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夜谭》坐望云起

22、第二十二章 聊慰平生（二）

　　第二十二章 聊慰平生（二）

　　木万里问了一些木远风族里的事，又问他最近在做什么，木远风一一回答。萧落英吃着东西，偶尔喝一口碗里的酒，安安静静地听他们父子二人说话。
　　他心中其实挺羡慕木远风的，有家可归，有人可陪，而他一个人，已经独自生活在这世上很久了，早已忘了家人陪伴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阿落，你怎么了？”木远风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萧落英才恍然到自己不知何时竟出神了，喝了一口酒，抬头道：“没什么，只是看见你和老族长这样说说笑笑的，觉得很好。”
　　木万里有些关心地问道：“萧哥，我听远风说，他是从荒漠里把你带回来的。你说你来自一个叫大豫的地方，是不是想家了？”
　　萧落英摇了摇头，道；“我阿娘在我出生没多久就病死了，我阿爹也过世很多年了，这十几年来我都是一个人。”
　　木万里年纪大了，又见萧落英年纪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不无同情地说道：“萧哥，要是觉得心里有什么难过的，就同我老头说说，说出来兴许也能好受些。”
　　木远风见萧落英神情有些悲伤，对木万里道：“老爹，阿落不想说，就别说了。”
　　“这……”木万里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少族长，没什么。”萧落英说道，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意，“其实，在这里久了，以前的事我也渐渐地有些忘记了。你们要是想听，我便讲给你们听听。”
　　“阿落，你是醉了吗？”木远风问。
　　“我没醉，少族长。”萧落英道，“你也应该知道你带回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远风，让萧哥说吧。”木万里道。
　　萧落英喝了一口酒，缓缓道：“我出生在一个叫大豫城的地方，大豫城也有一处泉水，叫豫泉。爹娘就是生活在城中的普通百姓，靠种地为生。我阿娘喜欢田间的落花，便给我取名叫落英。我出生没多久，阿娘就病死了，阿爹在我十四年那年也积劳成疾去世了。我后来投了军，几年后成了军营里的一个校尉，后来被人抢了军功，心灰意冷，便解甲归田回到了村里。”
　　萧落英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酒，继续道：“那时豫泉的水开始干了，城中的那些大官为了自己有水喝，便让百姓交钱喝水，百姓没钱，便只能渴死。后来我遇到一些人，他们不顾自己安危，为百姓们去偷水，我也加入了他们，后来……”
　　萧落英又想喝酒，木远风却摁住了他的手，道：“阿落，别喝了，要醉了。”
　　萧落英轻轻拂开了他的手，道：“没事，少族长，我今日开心。”说罢，将碗里剩下的酒也全都喝了。木远风见他脸上虽然笑着，但眼里的悲伤却像是要溢出来似的。
　　“后来有人出卖了我们，我被抓了，和我一起的那些人也都死了。那个出卖我的人，良心不安，求城中的大官饶我一命，我不愿意和他一样苟且偷生，那个大官便把我流放到了西北的荒漠里，让我自生自灭。”
　　萧落英低头看了一眼空空的碗，笑了一声，道：“所以，我根本就不是什么英雄，救不了自己的同伴，救不了城中的百姓，就连自己的命，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木万里听后，对萧落英的遭遇满怀同情，拍着他的肩头，道：“萧哥啊，别难过，听我老头说两句吧。这世上有很多事，由不得我们，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就够了。我见到你啊，就想到天云，我有时总忍不住想，要是那次我们没出城就好了。”
　　不管过了多久，失子之痛对于木万里而言永远都是最沉重的，他闪烁着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对萧落英说道：“天云虽然走了，但在他活着的时候，孝敬我，友爱自己的兄弟，爱护族里的每一个人，他这一生虽短，却是问心无愧。萧哥啊，你做的这些事，对得起生你的爹娘，对得起别人，也对得起自己，问心无愧，就够了。”
　　萧落英抬起头看着木万里，这个脸上挂着和蔼笑容的人，没有因为命运的残忍而怨天恨地，那张脸饱经风霜却始终笑对岁月。
　　“谢谢你，老族长。”萧落英道。
　　问心无愧，老族长的这四个字让萧落英的心里终于不再全是苦涩了。
　　木远风默默地看着萧落英，这是他第一次听萧落英讲从前的事，他不是对这个人的过去没有猜测，只是没有想到竟是如此凄惨，孤独一人，无亲无伴，赤心一片，偏还遭人背叛。漫漫荒漠，这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大盗手里留下一丝性命。
　　木远风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萧落英说自己不会笑，为什么他的眼中始终都有一丝悲伤，为什么他说这辈子只想一个人过，原来他从来不曾遇到真心待他的人。
　　木远风伸手将萧落英揽到自己的肩头，温柔地对他道：“阿落，从前的都过去了。以后若木就是你的家，我和老爹就是你的亲人。”
　　萧落英虽然有些醉了，但木远风的话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靠在木远风的肩头，喃喃道：“木远风，谢谢你……还有老族长……”
　　木万里笑着看着他们俩，道：“是啊，萧哥，就把这里当家吧。”
　　萧落英笑着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了，眼眶有些湿湿的。

　　待碗里的最后一点就喝完，萧落英是彻底的醉了，后来木远风跟他说话，他要么点头，要么摇头，木万里让他今晚留下来，但喝醉酒的萧落英还是坚持要回去。
　　“不了，我还是回山上去……小孟见我没回去……要着急……”说着，便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木远风赶紧扶住了他。
　　木万里一打开门，风雪便从外面涌了进来，原来不知什么时候，竟已下起了雪。如此，萧落英肯定是不能回去了。
　　木远风对萧落英道：“不用担心小孟，我今日见到他时，跟他说了要带你过来。”
　　“是啊，下雪了，路上不好走。萧哥，今晚就睡这里。”木万里对木远风道，“你带萧哥去天云的屋子睡。那间屋子空着，里面什么都有。我把这儿收拾一下。”
　　“好，老爹，那我就带萧哥去了。”木远风说着，便扶着萧落英走了出去。
　　萧落英迷迷糊糊地跟着木远风走到了外面，风雪迎面而来，木远风伸出手替他挡着，走了几步，便到了一间屋子前，屋檐下挂着灯笼，灯火在风雪中轻轻摇曳。
　　“这是你大哥的屋子，我不能住……”萧落英含糊着道。他虽然醉了，但也听到了前面木万里说的话。
　　木远风知道他要说什么，道：“没事，阿落，我老爹都说了，你今晚就睡这里。”
　　“可这是你大哥的屋子。”萧落英仍是觉得不妥。
　　“你要是觉得不好，就到我屋里睡，我们睡一起，也行啊！”木远风道。
　　萧落英虽然醉了，却也没糊涂，摇头道：“我睡这间屋子。”
　　木远风笑了一声，便推开门，扶着他走了进去。
　　木远风点亮一盏油灯，萧落英借着灯光，见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不像是长久没人住的样子。
　　木远风将他扶到了床上坐下，对他道：“这屋子，老爹经常收拾，到了夜里就给这屋子外头点一盏灯，老爹说，大哥虽然走了，但我们不能忘记他。”
　　萧落英点了点头，也不知说些什么好。木远风知他醉得厉害，便帮他脱了外衣，让他躺下，又替他盖好被子。临走时，对萧落英道：“阿落，好好睡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萧落英却忽然拉住他的衣袖，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说道：“木远风，你别对我这么好。”
　　木远风愣了一下，倾身问道：“阿落，为什么要这么说？”
　　萧落英晃了晃脑袋，有些悲伤地说道：“你若哪一天对我不好了，我会受不了。”
　　木远风闻言，伸手抚了抚萧落英的头发，知道这人说的既是醉话也是真心话。
　　“那我就永远都对你好。”木远风道。
　　这是萧落英听到得过的最温柔最真切的话，他想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不过，就算是做梦也好。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看着木远风的脸，渐渐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木远风见萧落英睡了，便替他熄了灯，临走前，又将门轻轻地掩上。屋外风雪依旧，木远风望着不息泉的方向，不觉皱了下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