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梦如昔》浮树

2、邵璟寄梁略书

　　仆与平侯相知相惜于少时，志趣相投而一见倾心。游处既久而不知有倦。仆知平侯向以“致君尧舜、止戈安邦”为务。常愿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施其惠，劳者有其田。赏功罚过，物尽其才。而君臣父子、忠孝仁悌，男耕女织、老幼皆养，养生丧死、民风淳厚，上下谐和、怡然有序。
　　此阔朗襟怀、轩昂器宇，京华之鲜有。仆年少轻狂，唯平侯是重。自遇平侯，思为之增，境因之进。然后世事纷扰、风波起伏，求道如旧而持术有异。偶或燕雀谣诼，致令生隙。仆沉吟彷徨，块垒始吐，如君不弃，敢不尽言？
　　自君执国秉政，见沉疴日笃、积弊久深，欲更新天下之务，变革古今法度，以图粮秣充实，人民生聚。然终名实相违，适得其反。朝野为之汹汹，庶民因之病苦，而君之志意不伸，自困自陷者，何也？
　　今平侯欲理天下之财，控四方之商贸，故行“市易之法”。收酒盐之利于有司，而控各司之所需。市人商贾不得私相交易，州郡往来或有断绝。非徒物价不得平抑，竟使其值哄抬高涨。而严苛之法夺商户之自专，破市井之业产，反令巨商大贾联结渔利之官、寡德之徒，囤积居奇、盘剥垄断。市肆空虚、游商绝迹，此竭泽而渔，或可获利一时，然终难持久。聚敛民脂，未必尽输府库，而市人怀怨，在君一身。
　　为劝农桑、缓民急、聚粮谷、实仓廪，大兴“平准之法”。然司农之署、州郡官吏，往往馋谀媚附，因法谋身，强贷重息，以为进身之资。平准之息，常高于私贷之利，而偿还之时，所责远高于市。待民不得偿，则夺田侵舍。庶民败产，鬻田卖身于豪族，致富者田亩无数，贫者无尺寸之地。甚或民无恒产，故无恒心，亡命流窜，沦为盗匪。故前有青兖之乱，后有江淮抗赋。此非与君之愿乖违乎？
　　仆闻法者，表也；人者，影也。平侯以新法取士、课考，使一法独尊而众法黜，不亦谬乎？今贵贱相易，先后倒错，号为不拘一格、选贤举能。实则笼络攀援无度、欺世蹈利之辈。此辈急于事功、贪冒短视，在府司则乱政，在州郡则滋事。常朝令夕改以求勤政之名，疲民误时以显非常之能。纷纷繁繁，莫安其业。甚或贪酷索求、荼毒子民，此岂平侯本意哉？特为鸢飞求利者误矣。
　　又，籍民籍田、计口授田，实因州郡豪富兼田并土、养士筑堡，控御一方，俨然王侯。此亦先帝之遗愿。先帝在日，命仆掌此事，宣召口授，唯恐有失，至于寝疾，对予叹恨。某虽因此而有微薄之功，然审知此事当循序缘法，因地制宜。不可一法行天下，一蹴毕其役。若北边西境，田荒人稀，可速成之。荆楚地广水沛，亦可为之。若颍豫青兖，人众而田寡，则必缓行，不可强推。至若江淮吴越，物阜民乐，望族虽多而势无壮大者，止责以赋税贡物而已，未可骤行此法。且籍民授田，必庶务繁细。其间统筹乡里贫富均寡，核算田垄厚薄肥癝，劝课之道、宽严之法及水利兴修、畚耜之供，必相应随之。此中微妙毫末，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委之德能俊逸者而不可得，此不可不慎也。
　　仆闻仁者宽而智者缓，企者挫而执者失，前圣之道，要之要之！
　　与君情深，不遑祸福。往者不思，至于今日。临别悲慨，不知所云。受君恩义，伏惟再拜。

作者有话说

　　暂存此处，以备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