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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忆 “杀死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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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负雪睁开眼。
眼前灰蒙蒙的天被树叶掩映着,稀稀疏疏地露着没有一丝阳光的铅色的云。像火山爆发后扬起漫天灰烬,硝烟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撑起身子,头疼得发懵,向负雪狠狠摁了摁太阳穴,只觉脑子里空荡荡一片。他是个博士生,主攻方向生物医药,记忆里自己片刻前还在实验室摇试管,睁眼却恍若隔世。
方才他仰面朝天躺在一片草地上,支起身才发现周围杵着一排高耸直立的树,无声地对他致以注目礼。
“嗖——”
向负雪猛然后跃,几秒前还茫然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直直射向前方。
目光下移,一个“钢片”插在他刚才站立的地上,三棱形的镖身深深戳进土里,又被一把拽回,溅起三两点混着腥味的泥。
“呲——”
没有多余的动静,绳镖从斜上方的树梢上毒蛇一般刺出,眨眼间窜到向负雪脸上。
阴森刺骨的冷风从脸颊划过,向负雪神色未变,侧身的同时一把抓住绳索!
向负雪人如其名,久居室内不见光的皮肤透着不健康的白,粗粝的绳索瞬间把细嫩的皮肉划出一道红痕,像雪白的绸缎上用朱砂缀了赤色的线,艳目得非凡。
他仿若感受不到疼痛,手腕猛地发力,脚步下蹬,一把将绳索甩了起来!
伴着一道惊呼,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从树梢上跳下来,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
那人现身的即刻,向负雪手臂转轮盘似的一通翻转,绳索呲溜溜打蛇随棍上,在他手臂上缠了好几圈。男子大惊,连忙收回绳镖。绳索巨力之下瞬间绷直,像一根干枯的长木棒横在半空,微弱地颤动。
两人拔河似的僵持了两秒,向负雪冷冷一哂,手腕一抖,那绳索又倏地松开。与此同时,他一使劲蹬地蹿出,在空中没有借力地飞起一脚,直奔对面人的脸而去。
那人吓得一个激灵,赶忙抬手交叉护住脑袋。
向负雪等的就是这个,那一脚硬生生砸在地上,紧跟着一个扫堂腿把男子绊倒。
镖头横在了他脸上。
“你是谁?”向负雪语气冰冷。
男子被掼在地上用自己的绳镖锁了个严实,这时却不害怕了,脸上的惊恐尽数化为愤懑:“要杀就杀!”
向负雪皱眉。
他刚醒来,却没有一点关于这里的记忆,脑子里只剩下基本常识和这具身体自带的本能。
——刚才的一系列举动,都发自本能。
向负雪盯着脚下对他怒目而视的男子,神色明暗不辨。他脸生得清俊,眉梢细长,狭长双眸神色凌厉,绷得笔直的唇角不带一丝笑意。
男子大概是破罐子破摔了,冲他不住地嚷嚷:“‘巴别塔’的规矩大家都懂,你也用不着装!”
巴别塔?
这个名字不常见——巴比伦国内最高的建筑,被当地人称为“通天塔”,也有人称它是天上诸神前往凡间住所途中的踏脚处,是天路的“驿站”或“旅店”。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座象征着变乱与诅咒的塔。巴别,即混乱。
向负雪漆黑的眼珠直视男子:“你还知道什么?”
男子愣了愣,视线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突然毫无预兆地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你不是自愿进来的。”
“你是被拐进来,骗进来,还是……卖进来的?”
他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比常人短一截的还带有豁口的黄牙朝外龇着:“真是可怜,进了这里可不容易出去……”
“不光是我,你也会变成他们的养分,最终成为这片罪恶之地下的一抷黄土……”
“万中挑一的人才能登上塔尖!”他眼中涌出病态的狂热,“这是通天造神的一步!我…”
令人听了恼火的神叨话语戛然而止,卡在嗓子里像一颗被误食的石子。男子眼球猛地凸起,仿佛看到平生最恐惧的东西——
绳镖的镖身插进他喉咙里,他再也没机会把那放肆的半截狂笑吐出来了。
向负雪半弯的腰重新直起,他拍拍未沾灰尘的手掌,仍觉不够,保持着蹙眉的表情去掏自己白色衬衫的侧兜,想从里面找张卫生纸。
找了半天,卫生纸没有,倒是掏出来两张揉得皱巴巴的小纸条。
纸条的原材料质量还挺好,不是那种一扯就碎的劣质物件;只是沾了不知道什么人的血,边边角角都被染成黑红,揉成一团像某种生物的大肠,失去了一张好纸的体面。
向负雪嫌弃地打开,纸条中央倒是干净的,上面字迹歪歪扭扭,看起来像在危急情况下写出来的。
——“相信孟辰烛”。
这五个字的前两个字写得不大美观,比没受过高等教育只会照猫画虎的幼儿园小孩写得还烂。但那名字却写得极为标致,笔迹锋锐而不凌乱,看起来珍重的很。
孟辰烛……
向负雪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细细咀嚼两遍,仍是没有记忆。但从心底漫上来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和这个人关系匪浅。
垂眸把纸条塞回兜里。还有一张,应该也记载着重要的信息。
向负雪拆开另一张纸条,目光触及上面笔记时倏然闪了闪,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几分。
纸条上写着,
——“杀死孟辰烛”。
这下……可真是难办了。
向负雪揉了揉眉心,失忆后苏醒的后遗症孜孜不倦地在脑袋里肆虐,惹得他更加心烦意乱。
暗含意味截然相反的两张纸条,将现有的信息打了个殊途同归的死结。
算了。
向负雪暂时抛下这个出场率颇高的“孟辰烛”,把注意移回那个男子身上。
他刚才说这个地方叫“巴别塔”。向负雪想,还有所谓的“规矩”,那么这里大概不是个能自由活动的地方,搞不好他是进了某个传销组织,或是某些有病的反社会分子的基地。
巴别塔,通天之塔,怎么看都是古神话中带有宗教色彩的养蛊圣地。
向负雪还没弄懂,他的疑惑仿佛通过空气中的某种因子无声传播,四面八方忽然荡起瓮瓮的不甚清晰的电子波频。
电流兀自通了会儿,比几百年前就淘汰的老旧电视机还不堪重用。直到向负雪的耐心濒临告退,终于传来一道听得清的声音:
“欢迎来到‘巴别塔’。”
“胜者晋级,败者退场。”
“杀死你的对手,或是被杀死。”
吊诡、阴森、机械的声音不带感情地念词。
接连三句,那毫人味又死气沉沉的系统音突然一转画风,变得激动而亢奋,尖叫着喊出最后一句宣言:
“塔尖之人将拥有所有!”
尖利的声音刺得人鼓膜生疼,向负雪不耐地蹙眉,深吸一口气正欲抬脚,不远处的地面突然凹下去一块,紧接着发出“咔咔”的响声,一个台阶样的方块渐渐升起。
变故陡生,他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那“台阶”越升越高,停住后内部不知发生什么翻江倒海的变动,又是一阵踢里哐啷的噪音,终于从中间开裂成两半。
——一把蝴蝶刀躺在里面,开刃,是最普通的样式,看起来没什么出奇。旁边还有一个手机,屏幕倒是不小。
向负雪慢慢走近,俯身拿起上面的东西。“台阶”随着他的动作又缓缓落回原处,地面恢复平整。
青年眉眼疏淡,垂眸看向手中的蝴蝶刀。
不出两秒,他随手把手机塞进兜里,刀一合藏进袖口,退回刚才被袭击的地方,蹲下仔细确认那人再没有喘气的可能,这才准备起身。
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又伸手翻了翻那人的衣兜。
——果不其然,他也有一个相同款式的手机。
向负雪垂眸,正要点开屏幕。
“亲爱的,找到你了。”
就在此刻,一道男声从斜侧传来。
戏谑轻佻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吟唱一般轻柔地悠悠飘来,像一根似有似无、若隐若现的线,缠绵暧昧地绕着向负雪缠了两圈。
森冷的寒意顺着脊背攀升至头顶,在大脑皮层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有人在附近!
刚要放松一二的眸光骤然锐利,向负雪抬眼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男人从树后走出,大摇大摆,毫无遮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在旁边待了多久,神经高度紧绷的向负雪竟对此毫无察觉。这人在主动发出声音前像一只幽幽恶鬼般悄无声息。
这男人打眼一看,应是极扎眼的样貌。然而放在平时怎么都值得仔细打量,用目光一寸寸探寻的面庞被向负雪随意瞥过。青年一瞬间绷紧了身子,戒备地注视来者的一举一动。
黑色高帮登山靴踏着先前那人不幸溅落地上的暗红血迹,不急不缓地一步步走来。
“哒……哒……哒……”
向负雪把绳镖竖起,尖锐的镖头直对男人:“站住。”
张扬的眉眼将侵略性肆意挥洒,男人却听话地站住脚,英俊的面容流露出一丝无奈,扯扯嘴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不住气了?”
“刺啦——”
镖头破空而出,狠狠插进树干。
绳索擦着男人的脸颊甩过,在镖头破开木质纤维后猛地绷直,又在惯性消失后疲软地垂下。
向负雪心下烦躁,眼神更是不善——看到这人的时刻,他心里无端涌出一股强烈的不爽感。
男人不甚在意地抹开脸侧洇出的浅淡血痕,反手从腰侧一提。
向负雪瞳孔骤缩。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脑门,把自己裹得像个黑煤球的男人温柔地开口:“不如我们先交换一下姓名?”
向负雪冷着脸一言不发,男人自顾自继续说道:“我先来?之前就是我主动,这次总该轮到你了吧?”
他不太认真地握着枪,脚下踱步慢慢向前移动,腰挺得笔直,姿态闲散而随意。
直到二人之间的距离只容得下半个身躯,几乎能感受到对面人呼吸时吐出的热气。
向负雪冷淡地垂下眸子。
下一秒,他左脚一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窜出,借力冲到男人眼前,劈手就向他肩膀砍去。
男人从容地后撤一步,架住他的手。
“吧嗒”,
伴着清脆的碰撞声,男人持枪的手被一脚踹开,向负雪迅速一捞,枪便到了自己手中。
“沙鹰,好枪。”
向负雪瞥了一眼,道。
被缴了械,男人眼中却不见意外,挑挑眉:“你不适合用这个,对你来说太沉了,后坐力还大。”
向负雪皱眉,手腕一转,泛着银光的枪筒高高抬起,枪口指向男人眉心。
“试试?”
充满嘲弄的回应。
男人连一丝一毫胆怯的表情都没露出,反而松开桎梏他的手,双手缓缓上举:“我没有恶意,亲爱的。”
“别恶心人。”向负雪右手平举,手腕向下压了压,枪口已经抵住男人的皮肉。
男人暗色的眼瞳里盈满了笑意,他甚至往前靠了靠上半身,好让那枪压得更实些。做投降状的双手放下,像两条纤细而危险的毒蛇,在充满泥沼的湿地边缘爬行,只留下一条粘腻的痕迹。
那对毒蛇顺着向负雪白皙的手腕轻轻滑行,一直攀到他攥紧到失去血色的手指上,慢慢包住:“亲爱的,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需要我的衣服吗?”男人俏皮地眨了眨眼,示意向负雪解开自己披着的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长款风衣。
“不用了,”向负雪没有被他的行为刺激到,单手持枪平稳而坚定,眼神冷漠得可怕,“你已经够令我火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