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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葶缨镇 宣德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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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十一年夏,窗棂上的红烛明了又灭,撒下一片浑圆的光。
女子疲惫的惨叫在空荡的房间回荡,掩住了夏风吹动的檐下铃音。产婆们忙手忙脚地端出血水复又换上新的热水。
“用力啊!用力啊!”
女子的低哼声从傍晚响彻到凌晨时分,逐渐低沉,最后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穿着婢女站在床边,把巾帕放到盆里洗净,又有条不紊地拧干,轻柔地擦着女人额上的汗珠。
“这是难产的征兆啊.....”
产婆满是大难临头的慌张,豆大的汗珠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一滴滴没入地板。她知晓榻上女人是何等尊贵,若是出了半分差错,不仅自身难保,恐怕还会连累家人。
思及自己上个月刚出生的孙儿,产婆心里发凉,默默地连遗言都已想好了,颤颤地开口,“新叶姑姑!这,奴婢真的是无能为力啊……只怕,只怕要保一舍一。”
“麻烦了,我知晓的。小姐身子骨本就弱,此番受惊早产。总之,小姐的命是最重要的,旁的都无所谓。我去请……”
眼下的情况紧切到了极点,婢女的声音依然无比沉稳,产婆突然想到多年前在安国寺听到的钟声,凌冽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知怎的,心瞬时安定下来了。
急促的晚风把蜡烛吹得忽明忽灭,呜呜咽咽得模糊了人声,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轻快的脚步声踏过长廊,由远及近,庭院里的无头苍蝇的下人们看见婢女出现在走廊尽头,一窝蜂地涌上来。
“新叶姐姐!是不是不行……”脸上有一片麻子的侍女呜咽地啜泣,吞吞吐吐地语不成调。
“休得胡言!再敢乱啼小心我撕了你的嘴。都聚在这里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名叫新叶的婢子娇声呵斥,她身上的衣裳肉眼可见地比其他下人华丽不少,头上别着一支冰玉钗,应该是这里的管事。
下人们见状都噤了声,秋后霜打的茄子般缩着头拘在一边生怕挨骂。新叶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给,抬脚往前走去:。
夏风把枝叶吹得乱颤,挟着一股风雨欲来,聒噪的蝉鸣扰得人心惶惶。
新叶一只脚刚刚跨出门槛,没等她离开,一个惊慌的婢女从身后匆匆追了上来,眼中噙着热泪
“新叶姑姑,小姐跟产婆说,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孩子,让奴婢来叫新叶姐姐回去。”
风卷走细微的血腥气,窗户边的蜡烛透过几丝暖黄的光照不亮整个庭院的漆黑,黑暗里传来细微的哭声,明明是初夏时节,听得人脊背发凉,有几分寥落的萧条。
丫鬟们在自己的位上心不在焉地干活,偶尔偷偷看一看背过身偷偷抹眼泪。
新叶此刻也无心去管了,怕惊扰了里面的人,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还没等她看清状况,血腥气已经结实地扑面而来,比周围化不开的如墨夜色还浓郁。
地板上放着五六个铜盆,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热水,说着是水,但其实与五六盆血也没什么区别了。滚烫的空气蒸的难受,床上女人的额上一阵阵地冒着细汗。
新叶扭过头,冰鉴里果然只剩下一滩水,下意识张开嘴呵斥一番奉冰的侍女,又猛地想起眼下的当务之急,大步走到床边。泪滴不要钱地往下掉,心被无形的手捏的生疼。
“小姐,新叶来了。”
床边的位子被一个孩童所占据,新叶只得在在孩子的身后坐下,把孩童的肩搂进怀中。
小小的人儿依偎在母亲怀里,端正温润的小脸哭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团,仍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仿佛这样母亲就可以不离去一样,“娘亲,别离开琤儿。琤儿以后一定会听你的话。再也不故意贪玩不回殿睡觉,故意挑出娘亲夹的蔬菜了。”
“明琤,别害怕。”方亦婉的笑容温暖又怜爱,抱着自己白日一针一线,用鸳鸯戏水的布料缝的襁褓。指尖拭去孩童眼角的泪,热汗将头发完全打湿,乌黑发丝一缕缕沾在白皙的脸上,却没有狼狈之感。
新叶半是酸楚半是感慨,当年冠绝京城的方家闺女依然风华绝代,。眼下一点红痣如血。
女人轻轻拍着婴儿的背,新叶这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地随着女人的目光望去。
男婴身上的污血已经被洗净了。因为早产的缘故,小小一个缩在襁褓里,比柳絮还轻还白,琥珀色的眼眸很是清澄,右眼下有一颗红痣。除去几个细微的差异,简直是缩小版的方亦婉。
尚在襁褓的婴孩望着自己的母亲,迎着三个人的目光,毫不畏惧地咿咿呀呀笑起来,抬起小手抓住了母亲的指尖。
“主子,小主子真有活力啊,这是认得您,跟您打招呼呢。”新叶不由屏住呼吸,原本以为她会厌恶这个夺走方亦婉的生命的孩子,谁知仅仅是跟玉石似的眼睛对视,心化成了一摊水。
“……我出生之时,有道士批命,我是落入红尘的神仙,等历尽情不得、咳、骨肉痛。就能回到天上做神仙了。琤儿,新叶,合该为我高兴才是,苦着一张脸做什么。”
方亦婉虚弱地一字一顿说着,原本玉珠落地的嗓子完全哑了。
趴在床边的孩童,小小的嘴角扯起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倒逗得方亦婉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没成想这一笑牵动了伤口,立刻痛地嘶了一声。
“娘娘!我去请人来……”新叶急着往外走,听着方亦婉声音极低地压抑咳了声,手足无措地刹停了脚步。
“不知当了神仙还能不能说话,新叶,趁现在,好好说说心里话吧。我这一生,真是可笑荒唐,可笑……极了。”女人的手心抚上孩童的脸,眼底不忍哀戚寥落,紧攥着身下的床铺凄凉一笑,完全不似平时的淡漠平静。“可怜这孩子,一出生就没有母亲,只有你们二位骨肉至亲。”
新叶紧抿着嘴唇,她陪方亦婉度过了大半辈子,不需言语就知晓了自家小姐的未尽之言。
小姐活的……实在太辛苦。
“真好,她平日里觉得是我夺了她的东西,如今我死了,她总算得偿所愿了吧....”方亦婉自嘲地笑了一声,看向了床榻边,“琤儿,你是哥哥,要照顾好逍儿。逍儿也要好好照顾哥哥,你们二人要相互扶持。”
“琤儿定不负娘亲所托,好好照顾弟弟的。”男孩泣不成声,紧握着方亦婉不撒手。
“新叶,你的卖身契我早就撕了,去留取决于你,我的配嫁柜子中放着些银钱,是我为你备下的嫁妆。另外,柜子暗格里有一个银匣子,送去给.....罢了,罢了。”方亦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是什么都没说。
“您净说戳心窝子的话,省点力气吧主儿。”新叶抹了抹泪水,颤着声音,原本的沉稳荡然无存,拿着毛巾擦了擦方亦婉的额头。
“那就辛苦了,新叶。”方亦婉用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用力咳了咳,血从嘴角一丝一丝溢出,她转过头,目光痴痴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墙,目光穿过了墙壁望着什么,眼底的眸光消逝。
“韵儿……”方亦婉眼中的眷意温柔到了极点,
“娘亲!”
“小姐!”
.......
四季流转几循,春日带着冬天剩下的料峭寒风走了。又值初夏时节,时令的花还未完全凋零,山野里面姹紫嫣红一片,开得轰轰烈烈,十分漂亮。一条小路从花丛中间延伸到看不到终点。
因是前往岭南地区的主要道路之一,官差行商常从此路过,来往的人多,路上干干净净的。两个陌生的过路人正巧在这条路上相遇了,旅途太过寂寞,默契地相互搭了伴,在旅途上说说话解闷。
“来!喝我的,哎呀,岭南的风光可真漂亮,我周围的人都喜欢那长安盛景。我倒觉得,邻里淳朴敦厚,干干净净的多好。”
两个人走得累了,坐在树下的石头上坐着喘气,背着行囊的旅人把水囊递给了同行的伙伴。
“谢嘞兄台,看你这样子,你是送信的吗?我记得一般的信差不都是骑马的吗?什么时候改走路嘞。”长着一副络腮胡的男人没有推拒,豪爽地大口喝起来。
“马?哪有马,草料的钱早上面克扣。马吃不饱,瘦得只剩骨架子,站都站不起来。”信使叹了口气,哀愁不已。
“嗨呀……这世道。谁都不容易啊。话说兄台此行是要去往何处?”
“葶缨镇,是个临近南疆的边陲小镇,偏僻穷苦的很,风景还算不错。也是怪了,有个人雷打不动地三个月一封地从长安寄来,每次都是厚厚的一沓。想想…应有三年之久了。”
“嘿,此人也真是长情,定是寄给相好的。”
“我歇息好了,兄台,我们继续走吧。”
两个男人搀扶起身,起初还颇有兴致地聊天,后来渐失趣味,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二人在岔道口各自分开,前往各自的目的地,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友情。
信差将信送到了驿站,马不停蹄地赶着回长安。葶缨镇虽在边境,气候却还算温和宜人,四周环山抱水。人们面朝黄土背朝天,靠辛勤耕种实现自给自足,鲜少与外交流。
没什么能榨的油水,官差很少往来,倒像书里的世外桃源一般静好。农民会在农作闲暇之余,也从山上搞些野味在西市贩卖。
县令官是这两年新上任的,听村口的王大爷说,是得罪了上面人才被贬谪到此处的,是个不好相处的性子,对上头的命令也是右耳进左耳出。
新叶走在六角巷的大街上,正午的太阳正烈,娴熟地拆开信件,拿出里面的银票,一张张放在口袋收好。
再往前右转就是家了,新叶一边盘算今天晚上的饭食一边想着昨日自家少爷强烈要求吃零嘴,又转头去西市买了些糖块蜜饯跟蔬菜。远远地能看到一个孩童百无聊赖地坐在门槛上,幼嫩的手拿着稻草编蚂蚱
“新叶,你回来啦。”阮溪苑一下子欢脱起来,把草蚂蚱一扔,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过来,热情地欢迎着新叶的到来。
“今天吃南瓜怎么样?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地上凉,快起来。不去和其他孩子们玩吗?”新叶抱起阮溪苑,揉了揉柔软的棕褐发丝。
阮溪苑刚过了五岁生日,胳膊小腿吃得圆滚滚的。穿的是今年新纺的朱红色绸布做的小衣裳,灵动的双眼亮亮的。
提起玩伴,稚嫩的脸上显得兴致不高,阮溪苑瘪着嘴,埋在新叶的膝盖里蹭了蹭,“他们都说,是我把爹娘都克死了,是个命里带煞的祸星,爹娘不让他们跟我玩。”
“少爷,这不是你的错啊,都是乱嚼舌根罢了,下次再遇到他们告诉奴婢一声。你的爹娘是爱着你的。”新叶蹲下身子,把孩童揽在怀中,张了张嘴,嗓子发堵,温和的语气发僵。
“对了,宅子前几日不是搬来了一户人家嘛。可是为何我在这里守了几日,都未曾见到有人出来过,也没听过什么动静。”阮溪苑低落地点点头,他指了指跟阮家隔了一堵墙的小宅院,这座宅院修建的时间比较早,外表已经有几分破旧。
“许是他们不爱出门。我先回去做饭了。”女人把鬓角的头发撩到耳后,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里。
孩子闷闷地应了声嗯,心里郁闷地随手揪了一根院里的草,百无聊赖地继续编蚂蚱,目光偶尔假装不在意地撇几眼围墙。
在阮溪苑第三次看向围墙时,心里躁动不安地蹦出一个念头——只是看一眼而已,应该没问题吧。
说干就干,阮溪苑的力气生来就大,把比自己还高水缸推到墙边,也只是脸色微微发红。小心地踩上水缸,踮起脚尖一点点地爬上墙头。
把耳朵凑过去,细细地听了一会,确认没什么声音之后,阮溪苑深吸了口气把头伸了过去。
小院子里只有棵孤零零的老梨树,干巴巴的枝干下挂着用树枝串的秋千,零落的叶子发黄枯败,大概是棵死树。
目光游弋,阮溪苑看到庭院中间,不禁捂着嘴惊呼一声——衣衫褴褛、身板瘦小的男孩被人捆住手腕,扔在冷冰冰的青石地板上,靛色布料洗得发白,身上沾满了泥灰,看上去应该是一个年岁尚小的小乞丐。
墙头的位置看不清正脸,看不出孩子是死是活。阮溪苑惊到后退一步,险些掉下去。
“喂!你醒醒啊,太阳晒屁股了。糟糕不会从真的死了吧。”阮溪苑不知他是死是活,身体惊惧到颤抖,高声地连着喊了好几遍,孩子依然毫无反应的面朝下躺在地上。
电光火石间,阮溪苑的面色迟疑,无意识地揣摩着脖子上挂着的飞燕玉佩,逐渐坚定了信念,小小的身子一点点攀上墙头,娇嫩的手心被墙上粗粝的沙石磨破了也没察觉。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阮溪苑坐在墙头上,好奇地左顾右盼,看了一眼高处的景色
墙离地足有两米多,墙面上也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不由得望着地面心里发怵。默默地,长痛不如短痛,干脆蓄足勇气,闭上眼睛,身子前倾。
“喂!喂!你没事吧,不会真的死了吧!”小小的身子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结实的闷哼。
娇娇贵贵的玉娃娃没受过伤,虽是意料之中,的疼激得眼前发黑,抹了一把眼眶,颤颤巍巍挪到了男孩的身边。
阮溪苑把乞丐的身子翻过来,心中忍不住惊了一下,这小乞丐,倒有几分好看,像个落魄的世家子弟。
有几分秀气如远山墨黛的眉,此刻正紧紧地蹙着,眉眼深邃。嘴唇长时间没饮过水,已经干裂了。
阮溪苑焦急万分,抓着男孩的胳膊摇晃了几下,看着对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的样子。
阮溪苑深吸一口气,小声道了句歉。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啪啪在孩子脸上扇了两巴掌,男孩的身子先是抖了一下,猩红的双眼猛的睁开。
小乞丐的眼尾是上挑的,漆黑的眼瞳幽暗无光,有股山间鬼魅勾人心魄的艳气,把那股细微的异域气息压了下去。
“…别走……别离开我。”
小乞丐紧张地盯着阮溪苑,沙哑的稚声连声哀求,蛊惑上挑的眼瞳像块干净又破碎的墨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抱着阮溪苑赤色的衣摆不撒手。
孩子的模样似是被魇住了,阮溪苑连着说了好几声撒手,不知道是真没听到,还是假没听到,孩子依然没有反应。
也是稀奇,小乞丐身子看上去清瘦,力气出奇地大。阮溪苑怕伤到对方,没敢太过用力。饶是小心地收着力气,他连扯了几下,还是没有把衣服抽出。
“好,好,不走不走。你这是赖上我了吗?得了....总之先帮你把绳子解开。”阮溪苑无奈极了,学着新叶平时哄他睡觉,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没过多久,小乞丐重新昏迷了过去。
阮溪苑松了口气,趁机绕到男孩的背后,研究着绳子的解法。
男孩也不知道被绑了多久,手腕上的勒痕触目惊心,看得阮溪苑忍不住捏了把汗。男孩堪堪地跟阮溪苑对视了一眼,两眼一闭又晕了过去。
埋头忙活了半天,绳子终于是被解开了。阮溪苑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真是呆子,被绑起来了不知道喊救命吗。”阮溪苑偷偷戳了戳男孩的脸,把男孩的胳膊搭在肩膀上“走吧,我带你去找新叶姐姐看病。”
虽然小乞丐的身子很轻,但阮溪苑毕竟是个五岁的孩子,使出了吃奶的劲,才把他挪到了自家院子里。
“新叶姐姐!快救人!”
新叶听见阮溪苑的呼声出来一看,看到二人的情况大吃一惊,赶忙把手里的瓢盆一扔,来不及询问太多。背上背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急忙去镇上找大夫。
大夫问了几个问题,确定情况后,煎了药给小乞丐喂下。
阮溪苑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被遗忘的伤口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捂着淤青嗷嗷地叫起来。听到自己也要喝苦的要命的中药,顿时满地打滚嚎啕大哭起来。
后来大夫告知两人,男孩只是饿晕加脱水。若不是送来及时,恐怕真的会活生生饿死。小手拍了拍胸膛,心里一阵阵后怕。
“那堵墙足足有那——么高。”阮溪苑一口气把瓷碗里的中药喝完,整张脸被苦得皱成一团,新叶把蜜饯塞到阮溪苑的嘴里,浓烈的苦味化开,幼嫩的脸上重新绽开笑。张着胳膊夸张地比划。
“知道这么高还往下跳,是要让我夸你的胆子大吗?若是伤到了骨头汤,你爹娘该多担心你,我又怎么跟你娘交待。”新叶满眼心疼,却还是板着脸,抓着阮溪苑的右手教训,看着伤口不由得自责万分。
孩童的皮肤娇嫩,青紫的伤痕横在上面格外狰狞。阮溪苑的脚踝扭伤了,听说至少三天没法出去玩,一张小脸垮了下来,万幸只是些皮外伤。
“新叶姐姐~别生气了,都是皮外伤,没几天就好了。嘿嘿,当时情况这么危机,我没想太多吗。”阮溪苑嬉皮笑脸地说,满眼讨好地抱着新叶的胳膊轻轻摇晃,话里话外都是谄媚,时不时睁开一只眼偷偷看看。
“下次不许这么冲动了,保护好自己是最重要。”新叶没了法子,她实在没办法对着这张脸生气,无奈地把阮溪苑拘在怀里涂药。
新叶涂完药便撒手走出屋子。阮溪苑睁着眼睛趴在床边,望着男孩沉睡的侧颜,孩子的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程棂看着眼前陌生的场景,挣扎着想要起身,全身上下纷纷疲软无力地罢工,努力挣扎了一番无果后,干脆躺在床上打量房间,正巧跟阮溪苑对上了眼。
“你、你醒啦,太好了!身上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阮溪苑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带着欣喜地说道。
“是你……救了我吗?好软的衣服,这些东西很贵重吧。我没有钱,该拿什么跟你交换呢。”男孩茫然地眨巴眼睛,语气虚弱地说道。
“其实是新叶救的你,我只是个添乱的罢了。不用不用,你没事便好。对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父母在何处。这算是杀人了吧,需不需要帮你报官。”阮溪苑挠了挠头,想到对方差点被活生生饿死,不由埋怨起家里人的不负责。义愤填膺地挥了挥拳头,连珠炮似的问道。
“我叫程棂,长安人氏,我的父母大抵觉得我是个麻烦,不要我了吧。绑我的人从背后把我打晕了,对不起。”程棂稚嫩的嗓音轻飘飘地吐出残忍的话,眉眼懂事安静,透出一份惹人心疼的怜爱。
“阮兄不拘小节,程某却不能失礼。眼下程某一无所有,待我功成名就后,定赠阮兄千金万两,以报恩情。”
“好啊,那你立字据。”阮溪苑眼里含着戏谑之色,程棂的身子一僵。
“好,阮兄请拿纸笔来。”程棂深吸一口气。
“你年纪轻轻,说话怎得如此无趣?跟你开玩笑的,你阮哥哥我像挟恩图报的那种人吗?”阮溪苑笑得畅快,轻咳一声,豪迈地拍拍胸脯。
程棂无语地
“以后在葶缨镇啊,你就是我罩的了。我叫阮溪苑,今年三岁,你叫我全名或者溪苑都可以。我在这里也算有些名望,被欺负了,就喊我的名字啊。”
“感谢好意,我独来独往惯了,怕是不太习惯。若母亲有一天回来了没看到我,她怕是要担心的。”程棂不太习惯他人的亲近,语气含着歉意,期期艾艾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