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树向阳》鸥鸥祉青

1、野种

　　寂静无人的实验楼

　　一个晃晃悠悠的身影在走廊里，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晃进医务室，校医看清来人，是个高高瘦瘦的少年，皮肤很白皙，左边嘴角有一颗小痣——是黎珘，校医看了看他的脸色，递给他一个体温计。

　　晔城刚入春，昼夜温差很大，黎珘昨天就穿着薄薄的校服在外面呆了一晚上，还淋了雨，第一节课就头重脚轻的。

　　五分钟后，黎珘将体温计从皱皱巴巴的校服里掏出来，“39度4”，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说早餐吃了什么，他搓了搓额头，把体温计丢还给校医。
　　“嘶……”校医皱了皱眉头，转身给他拿药“这个一天两次，那个……
　　“老师再见”，黎珘接过药，勾起书包肩带出了医务室的门

　　他依旧是低着头走在走廊上，插着兜，手捏着口袋里的药和请假条，垂着眼睫，没有注意迎面走来个人，直到自己狠狠撞了那人一下，鼻子嗅到了浓浓的烟味，才反应过来
　　那人揪着黎珘的衣领，用的力气很大，他的校服衣领被崩开一颗，那人气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走路没长眼睛吗？！”
　　黎珘本来就头痛欲裂，被他这么一拽，感觉脑浆都要被摇匀了，心中烦躁更甚，但还是皱了皱眉，头也没抬，道了一句极轻短的，“抱歉”后推了一把那人

　　那人可能是本来就心情不好，莫名被撞了一下，还连一句郑重的道歉都没听到，黎珘这一推恼怒了他，喷了一句
　　“拽你妈！”说着也推了黎珘一把
　　这一把，险些把他推倒在地，黎珘踉跄一下，被彻底激怒“沈裕，你他妈别没事找事！”
　　沈裕看清黎珘的脸，挑了挑眉，双手插兜，身体向后依靠，戏谑地说道“呦~这是班里的小贫困生啊~”
　　黎珘咬着牙，恶狠狠的瞪了沈裕一眼，转身离开。

　　沈裕喷了一句，拽住他的肩膀，黎珘也气不过，朝他的肩膀落下一拳，和他扭打在一起，沈裕朝他额头出拳，黎珘往下一躲，顺势锤向他的命脉，沈裕吃痛，倒靠在墙上，皱着眉，朝黎珘离开的背影骂了一句
　　“装你妈，有娘生没娘教的野种！”
　　他可以清晰的看见那个背影顿了顿，停下了脚步，校服衣袖口皱了几秒，又快步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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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了”
　　“哈？！我说你怎么逃课出去见女朋友还怎么不高兴，呃……那个分的好，就那种女生，你早该提了”

　　课间，沈裕回了教室，整个人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脸戾气。

　　“她提的”
　　“……”

　　周迦祉的后脑勺，被狠狠敲了一下“你是傻子吗，察言观色都不会”
　　周迦祉龇牙咧嘴的捂着后脑勺回过头“齐溯，你干嘛！会开完了？”周迦祉极经意的绕开话题。
　　“嗯，你怎么又串班”齐溯把刚才敲人的书放下
　　“玩呗，校规规定了不能和别的班联系联系感情吗”
　　“……”齐溯拿周迦祉没办法，手肘碰了碰一旁不语的沈裕，“怎么回事？”，周迦祉朝王溯挤了挤眼睛：你妈的，怎么绕回来了。
　　“我他妈刚分手就碰到了那个黎珘，跟他……打了一架”
　　“哦哟，你之前跟他不是很熟啊，怎么打起来了”周迦祉瞪着眼，往自己嘴里塞辣条，又往齐溯嘴里塞，头也没转，险些戳到人家鼻孔里
　　“他也逃课出来了，我刚在实验楼那个抽了根回去碰到了他，莫名其妙撞我一下，我……嘲笑他几句，然后打起来了”说着，又想起了那个顿住的背影
　　“他是因病请假”，齐溯慢慢的接过辣条塞回周迦祉嘴里，“好像还挺严重的”。
　　“哈？”沈裕反应过来，啧了一声，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他其实骂完那最后一句就后悔了
　　“啧！要不然我给他道个歉？”
　　话一出口，齐溯和周迦祉皆是定定地看着沈裕，沈裕也看着他们，就这样六目相对
　　齐溯先开口：“你会道歉啊”，以前从来都是别人给他道歉，现在居然……
　　“啪！”的一声，周迦祉一拍桌子，站起来，全班的人都看过来
　　“这怎么行？！他……他没道歉！”
　　齐溯把他拽着坐下，沈裕眼神扫了一眼那些学生
　　“道了，我……不是……刚分……心情不好吗，可能大概就只是把他当出气筒”
　　“……嘶，你骂啥了”
　　“野种”
　　“6”齐周两人异口同声道
　　“你也太坏了吧”周迦祉啧啧道

　　上课铃响了，齐溯把欲知详情的周迦祉拎回他自己班

　　早春的风最催困，温温的吹着沈裕的脸，掠过他的眼睫，不光是他，教室里的哈欠一声接着一声，老师却心无旁骛的沉醉在自己的讲课中。

　　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沈裕看了看自己旁边隔了条过道的空座位

　　还是要道歉的

　　他脸朝那边，把头埋在臂弯里，闭上了眼。

　　-
　　黎珘七拐八拐的从学校绕进一片老旧小区，低矮的房屋挨得很近，家家户户生锈的防盗网一家叠着一家，他走到小区那个不宽的干道，经过破旧的杂货店时，又是那几个大妈，不停的嗑着瓜子，看见黎珘，表情怪异的向对方使了使眼色，用手挡着嘴，自以为小声地说着什么，黎珘无心听，无非还是“没妈”，“孤儿”，“混混”之类的字眼。
　　大妈们再抬起头时，她们谈话间的主人公已经转身上楼了。

　　进了门，把书包一丢，蹭掉了一点发灰的墙皮，黎珘看了一眼，就进了房间，一头栽在床上，老铁床发出一阵吱呀声
　　书包里的手机响个不停，他啧了一声，抓起枕头盖在头上，但盖不住嗡嗡声，只能起身拿出手机，边拍书包上的灰，边解锁手机
　　【庄烁：详细说说^_^】
　　【章宇：就我们班那个沈裕，逃课，和咱们黎珘碰着了，然后发生了一些口角，然后就……】
　　【杨雯婷：我知道，我知道，我听沁沁说了】
　　【庄烁：他们俩不是不熟吗】
　　【章宇：谁知道，要问当事人 @&】
　　【杨雯婷：人家现在肯定在休息，少打扰人家行不行】
　　【&:不熟】
　　当事人回了一句，就开了消息免打扰，关上手机钻进了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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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园里传来《运动员进行曲》和副校的责骂声……

　　一个高瘦的身影轻车熟路的绕到校南门，踩上箱子，攀上围墙，跳下，早春的风吹乱了少年的头发，更显少年意气风发
　　“你能不能快点”周迦祉看着慢条斯理整理发型的沈裕
　　“着什么急啊……”
　　“今天校领导来检查了”齐溯接过他的书包
　　“事儿真多”

　　“啪嗒”又一个人从沈裕刚才跳下来的位置蹦下来，险些撞到沈裕，四人目光撞在一起
　　“……”

　　几秒钟后，齐溯带着沈裕的书包和周迦祉离开，只剩下那俩人

　　黎珘刚跳下来时茫然了一下，两秒钟后又恢复成了那张厌世脸，看清楚沈裕时似乎更冷了，沈裕头偏向一边，斟酌再三，正欲开口，却看见黎珘绕开他，走了。

　　领导已经开始讲话了，但台下根本没几个人在听，沈裕瞄了一眼老师，趁老师不注意，拍了拍前面人的背，“齐溯，换个位置”
　　“同学换个位置”
　　“诶，同学同学……”
　　……

　　换了三四个人，终于到了黎珘后面，他碰了碰黎珘的肩膀，“那个……那天……我……不是……欸？！你这人”
　　“章宇，我跟你换个位置”，黎珘没等沈裕话说完，就换到了前面，章宇回头看了看沈裕尴尬又气愤的脸，被夹在中间有点不知所措，凑前一点，“黎珘，他……好像是要跟你道歉”
　　“哦”
　　“那你……”
　　黎珘看了章宇一眼，章宇讪讪闭了嘴

　　-
　　教室里，语文老师已经在等着了，沈裕难得没在语文课逃课，而是乖乖的坐在座位上，虽然连书都没拿出来，他看了看正在翻抽屉的黎珘
　　“喂”，他小声喊过道另一边的黎珘
　　“……”，黎珘拿出书
　　“黎珘”
　　黎珘打开书
　　“你理理人行不行？”
　　黎珘开始做笔记
　　“喂喂喂喂喂……”
　　“你别吵行不行！”，黎珘忍无可忍，皱着眉，看着沈裕
　　“对……”
　　语文老师一个粉笔头飞过来，“黎珘，沈裕，你们俩站到外面去！”道歉又没成功。
　　结果，两人歪歪扭扭的站在班门口，然后，就被“路过”的班主任拎到了办公室
　　……

　　“给我站好！”
　　两人调整了一下站姿，依旧歪七扭八，旁边一个办公桌的老师偷笑了几声，班主任揉了揉眉，“为什么打架？”
　　“嗯？”站着的俩人很意外
　　“别以为我不知道，说，怎么回事？”
　　“老师，是我的问题，是我先言语攻击他，也是我先动手的。”沈裕先一步回答
　　“我看也是。”
　　“……”沈裕哑巴了，无语的看着班主任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朝他摆摆手，“行了行了，老规矩，一千字检讨”
　　这次沈裕没有伶牙俐齿的缠着要减罚，只是一脸哀痛的点了点头，班主任有些意外，又关心的对一旁不语的黎珘说：“他跟你道歉了没有啊？”
　　沈裕：“……”
　　黎珘看了沈裕一眼，“没有。”
　　班主任瞪了沈裕一眼，“行了，沈裕检讨，还有——你们俩人今天迟到了，门口站着去！”

　　他们又继续刚才语文老师让做的事，只不过换了个地方，中途一直没有搭话，黎珘只是双手揣在兜里，微微后仰着靠在墙上，看着走廊，看着操场，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沈裕，沈裕忍不住了，摸了摸后颈，先开口：“那天的事……对不起”
　　黎珘终于把头转到了这边，冷笑了一下，“呵，原来你真的要道歉。”
　　“……”，沈裕哑了两秒，“我在学校风评这么差的吗。”
　　黎珘无所谓的应了一声，“嗯”
　　“那你……原谅我了吗？”
　　“没怪你”
　　“哈？……”
　　“……习惯了……”
　　沈裕心里咯噔一下，看向黎珘，今天阴天，天灰扑扑的好像要压下来，走廊里只有他们，不知道哪来的风，冷冷的吹着，外面的那棵梧桐树无情地挡住了所剩无几的阳光，影子笼着这个少年，像是要困他在这个走廊，只有一块块漏网之鱼的光点在他身上，少年没有说话，只是表情淡淡的看着外面的操场，沈裕再也看不下去，移开了目光。

　　“吃糖吗”
　　“不吃”
　　“切……”
　　“……你个男生居然有这么多糖”
　　“有问题吗”
　　“没有”
　　“你站过来一点，这棵树都挡你视线了”
　　“不过……你是第一个给我道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