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五陵子义襄雪锋客 ...

  •   “——却说这聂律主与宋药圣成亲后不久诞下一子,取了一个‘无远’的名字。”

      “虽然都这么说:小孩儿这玩意,能将爹娘牢牢捆在一起;”

      “可这对儿怨侣成亲本就是一时脑热的结果,实际上出身天差地别,事事见解不同,加之门派间愈发交恶……”

      “不出半岁,竟是把起初的浓情蜜意闹得半点儿不剩,将从前的什么海誓山盟也都往脑后一抛;”

      “两人拔剑相向,争斗三天三夜,打得天昏地暗,愤而和离!”

      堂上的说书人讲到此处,抄起醒木狠狠一拍,扇子合起一横;

      唾沫横飞,咋咋唬唬做了许多声响动作,拟作武打,引得台下一阵叫好。

      “聂律主、宋药圣,都是过了千岁的的人,在这一事上却急躁得没边儿;”

      “当场断开了生魂结,毁去了姻缘契,对天道发下毒誓:”

      “‘不到黄泉,再不相见!’”

      说书人比起三根手指作起誓状,眼睛瞪得溜圆,靠紧桌沿,踮脚往前倾身:

      “只可惜、那襁褓中的幼儿————”

      他声调渐高,引得众人都屏息凝神;

      这命苦的小孩连周岁还不到,爹娘就闹到这番地步,不知后来又是什么下场?

      八卦嘛,爱听也是人之常情。

      只可惜说书先生还未吊够胃口,便有几枚金光破空而来,直朝他眼睛刺去;

      到他面前,却是猛一个转向,向下一扎——

      “当当当”三声,死死嵌进了他身前的桌面;

      挨着他极近,再往前些就能给他这副皮囊添三个新窟窿了。

      说书人眉头一紧,以为是砸场子的正要发作;

      一低头,却见桌上是三枚纯金的瓜子;

      纹理清晰,形状雕琢得和天然也无二样,送去哪个当铺都能换来他一两年的吃穿。

      哪里有什么找茬什么砸场,分明是客人听得美了,好心赏他饭吃!

      于是他再抬头时,已熟练端上了笑脸,朝着这打赏飞来的方向找去;

      那出手阔气之人也并不劳烦他多费功夫,只扬着眉毛,亭亭在人堆里站起;

      一手掐腰,一手指着他,高声道:

      “说要讲仙界中事,却原来还是这些磨磨叨叨的家长里短!”

      “情情爱爱的,有什么好听!——速速换一段来!”

      这一搅和,自然引得满楼的茶客都回头去看:

      但见出声之人是个少年,长相只十五六岁,面白唇红。

      一双桃花眼,眼尾向上吊梢着,一打眼便让人觉得是个不饶人的主儿;

      眉形特别,自中心往外先粗后细,倒有几分女子所画蛾眉的神韵。

      再观穿着:

      头顶莲花金冠,耳穿赤珊瑚珰,一身藕荷色衣裳簇新簇新;

      衣襟上缀着白玉珍珠,腰封上铺着翠线水纹,看着是非富即贵。

      俗话说得好,先敬罗衣后敬人。

      单看他这从头到脚的打扮,旁人已少有愿意招惹他的了;

      更别说腰里还别着一双短刀,鞘上满镶着各色宝石,直晃人眼。

      再想想这少年刚才甩出金瓜子的动作……

      萍水相逢,实在必要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

      方才没听到结局的人就各自歇了不满的心思,只琢磨着回头再问,或是晚些撺掇先生再讲,不再多做纠缠。

      说书先生则拱手赔一个笑脸,悄悄抠了几下深嵌进桌面里的金子——没有抠动;

      遂心下一阵肉疼:

      案子是管茶馆借的,要赔;这一张桌布才用了三年,昨日刚精心洗过晒过,这就挂了彩了。

      金子倒是值钱的,可惜一时半会撬不出来,须得散场后借工具去……

      他心里头碎碎念着许多,却耽误不起嘴上的生意;

      神色一正,折扇一合,谢过了赏,嗒嗒敲了两声桌边。

      重新吊了段开场诗,要讲剑圣闯荡秘境,降伏半龙异兽的传奇。

      这又是段武打,极费气息,一时间累得他面红耳赤。

      少年见他忙得狼狈,得意一笑,一甩衣袖施施然坐下了,叫来小二要了壶最贵的茶水。

      点名要用梅心雪水来泡。

      周身人看他谈吐体态,更加确信他是高门世家的公子。

      性格跋扈些,出手却阔绰,料想背后的长辈也撑得起他如此胡闹。

      念及此处,众人就心有灵犀地放过了刚才小插曲。

      而梅心雪水的要求纵然高调,这小茶楼的掌柜竟是个爱风雅多讲究的,没过一会儿真端了上来。

      滚水才一注,便散得满室清香;

      一时间,众人好像都跟着李剑圣到了那书中的洞天福地,端坐清凉飞瀑之下,纷纷有了灵台清明醍醐灌顶之感。

      银子花到位了,果然没有不好的。

      粉衣少年以袖掩着,抿了一口就笑起来;

      一脸饕足模样,眯起眼的神态和幼年狐狸倒有几分相像。

      台上恰巧说到精彩处:

      剑圣御着霜锋十二柄,剑剑指向妖兽要害处;

      手中所持彻雪神剑则聚集天地灵气,倒转死生法则,大道原来至简——只一挥,就斩下了半龙的角!

      胜负已定!

      醒木一拍,顿时惊起满堂喝彩。

      说书先生得意洋洋瞟着众人反应,心里头谋划着待会讨赏往哪个方向上走;

      忽见西北边的墙角处有一青年人异常平静,丝毫不为方才精彩情节所动;

      再定睛一看,此人一身挼蓝色修士服,腰间宝剑光彩夺目,发冠形如三叠山峰;

      ——霜剑峰冠,正是剑圣门下弟子。

      说书人心中一颤:

      天爷呀!今日出门前是忘了看黄历了!

      之前怎么没看见!

      方才那段没来由惹了粉衣少年不高兴,险些讨来一顿好骂;

      好容易换了,巧不巧又讲到了人家宗门头上!

      若是哪一句话说的不好了,影响了老剑圣的名声,恐怕又是一大场麻烦……

      他强作镇定,不动声色又瞄了几眼。

      喝彩鼓掌他是不指望了。几百年前的旧事,剑门里头的人早不知当面听过几千回,耳朵里里外外恐怕都早起了三层茧子。

      他这外面以讹传讹演绎出来的版本,反倒是上不得台面。

      只是细看那青年剑修神态,还有些心不在焉;

      手搭在剑柄上,眼珠转过一小小幅度,竟是瞥着那闹事的粉衣少年。

      ——啊呀!即使是有什么仇怨,也别在这儿动手呀!!!

      说书先生登时觉得自己肩上担起了挽救这老旧茶楼于一场腥风血雨间的责任,

      匆匆扇柄一扬,活动口条,令这一段传奇有了个无功无过,平稳落地的结局:

      剑圣心怀慈悲,与那半龙妖兽约法三章,以本命宝剑设下重重禁制……终定了一方太平。

      一折说完,茶馆里倏然热闹起来,听众纷纷打赏。

      少则几个铜板,多则一两小块碎银。零零散散,蔚为赏心悦目地铺满了篮子底儿。

      连那坐在墙角的剑修也从怀里摸出了些银钱,当啷抛出几声清响。

      可是待其他人回头去看,方才闹事的粉衣少年早已飘然离去,桌上落着个规规矩矩的银锭。

      只有茶钱,分毫不多,也分毫不少。

      蓝衣剑修也忽然起身,急急向外走去;

      若他走慢半步,就可听见那说书人非但不歇息,也不急着挖金子去;

      反而扇子一合一甩,在指间绕了两下,又开了一折:

      “话说这魔尊梅届——人称一声‘梅尊’,最是喜怒无常;”

      “凡几十次现于人间,都穿一身殷红色,使一双雪枝锏。行使无状,覆手间便是生灵倒悬!”

      “因为都忌惮他,传下来的故事不多。”

      “最有名的,当属……”

      “——大闹当今知剑门首席弟子,宋无远的满月宴!”

      …………

      粉衣少年离了茶楼,左买一包糕点,右带一包蜜饯;

      待到被人追上时,手里还托着半个水灵灵的莲蓬。

      被叫住了,他也并不惊讶,只悠悠转过身来,示意对方与自己一同往边上站些。

      “……”

      剑修比他高出将近一头。

      他仰起脸,挑着眉毛,略微将人打量了一打量;

      但见来人二十岁上下,脸型颇有棱角,剑眉之下双目如蕴寒星,说得上是出众的俊俏。

      挼蓝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身上不见什么配饰,朴素的很;

      腰上剑穗却流苏柔顺,环佩无瑕,绝非凡物,像是下了一万分心思打理。

      如假包换,典型的剑门中人。

      “——不知这位兄台有什么指教?”

      “方才在茶楼里,见你一直看我,便料想你有话要与我说。”

      “我这才好心顿一顿脚步——你果然追上来了。”

      少年剥了粒莲子,丢进口中,嚼出一阵脆响。

      大约是莲子极清极甜,哪怕是看着萍水相逢的陌生之人,他也笑得开怀。

      剑修却未有片刻犹疑,朝他行了一个修士间的礼:

      “前辈修为高深,后生拜服。”

      “师父允我下山修行,我却不知机缘何在,该往何处。”

      “如今见到前辈,深信因缘在此;若前辈不嫌,可否允后生随……”

      “等等。”

      粉衣少年踮起脚,拿着莲蓬往他眼前晃晃,打断了他这一连串的话: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既然打了照面,便该先报上家门。”

      “你是何人?哪里的剑修?为何下山?”

      “一上来便套近乎,真当我是你家长辈……唔。”

      少年说到此处,忽然意识到好像暴露了自己留了神识监听的事实;

      历来是修为高者才能去监着修为差些的人,反之就会被灵力屏蔽住——这也就验证了对方所说的“修为”一事,自然无可再辩。

      不过他调整过来得极快,当即脸不红心不跳道:

      “反正是你无礼!速速报上名来,!”

      “否则,我便走了——”

      修剑的青年神色仍是十分恭敬,恍若未曾听出对方的失误:

      “在下宋无远。”

      “便是方才评书中提到的……”

      “聂微月和宋淡云的那个孩子?好生巧合。”

      粉衣少年一抱臂,两包蜜饯糕点都晃晃悠悠搭在身上;

      他眼睛微眯,一派老气横秋。

      虽说着“巧合”,却不见他神色间有多少是惊讶。

      宋无远又是一礼:

      “——前辈果然知道。”

      “方才前辈出声维护,晚生感念在心,这才贸然唐突。”

      别人好奇的八卦,落在书中孩童的耳中却是家门不幸,字字都是诛心之痛;

      这“前辈”认出人来,就故意做出些逞威风的举动,叫说书人不得向下,又看在赏钱的份上不会发作;

      如此曲折之举,说没有顾念爱护的意思,那是假的。

      粉衣少年哼一声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宋无远这时才得以看清,他眉心竟有个小小红点儿,掩在额发间若隐若现,莫名衬得他肤色更白。

      “也不必谢我,你有名得很;”

      “任谁来了,也要给你师父师祖两分面子。”

      “你只念着他们便是了,谢我却又有什么用处?”

      他这几句话倒是换成自觉为前辈的语气了,句句都不客气。

      “你还未说完。宗门不必报了,若是连知剑门都不认得,也不必出来混了。”

      “但你……为何会下山?”

      作为本代剑圣的开门大弟子,剑门山半个顶梁柱一般的首席;

      照常理说,该常驻宗门才对。若无重大事项,轻易不会离山。

      宋无远直起身,仍维持着行礼的手势:

      “一为游历修行,一为……”

      他那一双星目却毫不避忌,紧紧盯着对方。

      “报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五陵子义襄雪锋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欢迎各位看官!不想追连载的宝宝可以看看隔壁【完结】朝堂文《臣要善终》,天命所归兢兢业业情种皇帝攻x暗卫转职鞠躬尽瘁温润帝师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