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愿来世不相逢》祈舞blue

2、不确定 摇摆的心被

　　书桌前，石晴子放下咖啡杯，扶了下眼镜，敲起键盘：走在有你的城市，让人不安。我担心自己踏在你留下的脚印上。
　　她停顿了片刻，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后，她毫不犹豫地整句删除。
　　她轻揉太阳穴，稍作休息，然后拿过桌边的台式日历，翻到了11月那一页。她盯着那行红字：100天，新锐作者训练营倒计时。
　　以梦为马？这匹马也太难骑了吧！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人仰马翻的画面。忽然，她唰唰唰三下撕下了11月、12月、1月。然后，她把它们按顺序并排贴到了眼前的墙纸上。这样，她一抬头就可以看见自己立下的“军令状”。
　　她垂头丧气地从二楼晃到这间loft的一楼客厅，一头栽进了沙发里，然后手一拉，家居服的大帽子连头带脸一并盖住。
　　没过几分钟，她打开电视，期待着它把自己从坏情绪里拉出来。
　　屏幕亮起，是一档法治节目。神情严肃的女主持人拿着话筒站在一栋高耸而威严的建筑前，话语凌厉。她身旁站着一位男士。他目光如炬，一身西装，英姿飒爽。
　　“观众朋友们，下午好。本市备受瞩目的重大经济犯罪案嘉业地产重组案今天已庭审完毕。而今天本台也有幸邀请了嘉禾律师事务所的林律师，请他来和我们简单谈谈。“
　　镜头切换到男士，先是半身特写镜头，然后直接给了他一个面部大特写——典型的律政精英。
　　“您好，林律师，今天很高兴采访您。您认为本案中有哪些点值得特别关注呢？“
　　屏幕上，男人的嘴一张一合之间，透出严密的逻辑、睿智的思考。
　　他本来就是那样一个人，专业上的表现近乎完美，生活上嘛……目前也没发现什么明显的瑕疵。晴子叹了口气。
　　这么优秀的男人怎么会追在你身后？
　　她一抬手，果断地按下了遥控器的红色按钮，然后重新龟缩回沙发里。
　　直到夕阳的余晖照进了客厅，手机铃声循环播放了三次后，她接起了一个电话。
　　“妞儿，出来吃饭。”宋安之说。
　　“不想动。”晴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还是闭着眼睛，说完就又倒下了。
　　“你这症状……老毛病犯了啊。出来，让我给你摸摸脉，你这病就得找我治。”
　　“才不给你摸。”
　　“行了行了。老地方，7点见哈。”

　　晴子停好车，拿起手机就快步朝地下车库的电梯厅走去。她穿着一件肉桂粉的纯色卫衣、一条在大腿正面有一个巴掌大补丁的浅蓝牛仔裤。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摩挲着裤子上那个补丁——好像自己心里也有个洞呢。
　　远远地，晴子望见了那个既能给她“挖洞“也能给她“打补丁”的人。
　　“直接到车库接你哦。到位吧？”宋安之一把拉住了石晴子的胳膊，好像要把对方的胳膊黏在自己身上。
　　“车库那么多入口，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进？”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啊！而且……你没发现吗？你这个家伙每次都只会从这个口进来啊。”
　　“额……”晴子嘟起嘴，翻了个白眼。
　　”呀，看到这么美艳的我，都没能让你高兴起来？Oh no！“宋安之抓住晴子的胳膊，扭过她的身体，盯着她，像在扫描确认她的病情。
　　石晴子一脸病娇，演得正来劲。
　　电梯口处，挤着十几个人，在等电梯。大家都被宋安之那娇媚又浮夸的语调吸引，齐刷刷看了过去——那个冷白皮女生穿着一身白蓝相间的设计感十足的套裙，更凸显了身材的高挑和丰满。她散发着自信，又带几分爽朗。和她的明艳比起来，晴子倒更像是柔和的一缕春风，令人牵念。
　　晴子给安之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她低调点。
　　一家日本料理店的包厢李，安之在点餐。晴子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就把手机放到了安之面前。
　　安之拿起手机，是一封邀请函。安之扫了一眼，说道：“这是好事啊。平台方组织的这种级别和规模的作者、编辑聚会，机会难得，让你去你就去啊。“
　　“你觉得为什么会邀请我？”晴子看着安之的眼睛。
　　“问你个问题？“
　　“说。“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难搞？“
　　“好好说话。“
　　“运气来了，你接住就行了。你现在就是那种中了百万彩票还要大喊‘怎么会是我‘的人。“
　　晴子抬起头。
　　安之看到晴子一副自我怀疑的样子又不禁心疼起来。“哎呀，也不是啦。既然能给你发邀请函，就说明你有资格。不可能是一时手抖误发。”
　　晴子看起来很不安。
　　“哎呀，不会吧……小晴晴，你值得拥有啊！实力所在！“安之面部肌肉明显因为心急而用力过度，”等等，要花钱吗？”
　　不等晴子开口，她说：“1000快以内，大爷我赞助你。”
　　“我真谢谢你。可惜是免费的。”
　　安之胳膊拄在桌面上，用食指绕着晴子的没精打采的脸画了一个圈，仿佛女巫在施展魔法。随后，她念出了咒语：“你，现在看起来一副脑子不大灵光的样子。”
　　“一个只值1000块门票的人，你指望她能有多聪明？！”
　　“净说傻话。不是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有空我陪你去采风，找素材。“
　　晴子看着她，撇了撇嘴。
　　“哎呀，就算我没空，你也可以叫那个林同学陪你去嘛？优质资源，不去利用就是变向的浪费。”
　　“他……”晴子低着头，小口喝了口清酒，“不想期望太多。”
　　在两人中间，寿喜锅煮着，咕噜咕噜，热气升腾，甜腻的香气在整个包间弥散开来。
　　“他……挺好的。不……是太好了。”晴子盯着棕色木碗里的味噌汤，勺子在不停地搅动。
　　“你们执行到哪个阶段了？”
　　“‘执行‘！你职业病又犯了啊！”晴子说，“从你们做项目管理的角度看，我们……还没立项。”
　　“看到你这种肥瘦比例这么好的‘五花肉’不赶紧猛扑，他在等什么？“她自顾自地继续说，言语间气势更盛，”而你呢，也不要送到门口的宝石你不要。不是费九牛二虎之力找到的才是好东西。到最后可不要黑瞎子掰苞米——什么都不剩。”
　　晴子看了看安之，欲言又止，低头继续搅拌味增汤，仿佛若是搅拌得当，那汤碗里上下浮动的昆布片就能助她占卜，洞悉因缘天机。
　　片刻后，晴子开口。
　　“如果非要说的话，他已经是棵粗壮的大树，而我还只是棵不起眼的小树苗……“
　　“你非要把事业和找男人捆绑在一起，非要这样给自己设置关卡吗？”
　　“势均力敌才有安全感——”
　　安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读者选择奖’一次提名，一次获奖。你这颗树苗好像也没你自己说的那么弱小吧。”
　　“那都是过去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1月份那个写作营，我很想去。可眼下这本书的数据真是让人……你知道吗？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打气‘，我甚至把起床铃声已经换成了《气球》。”
　　“‘黑的白的黄的……’“安之哼唱起来。
　　“‘白的’后面是‘红的’，不是‘黄的’。”晴子慢条斯理地说，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我说是什么色就是什么色，我还不想唱了呢。想起某人大学时候就痴迷这首数颜色的歌，居然现在还在听！你这种念旧的人最要吃苦头呢……”安之故作精明样子气晴子，轻叹摇头。
　　包厢里只听见杯盘轻碰的细微声响。两个人安静吃着。
　　“我终于知道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了！“安之忽的郑重其事地挺身坐起来。
　　晴子抬起头看她。
　　“化——肥——！“
　　晴子愣了片刻。
　　“这样你就能快点从小树苗长成可以和林哥哥举案齐眉的大树了呀。“安之神情得意。
　　晴子随即夹起一个寿司卷塞进安之嘴里。
　　“我又没说错。”她语音含混，却还不肯闭嘴。
　　“快吃，吃完陪我去图书馆。”
　　“不对啊，之前我们说好的，去逛街、买衣服的。”
　　“没错，直到一位大师给我指点迷津。我可听劝，当然是哪里有‘化肥’就去哪里咯。”晴子说。

　　在城中知名的五星级酒店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门口，一众人热络交谈——作者、编辑，以及产业上下游相关人士会聚于此，各有姿态。
　　石晴子走到了红毯上，穿着淡蓝色A字版型的毛呢裙。柔和的裸妆，薄涂亚光的红唇膏，让她整个人透着三分成熟、七分明媚，别有风姿。
　　她站在红毯边缘、签字墙的侧面等候着。前面的人自拍，被拍，最后心满意足地走向下一站。俨然一条流水线。
　　现在，轮到她了。她走到签名墙边拿起签字笔，扫了一眼那些签名，看到了几个自己耳熟能详的名字，瞬间眼睛就亮了。以前都是在平台的榜单上看到那些名字，而今，他们就在里面。她转头看向宴会厅里璀璨夺目的灯光、华丽的舞台布景。他们变成了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真人，就站在那里。
　　她回过神来，坚定地走进会场。
　　主办方热闹、庄重的开场活动结束后，大家就开始自由活动。
　　各种身份的人从石晴子身边走过，或谈笑风生，或淡漠高冷。她向宴会厅里面走去。旁边有几个打扮时尚的男女聚在一起，议论着：“那边那个，穿粉色套裙的，就是金牌作家苏折折……“她？晴子感觉自己竟然有了种小迷妹见偶像的感觉，她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但在离偶像两米远的地方，她停了下来。晴子看着苏折折在和人交谈——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头上没长角，背上没有圣洁的翅膀，脚下没踩风火轮，手里也没拿着魔瓶。
　　晴子转过身，走到了一旁。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她那样？
　　晴子再次环顾这个宴会厅。它以金色为主色，水晶吊灯点缀其间，地毯是素雅的米色基底配水蓝色波纹。岛台式自助餐，分散布局，方便人们三五成群的交流。一台投影机正在轮番播放今天到场的一些作者的介绍和作品简介。
　　等晴子再将视线拉回眼前，发现一个女人走了过来，约莫三十几岁，保养得让人很难看出年龄。香奈儿风格的套装不仅衬出了她的独特风韵，也显得她神采奕奕。和她一同过来的是个穿着亚麻本色休闲西装的中年男人。
　　“你好，是石晴子吧？”她带着礼貌的微笑，径直来到了石晴子对面。石晴子难掩惊奇。
　　“嗯，我是。请问，您是？”
　　“你本人和照片差别不大嘛。终于见面了。我就是负责你作品的编辑李颖，叫我李姐就好。”李姐主动和晴子握手，侧过头和旁边的那位男士微笑示意，“今天也是蛮巧的。介绍给你认识下。这位就是畅销杂志《新蕾》的李主编，他可是业界知名的伯乐。”
　　李编辑眼睛眯了起来，看着石晴子。
　　晴子惊了一下：一个中年男人还能笑得那么讨喜。他看起来比李颖年长几岁。
　　“您好，很荣幸能认识您。以后有机会希望请前辈您多提点。”晴子先伸出了手，笑容明媚而诚恳。李编辑友好点头，和她握手。
　　“不敢不敢，都是李颖这个人乱说。她眼光好，她看重的人自然我也格外关注。我记得好像是两年前吧，有一个短篇小说，叫《李二亮去月球》，挺有意思。你写的？”
　　李姐愣住了，疑惑地看向石晴子。
　　不怪她，晴子也愣住了。
　　她赶忙点点头。谁能想到一时兴起的短篇竟被关注。“蒙您关注，真是荣幸。接下来，我会再接再厉的。”从知名主编嘴里听到自己作品的名字，她笑由心而发，整个人都喜气洋洋。
　　“不错。”李主编说。
　　没多久，李主编就被朋友叫走了，留李姐和石晴子两人单独交流起来。
　　“我可以叫你晴子吗？”李姐直视晴子的眼睛。
　　“当然。感谢您的邀请。”
　　“你看房间里的这些人。”李姐手臂一挥，好像要把整个宴会厅囊括其中，“大多是畅销书作家或者作品已经影视化改编的，怎么说呢？都颇有成绩。你心里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是我’？”
　　竟然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看透了这点小心思，晴子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小傻瓜，因为你值得啊！”李姐笑得很大气，引领晴子继续往前走，“有的人喜欢专注在一个方向创作。而你这次写的题材与之前都不同，也许是试错，也许会别有洞天。去探索、承担挑战的风险的勇气不是谁都有……”
　　“值得”,晴子不禁开始揣摩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刚和李姐作别，林禾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晴子走到宴会厅门口接起了电话。这时，一个身影从她视野的边缘闪过，如同白鹭掠过湖面，却在她的心里刮出了一道道涟漪。
　　那个背影？她不由自主地回头，搜寻那个身影，而他已经踪迹全无，好像就不曾出现过。像是幻觉。糟糕的是，她心里的道道涟漪已经散不去了。
　　有些事情遥远得像上辈子，痛得却像刚被针扎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