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番外一 回心庄几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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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回心庄近日来格外热闹。
医馆嘛，一般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不会主动往里面凑。偏偏最近有个消息在淮安城传得满天飞——那位战时曾惊鸿一现的“蓝衣道仙”，竟然在回心庄当上了坐堂大夫！
冷非门的名声虽然臭了，但上回义诊之时，冷未泫并未透露自身名讳，是以除了付府中人以外，根本无人知晓他的身份，只当他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江湖行医。
如今回来了，看架势还要久居，此事马上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们无论大病小病，有病没病，纷纷赶去回心庄，打算一睹为快。
然而想看翩翩公子，果真没有那么容易。
首先，得先过身上带着金纹的少年这一关。光看“金纹”这个特征，便知是前日江湖中恶名远扬的溢灵丹所致，不少胆子小的只敢在远处观望，不敢近前。
有些人常来，慢慢就熟知一二，这小子不光眼毒，嘴也毒。他每每一瞟，如同分拣机转世，马上能挑出哪些人是纯看热闹不看病，继而用连珠炮似的嘴将人挡回去。少年虽然整日笑嘻嘻爱怼人，但也确有几分真本事，时不时还耍耍嘴皮子，讲几个笑话博姑娘大妈一笑，因此也并非不招人待见。
过了这一关，基本算得上是“有病”了，可以进大堂排队领号。然而回心庄并非蓝衣公子一人，亦有别的坐诊大夫，譬如姜大夫的儿子姜齐，刚刚求学归来，人称“姜小大夫”。
姜大夫在回心庄坐诊多年，积累了不少口碑，姜小大夫子承父业，人也和蔼，大家对他很是满意。当然，如果凑巧被分到了蓝衣公子所在的隔间看诊，那就更满意了。
众人知道蓝衣公子性子冷，受不住热闹，为人又正经，说一不二，往往都会收敛几分，不耽误医馆的生意。但偏偏偶尔还是会有几个浑水摸鱼的。
恰如此时此刻，冷未泫静静盯着面前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不速之客。
这半大的人儿半垂着头，一双湿漉漉的圆眼尾角泛红，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此情此景，他向来不怒自威的声音也软了三分：“去帮我把门口的尹苗哥哥叫进来。”
少年微微松了口气，忙转身出去，不多时，猫在尹苗身后回来了。
“啥事找我？我忙着呢，不知道门口比菜市场还热闹吗？”
“忙着讲笑话逗乐？要不要给你开个专场？”冷未泫一记眼刀过去，切入正题，“他是怎么进来的？”
尹苗朝身后瞥了一眼，不自在地挠了挠鬓角，凑到冷未泫耳畔低语：“这小孩付了双倍诊金，瞧着又是个真心实意的。不过是想拜你为师，你真不考虑考虑？”
冷未泫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把诊金全退给他。送客。”
尹苗干笑了两声，马上后退两步，拉起少年的一只手，“我这就带他出去，你别生气。”
转头又冲少年诽谤他：“他这人脾气就这样，你说你想拜师选谁不好，非得……听哥哥话，好大夫有的是，咱不稀罕他。”
“……”
难得，少年并未有转身离去的意思，又转头固执地盯着冷未泫，一只眼角还挂着颗泪，温吞吞地解释道：“对不起……我只、只是太想学医，像尹苗哥哥这样，做您的徒弟……”
“呸！谁说我是他徒弟？”尹苗脸色一变，刚才还拉着少年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你、你不是？”少年懵懂抬头，呆滞得惹人怜爱。这并非他一个人的揣测，这些天，大家都以为门口的毒舌怪是小医仙的徒弟。
“我们是同门！顶多……顶多算师弟！”差辈的事尹苗可不认，他不爽地摸了摸下巴，心说一定是冷未泫长得太老了，才容易被人猜错。
冷未泫瞪了尹苗一眼，“他是我师弟不假，不过也是我的病人。”
“……你最近真是责任心爆棚啊。”尹苗仍旧习惯性地呛他一句，然后在冷未泫下一道眼刀袭来之际，忙又打了个马虎眼，准备抽身。
“那个，外面听着又乱起来了，我得过去看看哈哈。你们先聊。”
他一溜烟跑了，留下一大一小两个人面面相觑。
桌前的小小少年，原先的胆怯似乎已被担忧取代，操心起来：“尹苗哥哥得了什么病？好治吗？”
见对面沉默，少年意识到自己应该说错话了。若是好治，也不会跟在医仙身边这么久还没痊愈……这样想着，他又渐渐把头埋了下去。
冷未泫低头看着他，原本波澜不惊的心境没来由地泛起一丝涟漪。曾几何时，在他也是这么小的时候，在这般看似诸事不懂的年纪，其实已经懂得很多了，尤其对周围人的脸色分外敏感。
“说要拜师，我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冷未泫尽量表现得和颜悦色了一些。
“对、对不起……我叫宋植。”
“这本书先拿回去看看。”冷未泫起身从左手边木架上取了本《内经》递给他。
“学医很苦，你若读了此书后还打算坚持，可再来此处找我，我每旬最末两日休息。”
宋植双眸陡然亮了起来。他本来已觉得无望，似乎医仙一开始还有点厌恶他，不过好像……有戏？
“多谢医仙！”
“往后别这么叫了。拜师并非儿戏，你父母若是问起，就报我本名。”
“记住，我叫冷未泫。”
他知道这样做，这个孩子或许不会再来了。
不过他根本没打算隐藏。就算因此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日后被赶出淮安城，他也认了。人终究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与其让这个孩子日后才知他师父的身份究竟有多糟人不齿，不如一开始就提醒他，免得误人子弟。
“嗯！”小小少年并不知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还以为医仙告诉他真名是对他的一种认可，双手把书紧紧抱在怀里，迈着欢快的步子出去了。
尹苗看到宋植捧着那书，忍不住朝内探了一眼，“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里面那棵铁树居然能开花？”
（二）
一日辛劳，终于到了夕阳西下，医馆下班的时候。
不过冷未泫知道，自己今天又要加班了。
“付小姐在房梁上看了那么久，下来歇歇吧。”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柜里另拿出一只杯子，摆在桌上向里添茶。
付雪竹听了，当即翻身下梁，坐在他对面。“客气了，你且当我是寻常病人便好。”
“若是寻常病人，只怕此时我招待不了你。”
“也是，冷公子门庭若市，不是什么人都肯亲自瞧上一眼的。”
“……”
他觉着，付雪竹如今这曲解人意的本领真是愈发娴熟了，果真是近墨者黑。
付雪竹接着道：“不过，冷公子竟起了收徒的心思，可真令人意外。”
“你既在场，便知这收与不收，并不在我。”
“你是想以此试探，淮安城能否容得下你们的过往。”她洞若观火，“可少年真心难得，你却偏把他往火坑里推，叫他夹在中间左右难做，岂是人师所为？”
“依你之见，我做错了？”冷未泫难得面露犹疑。
付雪竹轻笑一声，伸出一条玉臂到桌面上，“好人可是比坏人难做多了，你慢慢体会不迟。”
……这是来看他笑话的。
冷未泫闷闷不语，伸手搭脉。半晌，忽而又问：“你最近……可还好？”
“幸得公子不杀之恩，活得好好的。”
“咳。我是说，你日后有何打算，以及……你同温睿廷的婚事。”
付雪竹颇感意外，“冷公子还挺关心我。离月宗尚缺人手，青韫师兄一人忙不过来，我当回去帮他主持大局。至于婚事，也快了，等一切步入正轨再说。”
这番话说了，又好似什么都没说。冷未泫眉头微蹙，“一山不容二主，你应当是知道的。”
“此事我已同青韫师兄聊过了。他无意于宗主之位，现下亦无其他人选，我自当仁不让。只是我沉睡许久，许多事尚不清楚，故而需要一段时间上手。等时机成熟，再宣布不迟。”
“如此，先提前恭喜你了。不过这事，温睿廷能接受吗？”
付雪竹盯着冷未泫似笑非笑的唇角，怀疑他在幸灾乐祸。
“他有什么不能接受，我又不是不要他了。”她笑得明媚，“此前江湖确实没有两宗少宗主联姻的先例，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左右只有温宗主不大乐意，不过他亦非铁板一块。只要能拿下欢夫人，还有什么可愁的？”
冷未泫听了亦有些忍俊不禁，”难怪我听闻表弟最近在太华山一改往日形状，亲自侍奉欢夫人膝下，百依百顺，原是有这般筹谋。”
一边说着，他亦忍不住多看了付雪竹两眼。此女所成之事，向来堪称化腐朽为神奇，唯一的缺点，大概是挑人的眼光不太好。
可就连这点，冷未泫似乎亦能理解。
这世间最珍贵的，也最稀罕的，无外乎一颗金子般的赤诚之心。
这是他所欠缺之物，也因此总是心生向往。如今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仿佛重活一世，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冷公子？”
付雪竹的声音及时把冷未泫的思绪唤了回来。
她微微歪头，“看你这表情，我还以为我活不久了。”
“……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
“没什么，你无碍，上次给你的药记得及时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