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隐隐之云梦》白下生

3、第3回 何以为妖 多年以前，

　　多年以前，云梦泽东边的小仓山脚下住着一户姓张的人家。张家世代耕种，颇有田产，只是到了这一辈始终没有诞下男丁，唯独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小钏。
　　小钏生得俊俏，人见人爱，被张老伯视为掌上明珠，千依百顺，不知几家托人来说媒，都被张老伯挑出毛病，一一回绝了。
　　转眼到了小钏十七岁年纪。
　　忽一日，村里来了几个男女，衣衫褴褛。一问之下，原是路上遭了响马，本来要押回山里为奴为婢，不料却遇上另一伙歹徒。两相争斗，他们几个便趁乱逃了出来。村正得知此事，一面派人前去报官，另一面便将几人安顿在祠堂里，给了些衣服吃食。
　　官差来问话，录了口供，便要安排几人返乡。其中有个姓刘的书生，据说是他们村里挨家挨户凑了钱供他上京赶考，如今遭了劫，钱都没了，考试眼看也要耽搁，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话说这书生长得一表人才，谈吐也是不俗，张小钏一见倾慕，便向老父亲表达了心意。张老伯一看，女大不中留，迟早是要嫁人，便托人前去打听。原来，书生名叫刘安，家在岭南，父母早亡，尚未婚配。
　　既未婚配，岂不正好。于是，媒人便问刘安意思。刘安也知张家小姐是个好女子，便一口答应下来。
　　婚礼当天，亲朋满座，才子佳人。
　　不觉过了月余，刘安整顿行囊，再次启程进京，张小姐便在家等候，期待夫婿金榜题名。
　　然而，这一等便是杳无音信……
　　谭婆说到此处，阿离不禁拍手笑道：“哎呀，这故事忒也俗套，定是那刘安负了心，娶了位公主，当上了驸马。”
　　阿玉没听过类似的话本。
　　她很烦阿离打断谭婆的叙述：“怎么就你聒噪！”
　　阿离不是阿玉对手，只能白了一眼，小声嘀咕道：“不信你接着听！”
　　谭婆摇摇头：“刘安没娶公主！”
　　刘安没娶公主，他在走后的第三年回到了小仓山，然而此时这里已经物是人非……
　　原来，就在刘安走后第二年，张老伯病逝了。
　　张家原本还算富足，但毕竟没有男丁掌事，全靠几个伙计撑着。张老伯死后，张小姐对家里的事没了主张，久而久之人心便散了。
　　这时，同村的姑父来要债，霸占了张家一半产业，张小姐去报官，也被他们买通了。不止如此，姑母还要将张小姐改嫁给一个叫胡勇的人。此人当初来张家求亲，张老伯嫌他粗鄙，便回绝了。
　　姑母告诉张小姐：“刘安去了两年也不见回来，不是死在外面，就是变了心，这种事老太婆见多了，还不如嫁给胡勇，人虽粗鲁了些，好歹是个依靠。”
　　听到这里，阿玉看了阿离一眼，笑道：“你看，这种事只有老太婆才见得多！”把后者气个半死。
　　谭婆不管她们斗嘴，继续说下去……
　　没过多久，母亲也死了，张小姐彻底没了依靠，左右权衡之下，便答应了胡勇。
　　嫁给胡勇之后，张小姐方才得知，原来胡勇与当年抢劫刘安的响马颇有一些交情。那伙响马因为刘安等人报官，受到官府扫荡，一直耿耿于怀，待重整旗鼓之后，便要来找刘安寻仇。但当时，刘安已经赴京赶考，并且音讯全无，响马便将仇记在了张家头上，幸好胡勇一番周旋，这才勉强保住了张家。
　　张小姐知晓此事，自是感恩戴德，从此便对胡勇更加依附。一年以后，她为胡勇生下了一个女儿。
　　然而此时，刘安回来了。
　　这是刘安离开小仓山的第三年。那年京城会试，他真的中了进士，并被派往别处做官。当时，刘安命一个书童回小仓山送信。不想，那书童水土不服，害了一场大病，死在了途中。其后，刘安几度改任，托人送信也没见回音，直至今日才重又相见。
　　二人重逢，往事历历在目，不胜感慨。张小姐看看两鬓染霜的刘安，又看看襁褓中的婴儿，只叹造化弄人。
　　一番交谈，张小姐得知，此次刘安乃是路过，不日便要南行，前往六百里之外的南安县赴任。
　　听了这话，张小姐暗自放了心。原来，胡勇与响马素有往来，他听说刘安回来了，还道是来抓他，加之又有夺妻之恨，便提前躲进山里避风头去了。
　　张小姐知道刘安不会久留，多说也是无益，便打算送客了。不料，刘安却道：“你我二人成婚，乃至拜了天地，明媒正娶。如今，我并未休妻，你仍是我的妻子。今后，你若有甚难处，我定不会袖手旁观。”
　　一听这话，张小姐再难自已，往日温存涌上心头，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刘安道：“此处有我一位同窗，我明日要去拜访，后天便启程了。”说罢，握了握张小姐的手，便转头离去了。
　　启程当日，刘安站在渡口，正待开船，忽闻岸上蹄声点点，回头望去，见张小姐从一辆马车上下来。
　　“夫君南行，我愿同往。”张小姐说道。
　　然而，话音未落，身后早已传来一声啼哭，同时夹着另一人的声音。
　　“小姐莫走，女儿在此！”
　　来者骑着马，怀里抱着婴儿，正是胡勇。
　　得知刘安到访之后张小姐的种种表现，胡勇知其有意离去，便偷偷下山追了过来。
　　胡勇对刘安道：“当年没有取你性命，今日便将你了结在此！”原来，当年胡勇也参与了抢劫刘安。
　　刘安轻蔑一笑：“你不止勾结响马，你本身就是响马，你就不怕官府吗？”
　　胡勇哈哈一笑：“此处的县官，与我颇有交情。你只是过路的官，与草民何异！”说罢，便上前来抓刘安脖领。
　　然而，就在此时，刘安身旁突然窜出两个身影，一人将胡勇按在地上，另一人则抢过了婴儿。
　　“贼人已拿下，听候大人发落。”按着胡勇的那人道。
　　与此同时，本县的一众吏员也纷纷来到跟前，躬身对刘安道：“大人以身犯险，亲自捉拿要犯，我等钦佩！”
　　原来，刘安并非“路过”，而是就在本县做官。他事先查明了胡勇底细，知他必会躲藏，难以缉拿，于是便想出这个计策，只为诱使胡勇自投罗网。
　　张小姐早已愣在当场。
　　她呆了半晌，随即一声苦笑，两行热泪滚落下来。
　　刘安命人押着胡勇，路过张小姐时，他停下脚步，似乎有话想说，但沉默许久终于只是叹了一声，无言离去。
　　自此以后，张小姐每日魂不守舍。
　　张家左近有个池塘，她时长去塘边呆坐，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也不知说些什么。
　　终于有一日，张小姐梳理好发鬓，又左右看了看妆容，随后站起身来，对着镜子说了句“走吧”，便咕咚一声跳进了塘中。
　　几乎就在同时，刘安到了。
　　只可惜二人早已缘尽，终究没能再见上一面。
　　说来也怪，刘安得知张小姐投塘，赶紧命人去捞，但一连下去几个人，始终一无所获。
　　“下面有暗流，多半是卷走了。”一个打捞的人抹着脸说道。
　　自此以后，刘安一心为官，再未娶妻，致仕之后便回到小仓山张家居住，直至终了。
　　说到这里，故事告一段落。谭婆喝了口水，眼中闪过一丝惆怅。
　　阿玉问：“我请教婆婆是何妖精，婆婆却讲了这么一个故事，莫非张小姐没死，婆婆就是那张小姐？”
　　众人看向谭婆。
　　“张小姐死了，我并非张小姐。”谭婆答道。
　　“那你是什么，那面镜子？”阿玉想起张小姐临死前随身带着的镜子。
　　“我也并非镜子。”谭婆道，“不过，那镜子倒是在我家里。”说着，伸手指向那面铜镜。
　　原来，那面铜镜便是张小姐的遗物。
　　“那婆婆是……”
　　谭婆笑了笑：“我是那池塘里的一潭水！”
　　“水，”阿玉奇道，“水也能成妖吗？”
　　“能啊，”谭婆答道，“世间万物，皆能成妖，所需的只是一个念头罢了！”
　　“什么念头？”
　　“什么念头呢？”谭婆想了想，“执念吧。”
　　“为何要成妖呢，做一潭水不好吗？”阿玉追问道。
　　“是啊，做一潭水不好吗？”谭婆再次笑了，但这一次是苦笑，“为何要做妖，接着又想做人，平白多了这无尽的苦楚！”
　　说到这里，谭婆没有再继续。她料理完饭食，招呼几人吃过，便请他们回房睡了。
　　刚入子时，林晓风半梦半醒，忽然听到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就是有东西落水的声音，很轻。
　　这时，墙板咚咚响了两声，是隔壁的阿玉。
　　“你听到了吗？”阿玉问。
　　“嗯。”
　　“是什么？”
　　“不知道。”
　　“去看看吗？”
　　“这个时候出去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要不去，我去啦？”
　　“好好，去，去！”
　　相处久了，二人的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
　　来到客栈外，四下静谧，一轮明月倒映在河水中，摇摇曳曳，像是一个将散未散的蛋黄。
　　“在那儿！”阿玉手指河面，一道人字形的波纹向远处延伸开去。
　　二人想起了阿离偷偷潜入永宁镇的事。
　　“是她？”
　　“嗯。”
　　“跟过去看看？”阿玉提议道。
　　林晓风吓了一跳：“你不怕人抓你？”
　　“阿离不也去了吗？”阿玉道，“再说，我毕竟与你结伴了，大不了就是一通盘问呗。”
　　见阿玉很想进永宁镇看看，其实他自己也是，于是便答应了。
　　本朝不设宵禁，这才有了他们进城的想法。
　　时已入秋，二人稍事装束，阿玉穿了件斗篷，把大将藏在了里面。
　　轻轻阖上店门，听了听，没有吵醒谭婆。随后，二人沿着河边小径并排而行，头顶星光点点，脚边不时传来一声蛙鸣。
　　走到城门口，守门的是一胖一瘦两个卫兵，正在闲聊。
　　胖兵看了阿玉一眼，又看看林晓风，问了声：“妖精？”
　　阿玉没说话，林晓风则往前面站了站。
　　“进去吧，别走散了。”瘦兵道。
　　这让林晓风有些意外：“不问什么吗？”
　　“问什么，你看大爷很闲吗？”胖兵没好气地反问道。
　　瘦兵笑了笑：“进去吧，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别走散了就行。”
　　“是……”
　　二人半信半疑走进城门，这时身后又传来瘦兵的提醒：“千万别走散了！”
　　“多谢！”林晓风回身抱拳。
　　来到城内，二人被眼前的繁华震惊了。虽已时近午夜，但永宁镇上依旧热闹，茶馆酒肆人头攒动，弦歌舞乐不绝于耳。
　　“难怪阿离偷着也要来。”阿玉道。
　　一路走，一路看。不久，二人行至一座小楼下。仰头望去，楼分三层，灯火通明。隔着纱帘，可以望见楼上有一女子正和着鼓乐跳舞，姿态婀娜，周围则有几人鼓掌叫好。
　　阿玉望了一阵，轻轻说了声：“那是个妖姬。”
　　“你能看出来？”
　　“嗯。”
　　“那周围的呢？”
　　“那些是人。”
　　“唔，”林晓风点点头，“看来这里的人并不排斥与妖共处。”
　　“嗯。”阿玉也有同感。
　　正说话间，林晓风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水榭。水榭上不见旁人，唯有一对男女正依偎在一起说话，举止亲昵。无人路过时，男子甚至将手伸进了女子怀中……
　　“你看那儿！”林晓风指着那里说道。
　　阿玉只望了一眼，顿时脸颊通红，低头问道：“看什么啊？”
　　“那儿啊！”林晓风不明所以，便又指了指。
　　“你，”阿玉一脸羞涩，“不害臊！”
　　“不害臊？”林晓风顿时愣了，随即醒悟，“哎呀，我让你看阿离！”
　　“啊？”阿玉这才重新看向水榭。
　　原来，就在那对男女下方的河水中，一条锦鲤正探出水面，似乎是在偷听他们说话。
　　“原来她在哪儿？”
　　“可不吗！”
　　或许是二人的声音惊动了水榭上的男女，对方立即散了开去，而那条锦鲤也随即翻了个身，潜入水中，不知去向。
　　去则去矣，二人无迹可寻，也只好作罢。
　　又逛了一阵，眼看时候不早，明日还要赶路，二人就此打道回府。
　　第二天一早，阿玉收拾停当，便与林晓风一起离开谭婆的客栈，前往永宁镇，打算在那儿稍作补给，随后继续向东行进。
　　一路鸟语花香，不知不觉，二人已来到城门楼下。
　　城门口内颇为热闹，一群人正围在一处交头接耳，不知议论什么。一打听，原来昨夜镇上又死了人，一男一女，尸体被破开肚膛，挖了心肝，扔在河边，死状可怖。眼下，差役正领着画师，一边询问目击证人，一边摹画凶手肖像。
　　或许是围观之人太多，现场过于嘈杂，差役不得不一声呵斥“散了”，众人这才四散开去。
　　就在这时，坐在里面的目击者一抬头，正看见路过的阿玉，立即手指对方，大声喊道：“就是她！昨夜杀人者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