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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昙花 接连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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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的阴雨终于停歇,阳光恰好能穿透云层,在花店的门前投下零星的光影。昨夜枕着雨打铁皮屋顶的声响入眠,那规律的敲击声莫名令人安心,仿佛能洗去一身疲惫。早上的风还裹挟着几分凉意,此刻却已渐渐被午后的暖意取代。多亏前些日子购置的除湿机,花店里始终保持着干燥清爽,没有一丝雨季常有的霉腐气息。
隔壁沙县小吃的老板娘照例送来午餐,照例只收十二块钱,照例换着花样给我做不同的盖饭——今天的是青椒肉丝,油亮鲜香,配着软糯的米饭,不知不觉便吃了个精光。饭后血糖上涌,困意悄然袭来。我强打精神将待取的花束包装妥当,只等骑手取走,便能偷得片刻小憩。
正想着,门前的风铃轻轻一响。
一位姑娘踏着细碎的阳光走进来,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一阵微风拂过,发丝间飘来若有若无的香气,与花店里浓郁的花香截然不同。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冲我盈盈一笑:“老板,我是来用故事换花的。”她指了指门口的小黑板。
“那太好了,”我回以微笑,“我的故事本很快就能写满了。”
我引她到窗边的木桌旁坐下。恰在此时,骑手推门而入,取走了包装好的花束。我转身烧水,取出自制的玫瑰花茶。滚水注入玻璃壶的瞬间,干枯的玫瑰花瓣在水中舒展,如同一幅被水彩晕染开的画。
“尝尝看,我自己晒的。”我将茶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轻嗅,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好清雅的香气……比市售的淡一些。”她抿了一小口,让茶汤在唇齿间停留片刻才咽下,“但更自然,有阳光的味道。”
我笑着点头:“喜欢就好。那么,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她轻轻甩了甩头发,发梢在光线中泛起淡金色的光泽。那一瞬,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舒展。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我最……最佩服的一个前任。”
他在国外顶尖理工院校读建筑学博士,全额奖学金。初识时,我对他抱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不过是个死读书的学术机器,拼命追求成就罢了。若我愿意,我也能做到,只是我志不在此。
我们的故事真正始于一次关于修道院的谈话。那天,他提起自己向往已久的修道院,我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法国的拉图雷特修道院。”
在欧洲星罗棋布的修道院中,我们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座冷门而特别的建筑。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宿命般的默契。他原以为我只是假装对建筑感兴趣,但这次,他终于相信了我的真诚。
此后,我们的对话总围绕着建筑展开。他教我分辨cathedral、chapel、church的区别——这些在中文里统统被称为“教堂”。他带我走进一个全新的世界,每一扇彩窗、每一处穹顶都藏着故事。
他在建筑学上的造诣令我折服。他旅行从不走马观花,而是带着探究的目光寻找建筑的灵魂。回来后,他会一张张翻着照片为我讲解,而我也听得入迷。
我痴迷于他的热爱——对建筑的激情,对学术的执着,对世界永不停歇的好奇。相比之下,我对工作的敷衍与痛苦显得如此苍白。是他让我第一次明白,真正的热爱该是什么模样。
然而我们终究分开了。我决定回国,而他还要在国外完成三年学业。他试过各种方法挽留我,甚至提出资助我读研,让我陪他留在国外。但我退缩了。
我害怕异地会消磨掉感情,害怕最终只剩疲惫与争吵。我对他说:“就让这段感情停在最美好的时候吧,别等到我们面目全非。”
我狠心斩断了这段关系。他一次次挽留,而我……又何尝不是心如刀绞。
过年时,他发来问候。其实我很开心,却故意表现得冷淡。我怕再牵扯不清,怕自己放不下。
有时在感情里受伤,我总会想起他。这是我欠的债——因为我曾如此狠心地辜负过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人。
我起身走向花架,从里层的花架上取下一个素白纸盒。掀开盒盖时,那朵昙花正在苏醒——青玉般的花萼托着雪色花瓣,边缘已经泛起月光般的莹润。
"按照约定,这是你的昙花。"我将盒子轻轻推到她面前,"今明两晚应该都会开。"
她的指尖悬在花瓣上方三寸,忽然停住:"可我的故事配不上它..."
"每朵昙花都在等听懂夜风的人。"我截住她的话,指腹碰了碰正在舒展的瓣尖,"就像修道院的彩窗,总要等到特定角度的阳光。"
第一缕花香就在这时漫出来,清冽得让人心头一颤。她突然伸手覆住我整理缎带的手背,温度比花蕊还要烫。
我望着她,忽然想起那个在异国他乡的建筑师。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夜路,但他们会把星光别在你的衣角上。
"遗憾是为了更好的记得。"我轻声说,将包装好的昙花放进她怀里。
玻璃窗映出我们交叠的影子和将开未开的花。我在登记簿上划掉"昙花"的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