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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见春山(二) ...

  •   应是雪早已是跃跃欲试,听完这番嘱咐后,他当即用力点头,朗声应道:
      “是,父亲。”

      说罢,他向应钧礼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即缓步下台。
      人潮立刻向他聚拢而来。没有人不愿意向这位几乎是命定的下一任家主散发善意,一时之间交口称赞之声不绝于耳:
      “少主这般年轻有为,必能拔得一柄名剑!”
      “是啊是啊,我瞧着上上任家主的佩剑便极适少主。”
      “我看更可能是应家七杰之一应冀师兄的剑。”

      应是雪听得心中热烫,不自觉挺直了脊背,神采飞扬。
      可他仍维持着一派谦和,拱手回道:
      “诸位长辈抬爱了,阿雪不敢自满。取剑讲究的是心意相通,阿雪能否得之,还要看剑冢中诸剑可愿应我。”
      “若是命中注定之剑,无论品阶如何,阿雪自当珍重以待。”

      此话一出,又引来一阵由衷赞叹:
      “少主这话说的,堪为吾辈楷模啊!”
      “如此心性,日后必成大器,应家未来后继有人啊!”

      应是雪听了,温润地笑了笑,目光不经意扫过高台上仍立的父亲,又落回人群边缘的两道身影。
      他走出众人簇拥,来到应拭雪与江洵望面前:
      “两位师兄,可愿在此地等我凯旋?”

      江洵望笑容可掬,语气轻松:“放心去吧,我看好你哦师弟。”
      应拭雪也淡淡颔首,笃定道:“师弟一定能拔出最好的剑。”

      这句话任谁听了都像是祝福,落在应是雪耳中更是如此,令他眉间的笑意更盛了些。
      但唯有应拭雪和江洵望两人心知,这句话一定会成真。

      看见应是雪渐行渐远的背影,江洵望忽地长叹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哎。”
      应拭雪听那叹息声悠扬婉转的宛若山路十八弯,就知道他又犯病了。
      虽然知道不搭理他是最好的选择,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又作什么妖?”

      “我就是想采访采访我们的应公子。”他凑近应拭雪,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站在此处,看着旁人走进剑冢,拔出原本该属于自己的剑。啧,是什么样的感受?”

      应拭雪垂眸,神情波澜不惊:“没什么感受,只是计划的一环罢了。”
      “唔,很符合你的人设。”江洵望点头表示认可,如果他没有看到应拭雪凝望高台时恍惚神情的话。

      这边。
      应是雪踏入剑冢,万剑寒芒闪烁,他的目光游走于一把把剑,却不由得带上些许挑剔。
      这柄剑身生锈,那柄握柄制造粗劣,至于另外一柄气息驳杂、更是不堪入目。
      直到他抬眸,目光蓦地定在远处的一道剑影。

      长剑独立于石台之上,剑鞘古朴,剑柄处嵌一块半月形白玉,灵息如蛰龙卧渊。

      刹那间,应是雪心潮翻涌,胸腔中燃起近乎炽热的野望。
      那就是见春山。

      是应家老祖的佩剑,是十七年前应拭雪拔出的剑,也是他梦中千百次渴望过的光。
      只要拔出见春山,无人再记得应拭雪,他就是应家无可置疑的真正继承人!

      他不再犹豫,收回视线,径直朝那方向走去。
      就在他穿行时,衣袖不经意擦过一柄寂静无声的旧剑。
      那柄剑突兀地轻轻一颤,仿佛在黑暗中挣扎苏醒,低声呼唤着自己的主人。

      可应是雪却毫无察觉,连一眼也未多看,目不斜视地走过,停在见春山面前。
      他太执着成为另一个“应拭雪”,太渴望拥曾令万剑低鸣的荣耀,却不知于无声无息中,错过了真正属于他的剑。

      应钧礼面不改色,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了他的决定 。
      但众人却没那么镇定,见他选择了见春山,先是一愣,随即惊呼四起。
      “他竟选的是那柄!”
      “那可是应家老祖昔年横扫八荒的剑啊。”
      “好魄力!好气度!”

      一时间,山风送热浪,夸美声四面八方涌来,如朝贺般环绕。
      应拭雪接受着万众瞩目,听着那些溢美之词一点点浸入骨髓。
      他甚至开始构想着拔出剑后围观者的反应。

      所有人会不会仰望自己?
      父亲是否会向他投来赞赏的目光?
      应家史册中会不会留下他的名字?

      那个应拭雪……看到他现在这样意气风发,是不是也会在九泉之下自惭形秽?

      “见春山。”他喃喃念着,手掌贴上剑柄。
      灵力自丹田运转而出,如细流缠上剑身。他屏息凝神,心念贯注,意图与剑心感应,唤醒沉眠的锋芒。

      可见春山却静默如初。
      没有颤动,没有共鸣。
      没有他期待中的轰然山野,剑鸣八方,有的只是令人难堪的寂静。

      他眉心微蹙,觉得可能是自己方法不对,便调转灵息又试了一次。
      依旧毫无反应。

      应是雪的掌心开始发汗,指节发白,额角青筋悄然绷起。
      “怎么回事。”

      四周明明寂静,可他却听见了含着笑意的低语和掩不住的讥讽声。

      从他脑海中生出的臆想,似是真实地落在耳畔,带着刀刃般的锋锐,一刀刀割在他自信堆砌的高台之上。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

      他一遍遍在心底嘶吼。
      “我才是应家的少主。”
      “这柄剑就应该是我的!”
      “它是我等了十六年的光荣与证明,它为什么不回应我?!”

      情绪越发急躁,灵力运转开始失控。
      应是雪猛地咬牙,手指死死扣住剑柄,几乎将全身力量灌入手臂。
      他忘了剑与人的契合,忘了初心本心,只剩下执念与贪图。
      “起来,给我起来!”

      可那柄剑依旧稳稳伫立。
      它没有回应,不是因为应拭雪,也并非出于什么神秘莫测的原由。
      只是单纯的,它的意志无法与他契合。

      见春山拒绝了应是雪。

      江洵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抱臂问道:“你没让玉佩发挥作用?”
      “嗯。”应拭雪语气平静,“灵阵还未启动。”
      “为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他是否真的能凭自己拔出见春山。”
      “那若是他真的拔出来了呢?你的剑就归别人咯。”

      “如果真的拔出来了,我愿赌服输。”
      “但事实证明。”应拭雪学他模样抱臂而立,眉眼透出自傲,“见春山只有我能拔出。”

      他下颌微抬,目光望向剑冢深处:
      “它只能是我的。”

      江洵望侧目,眼底笑意浮动。
      这一刻的应拭雪,与他初见时满身冷意的少年迥然不同。
      那人终于在某个缝隙中显出真实的模样。

      “好。”他笑道,语气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纵容,“它是你的。”

      应拭雪闻言,似是满意地挑了挑眉,神情一如既往清冷,却隐隐染上了些骄矜的意味。
      但那一瞬的飞扬很快隐去,他眸光暗下几分,又回到那个满腹心思的样子。

      “不过现在是时候让灵阵起效了,他快放弃了。”
      心念一动,默然掐诀。
      一道旁人看不见的丝线自他的指尖飞出,朝着应是雪腰间的玉佩而去。

      彼时的应是雪早已是满头大汗,死死扣住剑柄的手不停颤抖着。
      他想起了应钧礼之前的叮嘱:
      “若强行拔出不属于自己的剑,只会被剑气反噬,轻则受伤,重则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该不该放弃?
      换……换别的剑也是好的。
      十几年的向往与执念,也是可以在顷刻间化为乌有的。

      就在他开始动摇,手指微微松动的刹那。
      灵丝终于抵达玉佩。
      玉佩符阵激活,宝石绽放灵光,如水波般一圈一圈荡漾开来,洇入周围的空气之中。

      那是属于某个人的气息。
      温和、深沉、坚定如山,又藏着漫长沉默后的执拗与锋芒。
      见春山陡然一动。

      这气息……
      好熟悉好熟悉的气息……
      是谁,是谁……是主人!

      他回来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它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应。
      剑身颤鸣,灵气乱走,撼得四周草木低伏,山风呼啸如雷。
      像极了多年前的场景。

      高台上,应钧礼眼中闪过罕见的错愕,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倾了半步,手猛然按在栏杆上。
      而下方众人也已经是彻底哗然,面面相觑:
      “这……这是要拔出的征兆?”
      “真不愧是少主啊!”

      人群间夸赞声四起,但也有年纪稍微大的点察觉异样。
      如应嶙,垫起个脚往剑冢里面瞅,皱着眉头:
      “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

      可不论如何怪异,见春山此刻的反应都昭示着一个事实:
      它被唤醒了。

      应是雪激动得几乎无法呼吸,心跳声响如擂鼓。
      那种被回应、被认可的快/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是我!
      见春山认可我了!我就是它新的主人!

      松开的手重新扣紧剑柄,他咬牙一喝,猛地拔剑。
      可剑又变得纹丝不动。
      应是雪一怔,眼中的狂喜被迷茫所取代。

      而剑心也正陷入迷惘。
      它的感应没有出错,这气息明明是熟悉的,可触碰到的灵魂……
      不是它要等的人。

      它迷惑地轻颤,挣扎着辨认,却在气息的催促下犹豫不定。
      那股气息又实在是太像了,明明就是他。

      它终于做出了选择。

      “铿!”
      一声剑吟拔地而起,冲入夜空。
      剑光如雪瀑泄下,剑气激荡八方。山风骤烈,群剑共鸣,响彻天地。

      十六年未出鞘的见春山,终于再度现世。

      可不知为何,光虽耀,音虽清,却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与错位。
      像是某段久别重逢的音律,被人篡改了最后一拍。

      远处应拭雪静静伫立,在人潮欢呼中抽身于这一场喧嚣。

      “见春山。”
      他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轻声唤出那个名字。

      那剑依旧是原来的模样,寒光湛湛,刀锋如霜,能斩尽一切虚妄。
      可他不是原来的他了。

      曾经满怀傲骨的少年,被寄予厚望的继承者。
      后来却尝尽背叛,被困于囚笼,剖心抽骨。
      再后来,于一场绵延数十年的梦魇中惊醒,血淋淋地看清了全部的谎言。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戏,一个剧本。
      连陪伴他一生的见春山,也成为了映衬主角最后胜利的背景物之一。

      原书中,这柄剑陪他走到了生命尽头,最后在正道万众之力下破碎。而他也死在纪青临的剑下,尸骨无存。

      应拭雪抬起手,接住落在他掌心的一片枯叶。
      他拥有的不过寥寥,失去的却太多太多。
      所以这一世,他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时,见春山忽然发生了异变。
      应是雪迫不及待地握住剑,却发现剑开始剧烈颤动,甚至比方才还要猛烈。

      如同一条像被强行拘束的龙,挣扎、扭动、不安,想要摆脱手中之人的掌控。

      应是雪心头一紧,试图再次稳住见春山,可他越是试图控制,剑的力量反抗得越凶。
      剑身在空中不停摆动,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光痕。

      它要找到他真正的主人!
      他一定在这里!

      终于,它像是捕捉到点什么,猛地一顿,倏然转动。
      锋口一指,直直地指向了人群之外的一道白衣身影。

      那一瞬,应拭雪神色骤变,警铃大作。

      不好!
      见春山认出我了!

      无数条对策霎时间从他脑中翻涌而过。
      若让见春山找到他,以应钧礼的眼力,必然会立刻察觉不对。那他此前所有的隐忍与谋划,便将前功尽弃。

      “咋啦?”
      江洵望察觉不对,余光扫见应拭雪猛然沉下来的脸色,低声问道:
      “你……被气到了?你不会真在意宝贝剑被他拔走了吧?”
      他顿了顿:“再忍忍,再忍忍,到时候我就给你抢……”

      话音未落,江洵望脊背一僵,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从尾椎直窜天灵。
      紧接着是后颈大片泛红、发麻、发热。

      他愣愣低头,只见人潮人海之中,在衣袖掩盖之下——

      应拭雪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见春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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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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