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海棠六月开

1、第 1 章 明日的

　　明日的新生
　　一、
　　一个人晕倒，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我的右耳边，是虚弱而又平稳的喘息声，混合着水珠不断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让我想起时钟，现在是几点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在此时具象化。有一种木头腐朽的味道，夹杂着金属生锈的味道，后来想想，这也可能是血腥味。

　　我的腿早就麻了，只有手指和胳膊还能缓缓动起来。动一下就疼一下，仿佛是以一个不舒服的姿势，睡了好久好久。

　　“十一，是你醒了吗？”

　　我被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一跳，几乎马上就要跳起来。

　　我猛得朝传出说话声的地方看去，“你是谁啊！这是哪里！”虽然什么都看不到，我还是立刻摆出强势的防御姿态。

　　“是我啊，是我，你等等，我有打火机。”传来了翻找口袋的声音，声音越听越耳熟。

　　啪，我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光明。

　　火光背后是熟悉的脸，小心翼翼的神色，出现在他苍白的脸上。原来是真九。

　　我们的关系复杂到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简单来说，就是只见过三次面的莫逆之交。

　　“你终于醒了，我醒来后摇了你半天，你没醒，我就又睡着了。”真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身后掏出两个盘子:“这里有水和面包，你先吃一点儿吧。”

　　我一时语塞，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还有相熟的朋友陪伴，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所以我们这是被绑架了？”我勉强填饱了肚子，开始回忆被绑架前发生的事情。

　　就算是想破了头，也只能回忆起，我和真九在加油站加油的画面，这应该就是我们被抓进来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的头上有血迹，应该是被人打晕的。你身上好像没有受伤，应该是被迷晕的。”真九认真地分析到，借着打火机昏暗的光，给我看了他头上的伤口。

　　据我们观察，这应该是一个屋子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关得很严，应该是加固过的铁门。屋子里只有两个木头盘子，一个纸箱子，和一个类似音响的东西，音响死死地焊在屋子的右上角。

　　在这里，应该没有任何向外界传递信息的方法，我们的所有东西都被收走了，除了真九的打火机。我特别怕黑，还好这个绑匪有些失误，否则我真的会发疯。

　　“我吃完东西了，你把打火机收起来吧，油省着点用，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呢。”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把真九给我的外套裹得更紧了。

　　“你真的不冷吗？”

　　“不冷，冷的话和你说。”

　　我突然憋不住笑出了声，真九被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两个决定去死的人，被绑架了？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不知道，都是命运的安排吧。”

　　突然听到哔——的一声，空气里传来一阵异香，我又晕了过去。

　　—————————————————————

　　“请问您是十一小姐吗？”

　　我蹲在地上，抬头朝上边看去，刚刚还窝在我脚边的小猫咪，呲溜一下跑远了。

　　迟到了九分钟，我心里暗暗想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您好，我是。”

　　眼前的男生个子大约比我高半头，长着一张标志的娃娃脸，让人一下就降低了防备，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他的眼睛，笑容阳光，又带着一丝冷漠和疏离。

　　“我们进去说吧。”他绅士地替我拉开店门，我也没客气，直接走了进去。

　　桌上摆着店员推荐的招牌，正好，我们也没有心情思考要喝什么。

　　“真九先生，在网上的这一个月，我觉得我们彼此已经了解够多了。不如开门见山，自杀的日期，您希望选在哪一天呢？”我似乎有点太直接了。

　　我和真九相识在一个贴吧上，死亡俱乐部。里面的所有人，都即将要面临死亡。有的是身患重病，有的是自己寻死，我和真九就是第二种。

　　这个贴吧建立的意义，本来就是临近死亡的人，互相给予彼此最后的关怀和陪伴。

　　再亲密的家人、爱人或者朋友，在这样的情况下，都没有办法和当事人共情。

　　我来到这个平台，只有一个目的，寻找一个和我共同奔赴死亡的人。死亡是冰冷的，孤独的，最后的时刻，我不想一个人。

　　更重要的，两个人一起，就不好反悔了。

　　我不知道真九是怎么想的，但是听他说，他一般会提前和约定好的朋友见三面，很多话就是要面对面去聊，真实去见见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过去和他约定的朋友们，在三次见面中，有的人反悔了，有的人消失了，直到现在，他又遇到我。

　　11月11日是我的生日，11月10日是晴天的祭日，我不想让她伤心，我决定等到过完生日，11月12日再去死。

　　真九无所谓地点点头，“当然可以，我对这件事，没什么太多的想法。”

　　“在这家咖啡店，我见过五个人，你是第六个。”他轻轻抿了一口咖啡，“死亡绝对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有太多人后悔，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正准备开口。

　　真九摇了摇头:“不用多说，十一小姐。三次见面，你随时都可以反悔，也可以留到最后，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站起身，又是那个笑容，朝我做了一个要先离开的手势，把桌上的账单拿了起来，“这餐我来请。”

　　这么淡然的人，我实在想不到，他究竟为什么要执意离开这个世界。

　　二、
　　刺耳的下课铃响起，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一跃而起。然而睁眼后的漆黑，硬得硌人的地板，都在提醒着我，我被绑架了。

　　真九的外套还在我身上，我叫了叫他的名字，双手向四周摸索，发现他已经不在屋子里。

　　无尽的黑暗吞噬着我，我叫得越来越大声，几乎就要崩溃。

　　“看来你休息得很好，还这么有力气呢。”

　　突然一个声音想起，是昨天我们发现的音响。

　　我猛然一怔。

　　“就是你，就是你绑架了我们对吧！”我的一腔怒火，终于找到了发泄对象，“真九呢？你把真九怎么样了！”

　　“你放心，只要你听话，他就不会有事儿的。”他的声音分辨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看来是通过变声器变声了。

　　“你对下课铃声的反应这么敏锐，看来过去的那件事，你还没有忘怀。”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是晴天。

　　“你认识我，当初的事情，惩罚我一个人就够了，真九和我并没有关系，放了他吧。”我像断了线的木偶，颓然地跌坐在地。

　　“你以为赎罪是这么简单吗？”我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冷笑。

　　整整两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一但我闭上眼睛，那个无边无际的黑夜，就会重新淹没我。我看不清她的脸，她是正对着我，朝后跳下去的，但是我，记不清她的脸到底是什么样了。

　　她在怪我，所以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为什么不回答！”音响的声音陡然增大，我吓得一哆嗦，可是依旧说不出来一个字。

　　“啊！”这是真九的叫声。

　　“真九？真九！你怎么样了！”我自己没发觉，但其实早已泪流满面。

　　“他就在我身边，我说过只要你听话，他就没事，如果你不听话，我会一个一个，把他的指头都掰断。”

　　音响里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下冷漠。

　　我慌忙点头，披散着的头发糊住我的眼睛，“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现在，我要让你说出事发当天，24个小时内，你和晴天，都做了什么。”

　　音响那边的人，似乎按下了计时器，“铃响的那一刻，我要你回答我。”

　　我抱着脑袋，蹲在角落。

　　下课铃声又响起，它带我回到了那一天。

　　晴天那天到学校很晚，她是我的前桌，也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下了早自习以后，她和往常一样，坐过来和我一起吃早餐。

　　她分明是有话要和我说，但是我着急背一会儿要考的古诗词，直到饭都吃完了，我们还是一句话没说。

　　“你们知道吗？隔壁二中，前几天跳楼死了一个学生，也是高三，可惜喽。”我们班的万事通，一脸气喘吁吁的样子，站在讲台上边喝水边说。

　　班级里的同学们，有的还在睡觉，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看书，这个重磅消息并没有引起大家太多的情绪起伏，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了。

　　晴天顿了顿，说到:“现在大家都没反应了哦。”

　　我眼都没抬，翻了一页书，“这种事情，还是不要私下讨论太多，逝者安息，只要我们好好的，就行了。”

　　晴天仿佛自嘲一般笑了笑，“昨天我和我妈说，我累了，我不想上学了。她说，让我现在去大街上看一看，哪个不累。”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可是累了，最该做的不是休息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别想了，你妈也是为你好。等高考完，咱们就解放了。赶紧回座位吧，快上课了。”

　　我再也没看过她一眼，又把头低下了。

　　那是她在向我求救，我无视了。

　　一整天，她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我以为她又在闹小脾气，也没去哄她。

　　再说话，就是在天台。

　　晚自习的下课铃一响，她就发疯一样跑出去，可是我没理她，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直到万事通冲过来拉我，“你快去天台！晴天在天台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万事通已经拉着我，上了我们学校最高楼的天台。

　　这里往常都是锁着的，我知道，是晴天把锁撬开了。

　　她背对着我，头发被风高高的吹起，她站在那儿，就像一只随时会坠落的，受了伤的小鸟。

　　她把书包里的书，一本一本扔了下去，正是放学的时间，楼下聚集了很多的老师和同学。

　　天台上，似乎很多人都在劝她冷静，可我仿佛什么也听不到，我想她也是。

　　突然，她大喊一声:“我已经走到了这条路的终点，但你们要记住，这是开始，不是结束！”

　　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我知道她看见我了，她顿了一下，然后像自由的小鸟一样，飞了下去。

　　她的脸，我看见了，却又看不清，她的嘴似乎动了，又似乎是我的幻觉。

　　我向前飞奔，然后晕了过去。

　　“你真的太笨了。”音响里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头痛欲裂，脸上早就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鼻涕。

　　“她的求助和需要，你到现在也没有看到。”伴随着音响里的最后一句话，我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异香，晕了过去。

　　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

　　“真九先生，我已经到了。”我下车后给真九打电话，疑惑地朝四周张望，这么偏的郊区，我平时很少来。

　　这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

　　“十一小姐，真是麻烦你了，跑这么远。”我随着声音回头，真九提着两杯奶茶走过来。

　　真九微笑着把奶茶递给我，也许是我的错觉，今天的笑容里，好像多了一些温度。

　　“既然是一起赴死的关系，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带你见一见，我最在乎的人和事。”真九领着我往前走。

　　的确，毕竟在生命的尽头，我们是彼此唯一的陪伴。

　　尽管做了很多设想，看到福利院三个字时，我还是非常震惊。

　　迎接我们的，是一个看上去头发花白，感觉已经年过花甲的老妇人。

　　“你们就是联系我，来做志愿者的学生吧，今天的活很少，打扫一下卫生，帮孩子们发发物资就可以了。”老妇人亲切地和我们说着话，带我们去见小朋友们。

　　他们的眼睛怯生生的，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们。

　　“大哥哥，你又来啦。”有几个小孩，在和真九打招呼。

　　“您先去准备饭菜吧，这里我们打扫就好。”真九接过老妇人手里的打扫工具，朝她微微点头。

　　这是一个非常陈旧的福利院，规模很小，设施都很老旧了，感觉孩子的数量也很少。

　　“这里几乎就是由她一个人撑起来的，除了政府给补贴，偶尔来人关照一下，基本已经是废弃的。”真九打扫得很认真。

　　我点点头:“你很善良啊，经常过来这里帮忙吗？”

　　真九看着我笑出了声:“这是我妈，只不过她把我忘记了。”

　　“哎？！”我几乎是大叫起来。

　　“我的亲生父母把我抛弃在这里，什么都没留下，就连电视剧里，那些留下一个名字，一点食物的桥段都没有。”他一边打扰卫生，一边很平静地诉说，“是她把我养大的，说实话，她对我也没有多好，只是普通罢了。当时的孩子比现在更少，大多都离开了，只有我还住在这个城市，偶尔过来帮帮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机械地挥动着手里的扫帚。

　　“她前几年，生了一场病，等我再来见她时，她就已经不记得我了。”

　　“很多人想死，都是有想死的原因，我不一样，我是找不到活着的原因。”

　　“从未被人需要过，从未和任何人建立羁绊，是很痛苦的。”

　　真九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在他的眼睛里，只能看到虚无。

　　“至少在生命的尽头，在死亡的瞬间，我不想一个人。”他淡淡地说。

　　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没关系，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三、
　　又是在黑暗里醒来，我转了转身子，感觉有人朝我挪过来了，我知道，是真九回来了。

　　他没说话，迅速按动了打火机。

　　感觉真的过了好久好久，终于又迎来光明。

　　借着打火机微弱的光，我去角落的纸箱子里，解决了一下生理需求。

　　特殊情况下，也没有什么羞耻可言。

　　“吃点东西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我昨天估算了一下，差不多我们醒来一个小时，就会再次睡过去。”真九又把两个木盘子端了出来，里面已经换上了新的面包和水。

　　我麻木地点点头，又突然想起来，他今天在音响里的尖叫声。

　　“对了！你受伤了吧，我听到你的叫声了。”我慌忙去看，即使他努力躲闪，他左手的小拇指，正无力地耷拉着。

　　我哭着跪倒:“对不起，都怪我，他和你说什么了？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真九慌忙把我扶起来，把面包递给我:“真的不怎么疼，他只是让我在旁边听着，听你和他的对话。”
　　“只可惜我被蒙上了眼睛，还被绑起来，没办法看到他是谁。”

　　我心疼地摸着真九红肿的手腕，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哭。

　　真九给我擦了擦眼泪:“别哭了，我更担心你，打火机忘留给你了，你那么怕黑。”

　　他叹了口气，“死亡是永恒的黑暗，比现在可怕得多。”

　　“打火机还是你拿着吧，他应该在随时监视我们，这是我的赎罪，我必须面对的。”

　　我靠在又硬又冷的墙壁上，把身上真九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我俩身上。

　　“绑架我们的人应该是我们原来的班主任，在晴天去世以后，他就辞职了。知道这么多事情的，大概率只能是他了。”我小声地分析着。

　　真九点点头:“可能吧，不过你的老师同学，晴天的家人朋友，那么多人，都有可能。”

　　“你说，晴天死之前，在想什么，她也怕黑。”

　　真九摸摸我的头，“她完成了她想做的所有，应该解脱了，会睡一个好觉。”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流泪。

　　晴天想完成的到底是什么？那个人说，我还是没懂晴天的求助和需要，又是什么意思？

　　下课铃响起，我醒来，真九又不在了。

　　那迷药熟悉的香味，我明明在哪儿闻过，就是想不起来。

　　今天的我冷静了很多，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音响里的人再说话。

　　“我觉得你似乎不是很好奇，你多久才能离开这里。”冷冰冰的声音又响起。

　　“就像你说的，赎罪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我已经准备好了，用余生去寻求晴天的原谅。”我认真地回答，手指一点一点攥紧衣角。

　　“只是，能不能放真九出去？他真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小心翼翼地祈求到。

　　“你真的以为，我没有做任何准备工作，就把你俩抓到这里吗？你们之间，一直在商量着一起自杀吧！”音响里的人重重地拍了一下，类似桌子一样的物品。

　　我心脏立刻漏跳一拍:“你？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的！”

　　“想绑架你，你周围的人我自然都会关注，要知道你俩的聊天记录，在这个高科技时代，并不难。”
　　“你一边说着自己要赎罪，一边又去逃避，用死亡解决问题。甚至连死亡这条路，你都不敢一个人走。你，连死都不配。”

　　我被戳中了内心，只感觉天崩地裂，无数的愧疚淹没我的大脑，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晴天死了之后，你做了什么？”

　　“几天之后，我就回去上学了。”我说话声越来越小。

　　“你还央求父母，换了一个新的班级，然后考大学，直到现在，我没说错吧。”

　　我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你连晴天的葬礼都没有参加，你怎么敢说，你是在赎罪的，呸！”音响那边的人，吐了一口口水，似乎是吐在我脸上一样。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想见她，但是我没脸去见她。我没有办法，我只能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才能勉强活下去。”我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感觉声音小到，是在自言自语。

　　“你所谓的赎罪，甚至愿意用生命去实现的赎罪，只不过就是一个被愧疚感腐蚀的人，自甘堕落的借口罢了。两年的时间，你行尸走肉，没有为她活，也没有为自己活。没有真正活过的人，谈什么死，你早就是骷髅了。”

　　我无声地痛哭着，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的嗓子早就哭哑了，快要发不出声音。

　　“说出晴天对你做过的，你最感动的三件事，再说出晴天死后，你为她做过的三件事，铃响之后，开始回答。”这次他冷冰冰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鄙夷。

　　铃声响起，审判正式开始。

　　从我们相识起，就是晴天付出更多，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她的出现，给我阴冷的世界，带来了无尽的光明。

　　高中生的生活，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都是由无数件小事组成的。小到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餐，大到我们吵架谁先求和，每一次都是晴天妥协，都是她来找我。

　　我习惯用对方的付出，来证明我是值得被爱的。就包括晴天自杀那天，我明知道她心情不好，也自以为是地认为，她会自己安抚好自己，再来找我。

　　晴天对我的事情绝不敷衍，我初中时曾经休学过一年，我的十八岁生日，是在高二度过的。

　　当时是周日晚上，因为还没到高三，我们平时都选择住校。本来离开父母来上学，心情就特别不好，又赶上十八岁生日要在学校度过，我简直就像一个炸药桶，一点就爆。

　　但是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将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个生日。

　　晴天提前偷偷把天台的锁撬开了，把礼物和蛋糕放在不同的角落，用线索把它们串联起来，等着我自己去找。

　　没错，就是那个她自杀的天台。

　　只可惜，她的十八岁生日，我还没来得及陪她一起过。

　　再到后来，就是晴天自杀。

　　第二天就是我的生日，她特意避开我生日那天离开，过去我老打趣自己的生日是光棍节，这一次，真正要永远孤独的人，是晴天了。

　　她一定给我提前准备了生日礼物，只是，我没有勇气去和她的父母联系，我知道，我不配。

　　这个朋友，我并没有好好珍惜。

　　“然后呢？问题你还没有全部回答，你为她做过的三件事呢？”

　　我说不出来，我心里明白，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我甚至只敢在决定去死以后，才能去她所在的陵园里站一会儿，都不敢靠近。

　　我真的，太懦弱了，太狡猾了。

　　“其实还有一件，她曾为你做过的一件事，也是她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她真实的心愿所在。”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有了一些温度。

　　我大吼到:“是什么事！”

　　“这件事只有你自己清楚。”

　　—————————————————————

　　这是我们的第三次见面。

　　天空下着小雨，今天也不是晴天，每次我决定来看她，都会下雨。

　　我猜她还在怪我。

　　只是这次，我一定要来，再不来，就没机会了。

　　今天是11月9号，明天就是晴天的祭日，为了和她的父母错开，我选择今天来见她。两年了，她在那边过得好嘛？

　　不久以后，我也要随她去了。可是在那边，我们还能相遇吗，她还愿意见我吗？

　　真九在我左侧，一只手替我撑伞，一只手拿着鲜花还有蛋糕，他很沉默，今天穿了一身黑色。

　　引路的工作人员停了下来:“就是这里，逝者安息。”她朝我们微微点头，然后走开了。

　　真九向前走，看我还停在原地，说到:“你不走近看看嘛？她一定很想见你。”

　　我摇摇头，“麻烦你把蛋糕和鲜花拿过去吧。”

　　真九把雨伞罩在蛋糕上，拿出蜡烛和打火机，明明风不大，雨也很小，可蜡烛就是点不着。

　　我轻轻跪下，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就像那晚那么远。

　　眼泪和雨水早就分不清了。

　　我的嘴就像那天一样，说不出话，我的耳朵就像那天一样，听不到任何声音。

　　无论是那晚，还是今天，晴天，我都对不起你，晴天，我都救不了你。

　　我和你说明天就会好起来，高考以后就会好起来，但我不知道，你已经等不到明天了，等不到高考了。

　　都是我的错，我把你一个人丢在昨天，可是这么懦弱的我，走了两年，也没有走到明天。

　　我被留在那个夜晚，我不怕死，我怕再也遇到不到你。

　　我不知道我跪了多久，直到真九把我拉起来。

　　“我为什么记不得她最后的样子！她的嘴似乎动了，可我就是想不起来！”我疯狂地捶着自己的头。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四、
　　这一次醒来，我并没有看到真九，按往常来说，每次的吃饭时间，真九都会在这里。

　　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真九……不会出事了吧。

　　“你不用露出那么恨我的表情，他没事，只是他的头上的伤口失血过多，晕过去了，需要包扎。”音响里的人，仿佛可以看透我的内心。

　　“面包和水就在你的旁边，这点小事不用别人帮忙吧？”

　　我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点水。

　　“你知道你们在这里，待了多久嘛？”

　　我摇摇头。

　　“只有不到两天罢了。”音响里的人，似乎还有一些遗憾。

　　原来只有不到两天，我却觉得像度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经过这次经历，你觉得生和死，哪个更简单一点？”

　　我回答不出来。

　　“别让我重复我的问题！”音响里的人大吼一声。

　　我闭上双眼，无奈地回答:“应该是死吧。”

　　“哼，生比死更需要勇气，你这样的懦夫，就是会选择死亡，把问题留给别人。”

　　“你一定看得出，我并不想伤害你们。”

　　我点点头，的确如此，如果要杀我们，不用等这么久，不用给我们提供水和食物，也不用给真九疗伤。

　　“我做这些，是为了我自己和一个人，她的眼睛告诉我，我必须这么做。”音响里的人，情绪似乎稳定下来了。

　　“我没有权利去评判，你该生还是该死，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评判，只有你自己可以决定。从这里出去以后，我会为我做的事情负责，也希望你，承担起你的责任。”

　　“人的一生，其实很简单，不过只有24个小时。”我似乎听错了，音响里的人好像轻轻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那熟悉的异香，似乎又传来了，我想起来了，是在……一个人的手上闻到过。

　　“人每天无论做多少事，都是在为一个目标努力，那就是无悔的入睡。人生也一样，用几万天的时间排练，只为了在最后一天时，可以无悔地离去。”
　　“希望你离开时，是真的无悔。”

　　这一觉，我睡了很久。

　　我又梦到了那一天，晴天离开的那一天，她转身面向我，说了一句话。

　　“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一直都知道，一直都记得，但我不敢知道，不敢记得。

　　我不能接受，在面对那么卑劣的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晴天还是一如往常，先来妥协，先来爱我。

　　我真的对不起她，因为我的不勇敢，就连她最后的心愿，都不想实现。

　　我后悔没有好好听晴天说话，我后悔在她疲惫的时候没有给她一个肩膀，我后悔在她跳下去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我后悔没有参加她的葬礼，我后悔装作若无其事，行尸走肉地活了两年，我后悔的事情太多了。

　　我不能死。

　　我要好好地活过，再无悔地去见她。

　　醒来的时候，我正靠在真九的肩上。

　　打火机微弱的光源下，真九正在想办法，把两片面包摆得好看一些。

　　“虽然不太像心形，可是我尽力了。”真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的头好些了吧？”我担心地问到。

　　“放心吧，都处理好了。”他故作正经地点点头。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抓紧时间吃蛋糕许愿吧，你的生日马上就要过去了，这次的蛋糕太仓促了，以后补给你一个大的。”真九着急地催促我。

　　“好！”我留下泪来，这次是因为幸福。

　　今天过去，明天就是12号了，我本来想要自杀的日子。

　　“你许了什么愿望？”真九忍不住好奇问到。

　　我正视着真九的眼睛:“我许愿，要好好活下去，对不起……真九，我最后还是反悔了。”

　　真九特别开心地笑了，这是我见过，他笑得最大声，最温暖的一次。

　　“我明白了，虽然是你的生日，我也可以许愿吗？”真九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赶紧点头答应:“当然可以了！”

　　他转身走向这扇屋子唯一的铁门，然后掏出一把钥匙，锁孔轻轻转动，门开了。

　　我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他走过来，跪在我的面前。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罩在真九的身上，仿佛有一圈淡淡的光环笼罩着他。

　　“你……是你！”我惊得说不出话。

　　“对不起。”他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只是眼眶里的泪，再也憋不住了:“我要说出我的心愿了，从这里出去以后，就忘记我吧。”

　　“死亡是一扇门，你在这里，已经死过了，出去以后，就是新生。”

　　他抱住我，把手放在我的口鼻处，他的眼泪有些烫，落在我的肩膀:“这是我唯一的心愿，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

　　在熟悉的香味里，我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真九……原来是你……

　　五、真九的视角
　　我第一件见到她，是在一家咖啡店前。

　　只一眼，我就知道，她不想死。

　　那天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几乎晃得我要睁不开眼睛，暖暖的阳光似乎在她周围形成一个光环，小猫蹲在她脚边，她眼睛里的爱意快要满出来。

　　这怎么会是想死的人的眼神呢？她明明想活。

　　她似乎发现了我，快速站了起来，眼神再次恢复冷漠。

　　我们在这次见面前，就已经在贴吧上联系了一个月，选择她成为我的盟友，是因为看到她发的帖子，原来前两年很出名的高三学生跳楼案，和她有关。

　　那个学生的母亲在学校闹了好久好久，但我知道，她是在怨自己，因为不能接受是自己的错，所以把错误推在别人身上，才能勉强活得下去。

　　十一是她的网名，我一直都管她叫十一。

　　我们刚在咖啡店坐下，她就急着和我商量自杀的时间，好像生怕晚了就死不了了。我觉得有些好笑，但是也在心里埋下了好奇的种子，回去要查一查当年发生的事情。

　　第二次见面是在福利院，那天的天气很冷，她冻得鼻子红红的，还好我提前准备了奶茶。

　　当我走过去，把奶茶递给她，她的眼神已经不像上次那么冷漠了。她是这么单纯善良，只是第二次见面，就这么相信别人。

　　把她带来这里，一方面是我自己的规矩，要给盟友看见我最真实的一面。

　　另一方面，是我想去见见她内心最深处的疼痛，我知道她一定会带我去的。

　　一些都和我预想的一样，只不过没想到在最后，她会上来牵住我的手。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满的都是心疼，我习以为常的成长经历，居然可以引起她这么大的波动。

　　我不是没和别人说过这些事，只是大多数人都只觉得惊奇或者害怕，然后不自在地说一些客套话，像她这样走上来，想要温暖我的，还是第一个。

　　我突然，就不想让她死了，这样好看的眼睛，这样温暖的人，应该活久一点的。

　　回去以后，我们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我没有意外，和我预想的一样。

　　我开始收集当年的资料，甚至找到了晴天的班主任和妈妈，我说明我是十一的朋友，他们都很愿意见我。

　　晴天的妈妈还拜托我，要把晴天给十一准备的生日礼物带回去，我摇摇头告诉阿姨，十一一定会自己来拿的。

　　阿姨落下泪来。

　　对了，十一其实叫魏春至，很贴切呢，像春天一样温暖的女孩子。

　　他们说，十一的学习成绩很好，大家都没想到她会留在本地上大学。

　　我了解了当时发生的所有细节，这一次，换我来温暖十一吧。

　　第三次见面时，我已经做好了让她“赎罪”的全部准备，万无一失，只等她来。

　　其实突破她的心理防线很简单，她只是背负了太多，没人可以说，没人可以懂，没关系，我听她说，我来懂她。

　　第三次见面，我看见十一跪在地上哭得那么可怜，晴天一定也不想看见她这样，要不然为什么蜡烛迟迟点不着呢？

　　我知道，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一切都按照我的预想在顺利进行，非常完美。

　　只是最后叫来警察，要放十一离开的时候，我的心酸酸的，五脏六腑都在同时地震，向是要把全世界都吐出来，我已经记不清我多久没哭了。

　　为了让十一不用承担任何压力，我求她忘记所有，我知道她那么善良，一定会实现我的心愿。

　　我真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十一了，这比死亡还可怕。我明白了，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

　　因为十一没有重伤，囚禁时间很短，我只被判了六个月。

　　出来后我去外地学习了制作咖啡的工艺，回来开了一家咖啡店，开启了我的新生，我始终相信，命运会让我们再次相见。

　　六、结局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大片大片的梧桐叶落下来，公园里的孩子和家长们，踩在梧桐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午后的阳光照下来，晒得人有些懒洋洋的。脖子上的针织围巾，是晴天给我留下的最后的生日礼物。

　　不对，差点忘记了，还有那句话呢。

　　爸妈陪在我身边，准备去买明天看望晴天要带的东西。

　　“你现在工作稳定下来，爸妈也就放心了。”我妈点点我的鼻子。

　　那件事发生过后，我选择转专业学习心理学，并且考取了相关证书。

　　大四一毕业，我找了一家心理咨询机构上班，还和同事们，开创了未成年心理咨询热线，24小时在线，随时为他们排忧解难。

　　“如果晴天现在可以看到我，她一定很高兴吧。”我朝天边望去，这么好的夕阳，明天一定是个晴天。

　　“当然了，她一定看得到。”妈妈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那些事情……宝贝你真的记不清了？”

　　我缓缓点点头说到:“嗯，只记得在最后，有一股很熟悉的香味。”

　　爸爸连忙打断妈妈:“咳咳，不记得就是最好的，走走走，咱们回家，我彩票要开奖了。”

　　妈妈捶了他一拳:“尽是不务正业，别把闺女带坏了！”

　　我笑着看他们，手飞快地擦过眼睛:“爸爸要是中了大奖，可得分我一半哦！”

　　第二天上班，中午午餐时间，我隔壁座位的同事小许蹭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黑眼圈这么重啊，来来来，新开的网红咖啡店里的招牌咖啡，免费送你啦！”

　　我看了一眼标签，什么店的咖啡名会叫十一啊？我抿了一口，的确好喝。

　　“这店叫什么名字？”我有些好奇。

　　小许神神秘秘地点开了手机，有些脸红地说到:“大姐，你的网速也太慢了，最近网上可火呢！一个大帅哥，新开的咖啡店，他还专门收养流浪猫，好多人去打卡呢！”

　　“啧啧啧，果然是人帅心善，购买他的招牌咖啡’十一’，每天的第十一名，可以免费领取小蛋糕呢！”小许一脸花痴。

　　我心里一怔，看向她的手机，眼眶莫名红了起来。

　　新生，这家店的名字叫新生。

　　我拎起包，关了电脑，朝外面走去。

　　“哎？你要去哪儿？”小许喊住我。

　　“下午请假了，我要去看个朋友。”我越走越快，似乎就要跑起来。

　　开车来到那个熟悉的地方，今天是个大晴天。

　　工作人员已经认识我了，她边走边说:“你来得很早啊，不过今天来了一个男孩子，他好像也要去看晴天。”

　　我的眼泪模糊了双眼，只看见他笨拙地蹲在晴天的墓碑前，拿出蛋糕，插上蜡烛。

　　这一次，蜡烛很顺利地点燃了。

　　似乎听到背后有人走来，那个人转过了身子。

　　他头发短了很多，人也精神了不少，只是左手的小拇指有些颤抖。

　　“你终于愿意让我想起你了？”我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落，他的笑容还是没变。

　　他朝我走来，紧紧地抱住我，像那天一样，在我耳边轻声说到:“我后悔了，我想起来，我还欠你一个生日蛋糕呢。”

　　清风拂过，阳光下我俩的影子合二为一，今天是一个大晴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