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唤我以名 ...
-
身披月白色袈裟的僧人手捻佛珠默念经文,当他抬头望向面前的金身佛像时,他从佛的眼中看到了悲悯。烛光微微晃动,他想,佛一定听到了他的祈求,也一定看到了人们的苦痛。
我佛慈悲……
就在僧人祈福的几个时辰后,一阵惊雷响彻在西北的荒漠上,紫电在半空肆意乱舞。先是豆大的雨滴从空中坠落,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干旱了三月的西北终于在无边无际的晦暗中迎来了一场狂风大雨。
萧落英觉得自己仿佛沉入了一片大海中,像是一叶被遗弃的破舟,在茫茫海水中沉浮起落,不见彼岸。也许,他已经落入了黄泉,离开了尘世。他拼命地回想自己是怎么“死”的,可之前发生的事就像是一场缥缈的梦,残酷而血腥。
他被关在囚车里,在两个侍卫的押送下出了大豫城,直到了荒漠腹地附近,他们才将囚车和已经神志不清的他扔在了那里。他迷迷糊糊地躺在囚车里,身下的车轮仍在不停地向前滚动,不知何时才会停下。后来,他浑身像被火烧一样,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每一根经脉都像是要爆裂。他像野兽一样嘶吼着,挣开了手上的锁链。有一群人呼叫着朝他而来,他看不清他们的模样,眼中只剩一片猩红。
他用手中的铁链绞断了一个又一个的脖颈,发出清脆的咔咔声,鲜血纷飞。他已堕入地狱,化身恶鬼罗刹,见人杀人,见鬼杀鬼,心中无事无非,无对无错,无爱无恨。滚烫的血液让他兴奋,杀伐让他感觉不到身体的痛苦。
他看到那些人在临死前露出的惊恐,听到他们绝望地叫着:“疯子!杀人的疯子!”
秋风不语人言,黄沙染尽鲜血。他终于力竭倒地,遍体鳞伤。
他觉得自己正在坠入海底,海面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穿过嘈杂的人间,透过漆黑的海面,落入他的耳中。
“别睡了,我带你回家。”
他真的很想看一眼那个对他说话的人,那个给他最后一丝慈悲的人。他用尽力气睁开双眼,朦胧间只见那人穿着一身蓑衣,摘下面巾后,露出一张俊朗的脸。那人浅浅一笑,又转过身去。
他感到自己被人抬起来放在了马背上。
“把蓑衣盖在他身上。”那人道。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似乎有许多人,许多马。原来,他没有在大海里,只是被雨淋透了。
那一片蓑衣替他挡住了漫天大雨。在一片马蹄声和雨声中,他又昏睡了过去。
“嘟嘟……”
躺在木板上的人微微动了动身体,随即便感到一阵痛楚,说不清哪里痛,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断了一样。他睁开双眼,屋外的阳光明亮而刺眼。他闭上眼,又睁开眼,终于适应了屋里的光线。他身体僵硬,稍一动,便钻心般地痛,只能试着慢慢转动自己的头,用目光扫视这间屋子。
这是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靠墙的一排架子上堆着各式各样的草药和一些罐子。离他不远处,一个小火炉上正烧着一个罐子,“嘟嘟……”,水汽正不断从盖子底下冒出来,整间屋子充溢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有……有人吗?”他试着开口叫唤,但嗓子就像被刀刮着一般,又痛又哑。
茅屋外头不时有人走过,人声嘈杂,有小孩的嬉戏声,有妇女的谈笑声,也有男人的吆喝声。
这是哪里?他为何会在这里?他望着屋顶,眼神迷茫,记忆里他似乎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对他说带他回家。这里就是那个人所说的“家”吗?
“小孟啊,你又采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啊?”
有个男人正对着这间茅屋说话,他听到有脚步声正匆匆忙忙向他这里走近。
一个年轻的声音笑着回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可是伸筋草,专治骨头断了的毛病!”
“哈哈……”中年男人一阵大笑,接着道:“你可别把人医坏咯! 当心少族长找你算账!”
年轻男人似乎生气了,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才把人医坏呢!去去去,种你的地去,别耽误我治人!”边说边向屋里走来,中年男子笑了两声便也走了。
那年轻人一进屋子,便看到他睁着眼睛,顿时愣住,随即惊呼道:“啊!你可终于醒啦!”说着,便快步走到了床边,半弯着腰看向他。
直到那人走进了,他才看到那人的脸。一张二十来岁的年轻面孔,端端正正,脸上有些污泥,头发乱蓬蓬的,身上也沾了些土和草。年轻人两眼放着光,此刻正打量着他。
那年轻人一只手拿着草药,一只手伸向他,摸了摸他的胸口和四肢,口中喃喃道:“不错,恢复得不错。”
现在他的身体就像是块不经碰的豆腐,稍一碰,便觉得疼。他禁不住皱了皱眉头。
那年轻人见他皱着眉头,马上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带着一丝歉意道:“哈,对不起啊,手重了点。”
“药……”他艰难地开口说道,目光向那人身后的小火炉看去。
那人呆呆地看着他,问道:“你说什么?”然后,顺着他的目光转向身后,忽然大叫一声:“啊!我的药!”一边说着,一边跑向小火炉,灭了火。
他听到那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幸好没全烧干,还剩一点,应该也够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便端着一碗乌黑乌黑的药走到他面前,对他道:“喝了它,你的伤就会好了。”
他现在不能动,就算那人给他喝的是毒药他也一点办法也没有。那人扶着他的头,一点点把药灌入他的口中。这真的是他喝过最苦的药了,他心道,苦得他都想流泪了。
好不容易喝完了药,那人又想是想到了什么,对他道:“你醒了,我得快点把这件事告诉少族长。”
少族长是谁?他满是疑惑地看着那人,有话却问不出。
那人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说道:“你可真是命大!我听那些和少族长一起回来的人说,你一个人杀了十几个荒漠里的大盗,浑身都是伤,你看看骨头都断了好几根!幸好我们少族长路过那里,将你救了回来。不然,你现在就同那些大盗一样,早被黄沙给埋了呢!”
那人说完,便跑出了屋,留他一人在那里不知所以。直到他嘴里的苦味淡了许多,屋外才渐渐响起脚步声。
那年轻人不知对谁道:“少族长,你看我的医术怎么样?哈,那半死的人我都给救活啦!”
身旁的人没说话,似乎只是低声笑了几下。
很快,两个人影出现在了茅草屋里。
他撇过头去,看到年轻人身旁站着一人。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粗布麻衣,两手臂半卷着袖子,脚上踏着一双草鞋,这模样不像是什么少族长,倒想是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一缕阳光恰好落在那人的身上,那人便带着一身的光向他走来,明亮得有些耀眼。
他微微闭上眼,待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便看见一张俊朗而成熟的面容,岁月在那张脸上留下了风霜,带走了曾经的年少稚气,却在眉目间镌刻下豁达和睿智,那人浅浅一笑,便和他记忆中的那张脸完全重合了。至此,他知道了那天在漫天风雨中救他的便是眼前的这个人。
“还真的醒了。”那人笑着对他道,“我以为小孟框我呢!”
那被叫做小孟的年轻人有些不满意地道:“怎么连少族长你都怀疑我的医术?这里除了我,你看还有谁能把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救活?”
那人拍了拍小孟的肩膀,笑着道:“对对,你的医术最好!最了不起!连死人都能救活!”
小孟摇了摇头,有些认真地说道:“他要真是个死人,肯定救不活。他这样都能活下来,定是老天爷不想让他死。”
真的是老天爷不想让他死吗?他不知道,他有时信命,有时不信命,但不管信不信,他都得活下去了。
那人看他眼神似有所动,便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便是。”
他动了动嘴,却发不出声音。
小孟在一旁提醒道:“他刚醒来,身体还虚着,说不了话,也动不了。”
那人有些同情地看着他,而后道:“不着急,你就在小孟这里好好养伤。我们这儿的人都很欢迎你,听说你一个人杀了十几个盗寇,都把你当英雄了呢!”
什么?英雄?他真的想笑。一个被世道抛弃、被朋友背叛、被当做杀人工具的可怜人,竟成了英雄,太可笑了。但现在,他连笑也笑不出来,只能微微扯动着嘴,让人以为他真有什么话想说。
那人轻轻拍着他的肩膀道:“别着急,你会好起来的。对了,你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吧,我们又都是谁吧”
他点点头。的确,他很想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那人缓缓道:“这里是荒漠的西南面,我们是木若一族,我的族人百年前在这里扎根落脚,你可以把这里叫做木若城。”
那人指着身边的小孟,道:“他叫孟留夷,是我们族里唯一的大夫,是他治好了你。”
那人指了指自己,又道:“我的父亲是木若族的族长,所以他们都管我叫少族长。我的名字叫木远风。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
“你识字吗?”那人问。
他点点头。那人笑着,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手心传来那人指尖的温度,一笔一画都刻在了他的心上。他记住了那个人的名字,木远风。
写完,那人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说着,向他摊开自己的掌心。
他伸出手指,在那人宽厚的掌心里断断续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那人轻轻地念道:“萧落英。”
在这荒凉人世中,他又再次听到有人温柔地叫着他的名字,就像是呼唤着一个流离失所的魂魄归家一般。
他微微点了点头,眼底翻涌着那人不曾看见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