀起,别在了后面。
      二人风餐露宿行了四、五日,终于遇见一个市镇,名为万寿镇。镇子不大,但位于通衢之地,往来之人甚多,各种物资也颇为丰沛。
      林晓风找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下,由于有了陆大人的“资助”,此行的盘缠颇为宽裕,加上一连赶了几天路,他也想让阿玉住得舒服些。
      安顿好行李,林晓风原想让阿玉留在房里休息,自己去采买些干粮等物。眼看天气越来越凉,他也想给阿玉买件袄子,以抵御路上风寒。
      但阿玉却执意同去。
      “你不累吗?”
      “我不累啊!”阿玉笑道,“你走路的都不累,我骑马的怎么会累?再说了,我是妖,体力好着呢!”
      一听这话,林晓风微微皱眉:“你是人,只是身上附了妖性,以后别说自己是妖了!”
      “可我母亲的确是妖啊!”阿玉倒显坦然,“我至少有一半妖的血统。”
      “非也,”林晓风摇头道,“你母亲遇到你父亲时,早已修炼成人了,妖只能算她的‘前世’!”
      阿玉知道对方是在宽慰自己,便笑着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闲话少叙。
      二人在集市上逛了一圈,边走边吃,有说有笑。随着旅程的深入,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变得越发亲近。
      眼看东西大体置办妥当,林晓风提议去买袄子。
      “我有衣服呀,买袄子做什么?”
      “天冷啦,怕你冻着!”林晓风答道。
      “可我一点也不冷啊!”阿玉笑了,“我是妖,很耐……寒的!”
      阿玉意识到自己又说顺嘴了,于是连忙改口:“好吧,我们去买。”
      “这才对嘛!”
      二人进了一家成衣铺子。
      簪着花的男掌柜笑脸相迎,随即便是一番毫不吝惜的夸赞,一夸阿玉容颜俏丽,小伙子有福气,二夸自家衣服料子好、样子新,最是抬人。尽管他的话甜到发齁,但竟给人一种真心实意、童叟无欺的感觉。
      二人在店里转了一圈,在林晓风的催促下,阿玉拿了几件尺码相当的衣服,便进去试了,而就在等候的工夫,一个陌生男子来到了林晓风身边。
      “小子可以啊,妞不赖!”那人笑道。
      林晓风闻言不悦,扭头一看,来者比自己年长一些,脸上有几道疤痕,新伤覆着旧伤。他不想惹事,便压住了火,走向一旁。
      不料,对方竟不知趣,又凑了上来。
      “那妞是个妖精吧?”
      林晓风心里一惊,暗忖定是路上没将帷幔放下,惹来了闲人注意。
      “与你何干!”他回怼道。
      林晓风原以为,对方只是故意找麻烦,想讹几个钱,不料其接下来的话,却令他怒火中烧。
      “你把她卖给我吧!”那人道,“带着妖精赶路,终究是个累赘,不如趁着值钱赶紧出手,别等黄花菜凉了,烂在锅里!”
      “你说什么!”林晓风顿时大怒。
      他本就憋着火,一听这话,哪里还忍得了,抬手便扫向对方。
      “我买你老……”
      岂料那人倒也灵活,一猫腰躲了过去,周围的人不明所以,纷纷投来目光。
      “怎么了?”
      “像是有人吵架!”
      那人后退几步,仍不收敛:“哎呀,别发火嘛!我是替你着想,你守着这样一个美人儿,匹夫怀璧,迟早要倒霉。我如今是跟你买,明儿换了别人,恐怕就要跟你抢了!”
      林晓风这下彻底火了,冲过去便要教训对方:“倒霉?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倒霉!”
      那人见状,撒腿便往外跑,林晓风怒气正盛,自是穷追不舍。待追出店外,直在大街上跑了数十步,林晓风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这才醒悟过来,暗叫一声:“不好!”
      他赶紧折返,向着成衣店冲去,一边跑,一边骂自己不该上头,乱了方寸。此时,他已在心里预想了可能看到的一幕——阿玉被人掳走,不见了!
      及至换衣间外,林晓风早已心急如焚,想也不想,便一把拉开了帘子——
      然而,眼前的一幕把他看呆了。
      “嘶——”
      只见阿玉正好端端地试着衣服,彼时已经脱下一件,刚要去拿另一件,而她身上仅穿了一件内里薄衫,身段玲珑微显,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时间仿佛凝固了——
      同样凝固的,还有林晓风的眼珠子。
      他的脸也已红透了,气血上涌的速度,比他运劲出招还要快。
      “喔——”
      尴尬持续了不久,便被阿玉的尖叫打破了。
      “啊——”
      据林晓风后来回忆,当时他好像看见阿玉身后已经浮现本相了。
      掌柜的闻声赶来,看见这般光景,笑了笑,一面命女仆服侍阿玉穿衣,一面将林晓风拉到一旁,说道:“小哥你也是的,都是自家娘子了,何必急于一时,你把我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我……”
      林晓风正待解释,掌柜的又道:“咱这可是万寿镇数一数二的成衣店,正经营生,这事要是传出去,你叫咱以后还怎么做生意,谁家还敢让娘子进咱的铺子呀!”
      掌柜的越说越委屈,林晓风看出端倪,只好捏着鼻子说道:“里面那几件我都要了,还请掌柜的勿再怪罪!”
      “好嘞!”对方立即化悲为喜。
      回去的路上,起初林晓风抱着衣服,跟在阿玉后面,但走着走着,阿玉退到了林晓风身边。
      “我刚才反应太过了。”
      “不,是我没照顾好,吓着你了。”
      “不,是我吓着你了。”阿玉道,“这些衣服,我很喜欢,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衣服,谢谢你!”
      “啊,没事没事,你是我的……嗯,我理当照顾你!”
      此时,林晓风庆幸自己买下了这几件衣服,也心疼阿玉从小孤苦无依。一想到这点,他便不打算把遇见妖贩子的事情告诉阿玉,以免后者心里难受,对这世道更加失望。
      二人回到客栈,正要进门,忽然听见不远处的街角传来锣鼓之声。
      林晓风拦住一个路过的伙计:“敢问那是什么地方?”
      伙计张了一眼:“哦哦,那是瓦市,这几日来了个杂戏班子,听说还不错,不过明天就要走了,客官若想去看,可得趁早。”
      “哦。”
      一听有杂戏班子,阿玉很是兴奋。她曾听阿离说过,永宁镇的瓦市里便经常有杂戏表演。
      林晓风看出阿玉的心思,便提议去看。
      “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林晓风笑道,“一路辛苦,咱们今晚不走,正好看戏解闷。”
      “好!”阿玉开心笑道,“那这些东西……”
      伙计连忙接口道:“东西可以先寄存在柜台,客官尽管去看戏!”
      “好,那就有劳了。”林晓风谢道。
      放妥了东西,二人便向街角走去。
      到了瓦市门外,里面已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有些小孩儿被大人扛在肩上,以免走散。二人跟随人流进去,挤挤撞撞,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位置站定。
      不久,演出开始了。
      开头是一段杂耍,诸如鼎大缸、转盘子、喷火蛇之类,本是些司空见惯的表演,却仍看得阿玉不住叫好,和她一样的还有那些小孩儿。
      在此之后,才是正戏。
      今天表演的是一出傩戏,水牌上写着戏名《十幻生》,讲的是多年以前,凡尘俗世中一对男女彼此相爱,许下海誓山盟,却阴差阳错,与对方失之交臂,但二人羁绊深重,在经历几世轮回蹉跎跌宕之后,还是找到彼此,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故事作者不详,却颇为有名,几乎所有的戏班子都会演出,所不同的是,各家会根据自身条件,编排长短不一的版本,短一些的便只演“贰幻生”“三幻生”,长一些的则可演“四幻生”“五幻生”,乃至更多。篇幅越长,所需的伶人、道具便越多,表演的难度自然也越大。
      “十幻生?”林晓风知晓其中门道,“吹牛的吧!”但他决定不说破,而是静静地陪着阿玉看戏。
      然而,看着看着,林晓风渐渐感到这出戏不简单。
      “这也太真了吧!”
      只因《十幻生》是一部傩戏,不乏志异志怪的成分。戏中女子名唤心儿姐,在与书生乔郎分离后的每一世都要遇到一个负心汉。这些负心汉大多是被鬼迷了心窍,失了本性。负心汉们死后要下地府,将辜负心儿姐的勾当如实供述,随即接受刑法,因此免不了上演诸如鞭打,剜心、下油锅之类的戏码。
      若是换了别的戏班子,演出这种桥段,借位比划一下也就是了。可眼前这个大有不同,鞭子真打到皮开肉绽,剜心也是真剌肚子,吓得台下观众连连惊呼。
      但你以为人真死了?
      怎么可能!
      一转眼,那人分明又站了起来,手一抹伤口便不见了,随即兜起衣裙便向观众讨要赏钱。观众自然买账,一边叫着好,一边掏钱撒将出去。
      林晓风小声问阿玉:“那些人是妖吗,能这样演的?”
      阿玉摇摇头:“台上并无妖气。”她顿了顿,“况且就算是妖,这样演也很危险!”
      “妖不是能变幻吗?”林晓风问道。
      阿玉轻叹一声:“‘能’不代表没事。妖一旦化形,便与人无异,也是知道疼的!”
      “嗯,”林晓风点点头,“可惜他们都戴着面具,也看不真切。”
      阿玉又看了一段,初时还无异样,可渐渐地便感到心内发慌,止不住地打起冷战来。与此同时,她的耳边竟似乎传来阵阵抽泣之声。阿玉左右查看,身旁并无一人啼哭,但那哭声还是如在耳畔,并且越来越大,直到后来把所有的鼓掌叫好之声都掩盖了下去。
      突然,阿玉眼前一黑,周围的观众全都不见了,就连林晓风也一同消失。她浑身一凛,便欲呼救,可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竟浮现出几个虚影,似人非人,如烟如雾。
      “你们是……什么?”阿玉怯生生问道。
      但对方并无回音。
      她试着走近几步,可或许是身形扰乱了空气,那几个虚影顿时摇曳开来。
      阿玉只好停下。
      “你们是谁?”她又问了一次。
      但对方沉默依旧。
      突然,其中一个影子剧烈抖动起来,几乎就要散开。与此同时,阿玉耳中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嘶吼——
      她吓了一激灵,顿时醒转过来。伴着一阵叫好,周遭恢复如初。阿玉看向台上,几个扮作鬼怪的伶人分列左右,手里各自拿着钩子、斧子、锯子等物,而在他们中间,一个已被锯成两段的人正从地上爬起,割开的身体一边踉跄摇晃,一边慢慢愈合。那人带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但阿玉耳中却分明听见痛苦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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