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夜谭》坐望云起

47、第四十七章 无问恩怨（二）

　　“百里旭。”阿依罗走近他面前，以一个平等的姿态对说道：“我不是没想过去下城剿灭你们，但我的祖父毕竟不是百里宏那样的人，他不允许他的后人怎么做。”
　　“那你想怎么对我们？放了我们，让我们在下城自生自灭吗？”百里旭问。
　　“不。”阿依罗摇摇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木远风，回头说道：“今日之前，我一直想不出什么好方法，直到刚才听了若木城少族长的一番话。倘若当年阿依族能与其它王城结盟，倘若当年西北的各个王城不是闭城自封，倘若泉水可以流经西北的每一片土地，那我们阿依族就不会遭受那样的苦难，我们与你们也不会是仇人。”
　　“阿依罗，你不觉得那位少族长的想法太过天真？贪婪是人的本性，争斗是人与人之间不可避免的宿命。就像这座城一样，你们也不是觊觎这座城和这片土地吗？谁会心甘情愿把自己拥有的拿出来与人共享？我的祖父如此，阿依石是如此，你也一样！
　　“什么人城互通，什么水流万城，根本不可能做得到！我祖父当年为你们打开了城门，结果呢？他不仅丟了性命，连自己的王城和百姓也丢了！”百里旭道。
　　“如果你的祖父是像少族长一样的人，今时今日，你我之间该是另一番景象了吧！”阿依罗感叹道。
　　在最初进到金阳城时，阿依石对百里宏仍旧抱着期待，希望这座城的主人能平等宽容地对待他们阿依族人，他以为时间会证明他的诚意，所以他带着族人忍气吞声，甚至放弃身为一族之长的身份和尊严，甘愿当百里宏手下的将军，任他差遣，他也是真心把这座城当成他新的家园，想尽力去守候这片土地和百姓，直到在百里宏的一次次欺辱中，他渐渐看清这人的真实面目和卑劣之心，幻想最终破灭，他只能以最血腥的手段去实现他心中所愿。他不想做忘恩负义之辈，却事与愿违，因此心中倍受折磨，才会在下城划出的那一条界限，这又何尝不是他在他心中划了一条界限，只要不越界，他就还是阿依石，而不是百里宏。
　　百里旭道：“没有如果，阿依罗。”他为祖父百里宏的辩解已经变得苍白无力，复仇也好，兴盛家族也罢，也已是希望渺茫。他终于像卸下了重担一般长叹了口气，又抬头望向夜空。月色如霜，星光明灭，七十年前，百里宏和阿依石两个人，一个立于城墙上，一个跪于城墙下，是否也像他这般仰望过头顶的这片星空？
　　他垂下眼眸，等待着，而命运究竟会给他何种结局。
　　“百里旭，这座城是你们的城，它也同样是我们阿依人的城，是你的，我的，百姓的，所有人的。”阿依罗道。
　　百里旭有些茫然地看着阿依罗，只听他接着道：“祖父曾说，只有竭尽自己所能去守候自己家园的人，才配做一城之主！”
　　他伸出手将跪在地上的百里旭从地上扶了起来，郑重地对他道：“只要你答应我守护好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我的族人们，我便把城主之位让给你，把这座城还给你们百里家。”
　　阿依罗的话掷地有声，所有人都震惊了。木远风向阿依罗投去钦佩的目光。
　　“大哥！你疯了吗？”阿依木站了出来，惊呼道，“你怎么可以把城主之位让个他！”
　　阿依罗看着同样震惊的百里旭，坦诚地说道：“当年祖父来到金阳城，是为了给阿依族人找一处家园，他从没想过侵占你们的土地，掠夺你们的财富。我现在把祖父从百里宏那里夺来的东西全都还给你，愿我们阿依族和你们百里家之间再也没有仇恨，愿这里再也没有上城与下城之分，我会带着所有族人和你一起，守护这座城，守护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
　　百里旭看着眼前目光真诚，神情坚定的阿依罗，不发一言，可他的心却像漂浮在一片茫茫大海之中，狂风怒吼，波涛汹涌。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热泪在他的眼眶不住地翻滚。只要他答应，百里家失去的一切就全都回来了，百里将重新成为这座城的主人，以后世世代代这座城都将被烙上百里家的印记。
　　百里旭双手紧握，牙关紧咬，七十年的风霜和屈辱，迎面而来，他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感到如此沉重，如此难以承受。
　　“少主！”他的人叫着他的名字，可他觉得那声音是那样的不真切，他仿佛站在一片虚幻的迷雾中。
　　“旭儿，你要替百里家报仇！让阿依族人滚出这里！金阳城是我们百里家的！”父亲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如雷鸣般回想在他的耳边。
　　他忽然大叫一声，将阿依罗用力地推了出去，阿依罗险些摔倒在地。
　　“阿依罗，替阿依石赎罪吧！”他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直指阿依罗！
　　“不要！”阿依罗大叫道。
　　阿依石已经冲了上来，所有暗卫都冲向了百里旭。熊熊火焰映照出百里旭脸上那决绝赴死的笑容。眼见数十把刀剑就要落在百里旭的身上，千钧一发之际，木远风和萧落英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百里旭的身边。兵刃交错之声，响彻寂静的夜空。
　　只有木远风和萧落英明白了阿依罗的那声“不要”是指不要杀百里旭。
　　这一瞬的变故另所有人都意料不及，阿依木不可置信地看着挡在他面前的二人。
　　“不要杀百里旭！”阿依罗终于将那句未竟之话说了出来，看着被木远风二人救下的百里旭，他刚才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对阿依木道：“都退下吧。百里旭若真的要杀我，他刚才就不会把我推开了，你看不出来，他是想寻死吗？”
　　阿依木愣住了，此时他才看清百里旭手中的匕首早就放了下来。
　　“为什么……”他这一声不知是在问阿依罗还是在问百里旭。
　　木远风轻轻抽出百里旭手中的匕首，看着已经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人，说道.：“百里旭，我本没有立场对你说什么，但我不想看见一个有善心和仁义的人死在我面前。我相信刚才阿依罗城主的话都是出自真心，你应该活下去，而不是怀着仇恨和遗憾去死。”
　　阿依罗对百里旭道：“百里家和阿依族之间的仇恨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我不是阿依石，你也不是百里宏，我们走的路绝不会是和他们一样的路。”
　　百里旭的眼神依旧是空洞的。
　　“少主！”一声又一声的叫唤，他仿若未闻。
　　忽然，阿依木一个上前狠狠地将百里旭踹到在地，身上的剧痛让他顿时清醒过来，他一边愤怒地看着阿依木，一边又举足无措地愣在地上。阿依罗欲上前阻拦阿依木，却被他推到了一边。
　　阿依木看着跌倒在地的百里旭，大声骂道：“你干嘛呢，白旭？不，百里旭。”他改口道，“算了，管你叫什么。我就说你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做给谁看？做给死去的百里宏和你的父亲看？还是做给那些人看？”他指的是跟随他一起来的三百五十人。
　　百里旭望了一眼那些人，随即又低下头去。
　　“你们家的仇你报也报过了，我哥也说了，要把城主让给你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高兴就做，我能做我哥的将军，就能做你的将军！反正都是守城，替谁守都一样！你要是不高兴就不做，舒舒服服地待在将军府里，我养你一辈子！你有什么想不开的，死去的人难道比你们这些活着的人还重要？”
　　“还是你非要我们阿依族人血债血偿？那好啊！你来杀我吧！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救的，今天就把它还给你！”
　　“阿依木！”阿依罗叫道。
　　“二哥，不要啊！”阿依云再也忍不住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阿依族人这么善良，这么真诚地想要守护这座城，却依然不能减消有些人心里的仇恨。她不想失去这个家，更不想失去她的哥哥们！
　　百里旭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滚烫的泪水终于借着身上的痛楚决堤似地从他他眼眶滴落。他缓缓抬起头，一边站起来，一边对着阿依木怒吼道：“你懂个屁，阿依木！你心里有仇吗，你心里有恨吗？你不曾有过，又凭什么叫我放下！”
　　他一拳挥向阿依木，阿依木没有丝毫退让，被重重地打倒在地。
　　“阿依木！”
　　“二哥！”
　　身后想起阿依罗和阿依云的叫喊。
　　“别上来！”阿依木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百里旭的那拳是用了全力的，他的嘴角已经在流血了。
　　阿依木不在乎地擦了擦，道：“我今天就站在这里让你打，打死也没关系！但是，从今往后，我们阿依族人和你们百里家就算恩怨两清了！你给我好好活着，听清楚了吗？”
　　百里旭看着满嘴鲜血的阿依木，又是一拳打向他。阿依木仍旧没有躲。
　　“二哥！”阿依云流着泪叫喊道，她想阻止，却见阿依罗对她摇着头。
　　一拳，两拳……百里旭的拳头毫不留情地挥向阿依木，满腔的愤恨与不甘伴着一声又一声的怒吼被尽数宣泄出来，终至渐渐平息。当他再一次将阿依木打倒在地时，自己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阿依木被他打得满脸是血，他动了动嘴角，想要扯出一个笑容，样子十分狼狈。
　　“怎么样……还要打吗？”他喘着气问。
　　百里旭同样喘着气，过了很久，他回答道：“我累了。”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他在过去的二十多年岁月里，曾无数次想要说出口，却不知道能对谁说，也从不敢说。
　　当他说完这三个字时，他看了看阿依罗，又看了看和他一起来的三百五十人，对他们道：“我累了，不想再找他们报仇了，也不想当城主。你们要是还愿意认我这个少主，便跟着我，要是不愿意，你们就走吧。”
　　“我愿意继续跟着少主！少主要是不想报仇了，我也不报了！少主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其中一个领头的人说道。
　　“我也是！”
　　“我也是！”
　　……
　　百里旭默默地点着头，他的心从没像此刻这般轻松过。
　　阿依云跑了过去，将阿依木从地上扶了起来。
　　阿依木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百里旭身旁，说道：“累了还不回去睡觉！”说罢，他伸出手将百里旭拉了起来。
　　百里旭似是无声地笑了一下，问道：“回将军府睡吗？”
　　阿依木愣了片刻，随即道：“是啊！”说罢，二人相互搀扶着朝前走去，就像从前行军回来那般。
　　阿依罗看着两人同行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木远风和萧落英投去感激的目光，感激他们出手救下百里旭，让他有机会化解阿依族人和百里家的恩怨，让他能继续守护这座城。
　　众人抬头看去，一丝微光从天边泛起，至暗的黑夜已经过去，黎明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