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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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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回聿禾的第二周了,温颂按照之前的打算去了聿禾市第一人民医院,这里的心理科在全国排名数一数二,所以今天虽说是周四,但医院走廊依旧排起了长队。
温颂拿着自己的挂号单安安静静的等待。
约摸着过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一名年轻的男护士轻声细语地说,“温小姐是吗,您可以进屋稍等,医生去隔壁一趟,马上过来。”
见她点了点头,男护士便出去合上了门。
屋里很干净明亮,除了医院里常见的办公桌、床帘、床之外还多了些生活用品如空气净化器、简单的健身器材以及几盆长势很好的绿植。
看得出来是位对工作环境和品质有所要求的医生。
应当是很有责任心,交给这样的人也是会更放心一些的。
正琢磨着,身后有人推门而入,转过身去,温颂愣住。
来人是崔景和,单看外形一身白大褂极符合他的气质,衬得整个人温和又妥帖。
胸前的医生挂牌同样令人瞩目。
高中毕业后她很少同之前的同学联系,平日里交流的只有一起长大的几名发小,和她一样,崔景和也不爱发动态,两人之间又没什么共友,逐渐就这么断了消息。
上次见面闲聊时没听他们提起有关工作的话题,竟不知他何时成为了一名心理医生。
“温颂,”崔景和坐到桌子另一边,正对着她,开口,“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简单回答我也可以多说,不想讲的话也不用勉强。”他对在这里见到她一点都不感到意外,语气平和而宁静,像是同一名相识已久的老友在寒暄,声线也比平日里听上去要柔和许多。
温颂点了点头,她是一个对人防备心理很强的人,唯独对他却有种近乎天然的信任感,无关是否联系、什么身份,即便很久不见也会有莫名的亲近感。
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人与人之间的磁场。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自己出现不寻常的情绪的?”崔景和问道,拿起手边的纸笔开始记录。
回想起来,第一次出现极端情绪的时候,“大概是初中吧。”
“是初中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觉得无法承受吗?”
初中……温颂是不愿去面对曾经的痛苦的,把伤疤揭开的每一秒都让她难以控制情绪的崩塌。
“如果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我们换下一个问题。”崔景和一直留心观察着温颂的情绪变化,察觉到有一丝异样,温声道。
“没事,”如果不去直面曾经,伤口也无法愈合。温颂仔细着措辞,徐徐道来,“小学的时候我父母离婚,我跟着母亲,”顿了顿,“我母亲平日里对自己要求很高,比较要强,事业上非常忙,难免会有很多不能排解的情绪和压力。”
温颂回忆起每一个趴在阳台上等待母亲回家的夜晚,担惊受怕于喝多了的母亲是否能平安到家,小区路灯下的每一个身影都像她却又不是她,总到半夜才神志不清地回家,喝过酒又积压太多情绪的人很难控制自己发泄的需求,轻而易举就能被激怒,从而把酒精当作催化剂和借口借题发挥,把工作中生活中世俗的眼光里所受到的一切委屈、压迫、偏见与她的高自尊一同爆发在最亲近又最无力的人身上。
那个小小的自己,担心着母亲的自己,总是小心翼翼地被迫去承受本不该她所承受的、她根本无力背负的极端情绪,在忍受所有发泄之后被迫着无数次低头示好,卑微乞求根本不是她的错却在母亲口中振振有词的所谓原谅。
包括父亲留下的日复一日拨打却从来拨不通打到空号的几串电话号码,小学好朋友转学去别的城市约好了送她却因为母亲一句出去吃麻辣烫而让朋友等了自己两个小时,而自己哭都不被允许。
用尽所有手段,绑架她的亲情、友情,甚至爱情。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十几年过去了。
温颂觉得自己的心理早就已经扭曲了,她的遭遇已经远远超出了在她的年龄阶段所能承受的范围,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只有逃走。
滨北离聿禾最远,她把逃离这里去往最远处视为救命稻草和心理寄托。
第三志愿被迫报了聿禾,所幸录到了第二志愿榕江。
“而我就会被迫承受她的一切极端情绪,我怀疑她有严重的狂躁症和躁郁症。”
崔景和一直面色沉静、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这些事情他很早之前就已经大概了解到了。
高一开学的那个夏天,温颂手腕上银色的镯子折射出耀眼的光圈,而镯子下的疤痕比银饰更加触目惊心。
偏偏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在阳光下笑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发光,眼睛弯弯的如同月牙儿。
直到现在他依然能够回忆起初遇温颂时的惊艳,这幅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停留了很多年。
她总是用最好的状态面对所有人,以至于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会误以为这是一个娇生惯养呵护着长大的女孩,谁也不会把不幸的童年同她联想在一起。
温颂淡淡地讲述着自己的经历,每一个字都是她曾经日复一日的生活,如今曾经的阴影压在她的心上喘不过气,她尽量维持着情绪稳定,但是微微颤抖的声线还是暴露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
崔景和一直默默地倾听,偶尔引导她深入谈谈自己的心理状态,并试图让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看待当时的情境再平静地表达。
不知不觉讲了很多,从未与外人提起过一句的话一个下午好像都对着崔景和讲完了,没有想象中的窘迫,反而长舒一口气。
似乎她的一切情绪在他眼里都是可以被接纳、被允许的。
“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温颂看着屋里的绿植发呆,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听到崔景和这么问,她微微怔愣。
她还好吗?
温颂总假装着自己很好,用拙劣的演技粉饰太平,从小周围的所有人都告诉她母亲不容易,要多体谅她的难处,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对她问过任何一句关心的话。
所有人都在逼着她成为最好的样子,似乎只有她不停的讨好才值得得到一点点的爱,却从来没有人真心在乎她的感受。
温颂低下头的一瞬间眼泪盈满眼眶止不住往下流,无声地摇了摇头,她真的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