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夜谭》坐望云起

87、第八十七章 最后一战（二）

　　段飞镰和小虎带着木远风的求救信，穿越西北荒漠，当中数次遭遇大盗的袭击，历时半月之久终于抵达大明城。他们二人先是找到了阿依木将军，后者又将他们带到城主阿依罗面前。阿依木看了信，又从二人口中详细了解若木城的处境，当即便表示大明城与若木城已缔结盟约，自当倾力相助，下令自己的弟弟阿依木集合军队不日出发前往若木城。最终，阿依木和百里旭带着一万战士日夜兼程赶到若木城，助若木一族抵御大豫人和大盗的进攻。战势随即发生转变，大豫被这支突如其来的救兵打得措手无极，攻守之势相异。在黑夜来临之际，伴着一声声低垂的号角声，大豫军队渐渐向后方撤离。

　　“少族长，我们来晚了！”阿依木和百里旭从战马上翻身而下，对着木远风说道。
　　“见过少族长。”百里旭一身铠甲，站在阿依木身旁拱手说道。
　　木远风的右手前面被黑鬼所伤，萧落英刚刚给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此刻，他的神情里没有一丝因为受伤而流露的痛楚，相反，充满了激动。
　　“不不，你们来得太及时了！今日大豫卷土重来，人数众多，加上黑鬼的那群大盗，要不是你们来了，我若木一族恐怕今日就要覆灭。”木远风说道，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
　　“我大哥阿依罗见到了你的求救信，叫我集合人马速速赶到你们若木城。”阿依木道，又指了指一旁的百里旭，“百里将军知道少族长有难，主动请缨与我一起来。”
　　百里旭诚恳地对木远风说道：“少族长，你于我，于大明城有恩，这是我应尽之义。”在经历那场变故之后，百里旭已经彻底走出了曾经那片困顿他的逼仄之地，回到了他父辈梦里都渴望回去的故土，他深刻体会到战争和仇恨会给人带来怎样的痛苦和伤痕，他不希望看到悲剧重演，并愿倾其所能帮助若木一族脱离这场苦难。
　　“百里将军，多谢！”木远风亦真诚地向他道谢。
　　段飞镰，小虎和其他人也陆续来到木远风身边，所有人身上都负着伤，但每一个人的眼里都是有光的，他们看到了希望。
　　在他们的身后，亮起了无数的火把，一直延伸到若木城中，照亮着战士们的归家之路。所有人或是流着血，流着泪，互相安慰和支撑着，缓缓走向他们的亲人，爱人和朋友们。寒风在天地间肆虐呼啸，却没有吹熄他们的热血和斗志。木远风他们知道一切还没有结束，号角和鼓声会再次回响在前方那片战场上，但就像黎明一定会到来一样，他们坚信胜利最终也会到来。

　　另一边，大豫的士兵们也在陆陆续续地撤退，但和若木人不同的是，他们除了承受身体的伤痛之外，还承受着内心的恐惧与不安。这次，大豫的新君跟随他们一起出征，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示这次战役必胜无疑。但在经历了白日的战斗之后，他们看到了若木人不惜一切的反抗，已然被一股视死如归的勇气所震慑。他们没有顽强的作战意志，多少人上战场只是因为生存所迫。况且，若木一族在茫茫的西北之地上，竟然还有盟军相助，而他们却是孤立无援的，大豫的人才不会傻到认为那群大盗会是他们的盟友。
　　不安和恐惧盘旋在每个大豫士兵的心头，他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在彼此疲惫不堪的眼神交汇中，心照不宣地诉说着颓丧之情。这种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成一股暗涌，流淌在大豫军营之中，令这支徒有其表的军队摇摇欲坠。
　　“真倒霉！”一个大豫的副将走在回撤的途中，捂着自己受伤的一只胳膊自顾自抱怨道。他的舅舅是大豫边地的一位将军，靠着这层关系，他在边地军中做了个副将。说起这个副将，他还得谢谢一个傻子，要不是借了这个人的功劳，他舅舅就算有心，也提不了他做副将。当年在边地军营，他见那人功夫不错，却独来独往，便有心利用那人。他只随便讲了几句真心话，那人就拿他当朋友了。他也不白占别人便宜，拿了金银想打发他，谁知那人竟不领情，还找他理论，真是蠢得可怜。后来听说那人离开了军营，就那种人，没钱没势的，估计早死了吧！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的？他想不起来了，嘴里不由地哼了一声。
　　一想到这仗还得继续打，他心中就开始烦闷起来。他实则是个胆小惜命之人，要不然也不会逃了前一次的出征。但这一次，舅舅告诉他，石决明如今做了大豫的新君，这一次出征必定会将若木城攻下，他若能在这位新君手下立下军功，以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舅舅还对他说，上了战场不用真刀真枪的上，只要混在其他士兵里面做做样子便好，到时论功行赏时，自然有办法将他的名字写到功劳簿上。
　　他听了舅舅的话，上了战场便躲在其他人身后，挥着刀，张嘴叫喊，佯装杀敌。但战场上刀剑无眼，绕是他小心翼翼呵护着自己性命，却还是受了伤。此刻，他一面迎着寒风，一面忍着饥饿和伤痛，心中越想越气愤，越想越懊悔，口中不住地低声骂着，骂这该死的战场和若木人，骂大豫的士兵和新君，到最后连他的舅舅也一起骂了。总之，他现在心里满是怨恨，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对不起他，都该骂。也不知骂了多久，他渐渐觉得口干舌燥，力气也快没了，抬头看看前方，火光忽明忽暗。大豫的军营在漆黑的夜里若隐若现，好像一个永远也到不了的终点。
　　一些士兵倒在了回撤的路上，所有人和他一样，当看到这些躺在冰冷荒漠的同伴时，只是冷漠麻木地继续往前走，没人会停下脚步扶他们起来，或是给予一丝同情的眼神，哪怕他们来自同一个王城，共同进行着一场卑劣的战争。
　　在跨过一具大豫士兵的尸体时，他踉跄了一下，随即低声骂了一句，正当他打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扶住了他，他诧异地朝身后之人看去，那人和他一样穿着大豫士卒的铠甲，没有戴头盔，一双漆黑的眼眸看着他，带着审视的目光，令人心生寒意。他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了这张脸，露出惊愕的表情，结巴地说道：“姚……姚校尉！”
　　他在军中的职务虽然比姚陆离还要高一级，但军中谁不知此人来自丞相府，是石决明的人，更何况石决明已然是大豫的新主，他才不会脑子生锈到去得罪新君的人，相反，他认为姚陆离此刻出现，正是他巴结的好时机，他早就苦于没有机会攀上这些权贵之人，这样的大好机会他可千万不能浪费。
　　片刻之间，他已经作出一副受宠若惊又低眉顺从的模样。不过还没等他开口，便听姚陆离冷冷地问道：“你叫孙正？”
　　他又是一惊，心道：莫非这姚校尉认识自己？可他分明记得自己此前从未见过这人。难道说这姚校尉有心结识自己？若真是这样，那可真是求什么来什么。
　　“我是孙正。”他赶紧承认道，“姚校尉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莫非我们在哪里见过？”
　　姚陆离看了看他狼狈的面容，扶着他继续往前走，像是扶着自己一个受伤的朋友，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剑，剑上很干净，除了尘土，没有一丝血迹。
　　孙正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姚陆离，只看到半张晦暗不明的侧脸，还有冷冰冰的眼神。孙正收回目光，心中既充满疑惑，又满怀期盼，希望一切能去如自己所愿。
　　姚陆离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他往前走。孙正的脚步也不由跟着快了起来，很快周围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了。置身于黑暗和幽静之中，孙正内心的激动渐渐被一股恐惧所代替，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试着从姚陆离的身边挣脱，却发现自己已被姚陆离所禁锢住，他扭动着身体，却根本无法逃脱。
　　“姚……姚校尉，不知我何处得罪你了？请你高抬贵手，放了我吧！”孙正哀求道。
　　“你没有得罪我。”姚陆离道。
　　孙正看向姚陆离，那双冰冷的眼睛令他心生寒意，他身体微微一颤，一瞬间醒悟过来，那双眼睛其实至始至终中都充满了杀意。他后悔自己明白得太晚了！
　　“你……”他露出惊恐的表情，只说了一个字，就没被生生阻断了。因为，他的脖子已经被锋利的刀刃割破，鲜血喷溅到他的脸上，如地狱烈火般滚烫。
　　姚陆离出剑很快，一挥一收间，便取了孙正的性命，鲜血从剑端滴落，悄无声息地落入荒漠之中。他仍然一手扶着孙正，几乎是拖着这个垂死之人在走。
　　他低沉的声音在漆黑的长夜里慢慢响起，如幽灵在絮语，带着一股深深的悲伤和凄切。这也是孙正在世间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你得罪的人叫萧落英，是我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人。”
　　那些声音在他孙正的耳朵里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随着他微弱的一声气息彻底断绝。也许他直到死的那一刻也没明白姚陆离究竟为何杀他。
　　孙正死了，那声音却没有停下来。
　　“我那日见到的人果然是他。他没有死，真好。”
　　“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人是我，可如今，我已没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
　　“他跟我说过，当年他在军中曾受到一个人的欺侮。我记住了你的名字，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帮他做的事了。”
　　出征前，姚陆离在替石决明整编军中手册时，从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发现了孙正的名字。正是这个人厚颜无耻地抢了萧落英的军功，断了他的前尘，迫使他解甲归田。如果不是孙正，萧落英就能安安稳稳地留在军中当个一官半职，后面所有的事也都不会发生。
　　在姚陆离看来，孙正该死，他要替萧落英报仇。他心中有太多愧疚和遗憾，甘愿为萧落英做任何事。孙正死了，但姚陆离的心中没有感到一丝丝的快意。
　　沉沉的黑夜笼罩着他的躯体和灵魂，他绝望地意识到，无论自己做什么，萧落英都不会再回来，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曾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最真挚的一段感情。
　　姚陆离松开了手，像丢弃一件废物般，任由孙正的尸体跌落在地，而他自己，失魂落魄般迈着麻木不仁的步伐，慢慢走向黑暗的巢穴。
　　孙正的尸体像无数具倒在荒漠之上的其他尸体一样，任人无视和践踏，生前的荣华富贵也好，高官厚禄也罢，最后都消失于漫漫荒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