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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酸菜缸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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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腌酸菜的青石压不住腐味,小小蹲在窖口数缸沿的冰花,那些枝桠状的结晶一天比一天攀得高。母亲说这是酸菜在呼吸,可她总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缸里悄悄溃烂。
猪场飘来断断续续的哀嚎。父亲把最后两头约克夏种猪赶上卡车时,车斗铁栏结着血冰碴——半个月前刚阉了二十头猪崽,畜牧站的人说这种洋猪要骟了才肯长膘。小小攥着冒热气的糖三角,看白汽在睫毛上凝成霜。母亲倚着门框剧烈咳嗽,枣红毛衣换成灰扑扑的棉猴,银项链早不见了。
"去给你爸送饭。"母亲递来铝饭盒时手指在抖,腌芥菜丝从玉米饼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烫出几个小坑。
养猪场铁门新刷的蓝漆斑驳脱落,小小隔着栅栏望见父亲跪在结冰的食槽前。这个曾开着拖拉机巡场的男人正用搪瓷缸舀脏水喝,脚边倒着贴"虎骨酒"标签的空瓶子。三年前挂满奖状的办公室墙上,如今密密麻麻贴满欠条,墨迹被霜气洇成团团鬼影。
"爹,吃饭。"她把饭盒推过铁栏缝隙。
父亲猛然转身,通红的眼睛吓退她半步。"吃个屁!"铝饭盒砸在猪粪冻结的冰面上,"赵秀琴就给我吃这猪食?"
小小缩回生冻疮的手,看玉米饼滚进雪堆。父亲又开始撕墙上的奖状,1984年"先进个体户"的金字在碎纸片里一闪而过。猪群忽然骚动起来,那头额带白斑的母猪撞开圈门,獠牙蹭过她棉裤腿时带起一阵腥风。
逃回家时撞见舅舅的解放卡车轮印,两道泥辙从院门直扎到小卖部门口。母亲正把成箱的肥皂往车上搬,哈尔滨牌香皂的淡黄纸盒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姐你这病真得去省城开刀。"舅舅用羊皮手套拍打车门上的冰棱,"这些货我按七折收,现钱结。"
母亲扶着车斗喘气,围巾滑落露出枯草似的发梢:"宝柱,那批煤..."
"啥煤不煤的!"舅舅突然踩响油门,"当我没说!"
卡车甩出的雪粒子迷了小眼睛。她揉眼时摸到满手湿,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屋檐下的冰溜子咔嚓断了一根,正扎进母亲昨晚埋的陶瓷罐位置——那罐子裹着《黑龙江日报》,露出"遗体火化"半个铅字。
除夕夜没有鞭炮声。父亲醉倒在养猪场值班室,母亲把最后半扇猪肉换成镇痛片。小小蹲在灶坑前烧火,看弟弟小树用冻梨在炕席上画画,梨汁化开的痕迹像张歪扭的脸。
"给你留的。"母亲从灶灰里扒出烤土豆,焦皮下藏着舍不得卖的大白兔奶糖,"等开春江水通了,娘带你去哈尔滨看松花江大桥。"
糖纸在火光里泛出金属光泽。小小舔着黏牙的糖块,看母亲就着月光补她的红棉袄。火炕裂纹爬上墙壁,把母亲佝偻的影子切成碎片。
正月十五雪停那晚,小卖部的玻璃糖罐见了底。姑姑王彩凤踩着貂绒靴闯进来时,母亲正往空货架摆代销的洗衣粉——公社改制的红头文件贴在门后,盖住了父亲领奖状的照片。
"嫂子,庆山哥押给我的房契可到期了。"姑姑的黄金绞丝镯卡在账本上,"要不把这小卖部盘给我,要不你们搬去猪场住。"
母亲突然剧烈咳嗽,洗衣粉袋子撕出惨白的裂口。小小冲上去扶时摸到她后背凸起的骨节,像搁浅的鱼在掌心下挣扎。门帘上"恭喜发财"的金粉簌簌掉落,和着洗衣粉在砖地上铺成杂色雪。
后半夜小小被争吵声惊醒。月光透过冰花窗棂,照见姑姑攥着小卖部钥匙串,父亲抡起的酒瓶悬在母亲头顶。货架上的洗衣粉全被扫到地上,代销的搪瓷脸盆在墙角叮当乱滚。
"王庆山!你打啊!"母亲突然扯开棉猴,肋下纱布渗着黄脓,"往这儿打!省得癌啃得我半夜疼醒!"
酒瓶碎在火墙根。小小蜷缩在柜底,看玻璃糖罐的碎片映出无数个月亮。弟弟的冻梨滚到脚边,化开的汁水浸透她露出棉絮的鞋头。
天蒙蒙亮时,小小在酸菜缸后找到母亲。她正用铁勺挖缸底的腌汤,手指关节肿得像发酵的馒头。"要发酵满八十一天..."母亲把汤水灌进输液瓶,"老辈人说这汁能治恶疮..."
小小忽然发现酸菜缸沿的冰花全化了。雪水顺着墙根往地窖渗,像谁在无声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