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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小簟轻衾各自寒(陈怀霜番外)     ( ...

  •   (一)花落去

      四月草长,春色如画正落人间,今年却不同,连着几日阴雨绵绵,雨过时天色也不见好转,叫人觉得生闷。我正发愣时,阿娘上前,行至我身后摸了摸我的头低声道

      “霜儿,瞧什么呢?这般出神?”

      我转头目光挪向阿娘那双已经操劳而暗淡的双眼,并未言语,阿娘见我不答,她便又笑着继续道

      “待你身子再好些,便可出去玩了。”

      “当真?”

      她眯眼,唇角轻扬,满面慈爱的望着我。

      “阿娘何时骗过你?”

      我闻言眼底一亮,片刻间又黯然下去

      “阿娘,这般东躲西藏的日子,究竟何时是头?”

      此言落地,只见她垂眸向窗外那阴闷大雨看去,我与她之间便进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彼时窗外一只寒鸦振翅掠过,我转首,目光又投向那大雨中去,其实关于此事,我心中已然明了,此事是没有答案的。阿娘是未经点化野修而成的小妖,正是江湖喊打喊杀的典礼,而我是她孕出的孽障,自是更不能留于世间了,至于阿爹,自我生来,阿娘便很少将其与我说起,她只道阿爹是一个凡夫俗子,其余的从未与我提过。

      “霜儿,将这药喝了吧。喝完,阿娘哄你睡觉。”

      我目光不改,依旧望着窗外那阴沉的天色,未有半分回暖之意,细细感受,竟觉得凉风入耳,我略皱一皱眉头,那药,我是不想喝的。

      “阿娘,这药的药引子到底是什么?”

      她不言,只沉默得摇了摇头,我心中奇怪的很,又追问一句

      “是……人血吗?”

      她闻言一愣,眉目间透出一阵难色,话出口,便已让人觉得十分苦楚和心酸了。

      “霜儿,有些事,待你再大些便懂了。”

      我见她神情难捱,便也无心多问,毕竟,我不愿见她如此为难,将那药自她手中接过,一饮而尽,之后,听着窗外零散的雨声,便浑然睡去,渐入梦里,额头上还留着阿娘指尖的余温。

      降至子时,我猛然惊醒,抬眼望去窗外,只见那月色苍白好似亡人面孔,方要开口唤一声阿娘,却见她神色慌张只匆忙将我拥住,我顾不上其他只得拥她更紧,我方要开口问她什么,便已听她声色颤栗道

      “霜儿,不论发生何事,都呆在此处,切莫出去,也切莫出声。”

      “为何?”

      我望着阿娘那双满是倦色的眼睛,此时,在那瞳孔深处,是我少见的神色,不像是悲愤,亦不像是痛苦,更多的像是告别,她不多言,只是将我抱起,放入床下那腐朽的木箱旁边,临了,正色同我说道

      “如若日后有何变故,霜儿,好好活着。”

      此言听罢,我顿感脑中一片混沌,却半刻也说不出话来,我只是怔然看着眼前的阿娘,她神情哀怨,眼角眉梢处的泪色已全然可见,强扯着一抹苦笑,低声又道

      “霜儿……我的霜儿……”

      然后,便将我拥住,我忽然明了,抬眼看向窗外那凄厉月光,只发觉有阵阵杀意向我们而来,我与阿娘目光交汇间,她只是那般苦楚地看着我,是那般的无奈与悔恨,终了,所有的苦楚化为一滴泪融化于面上,她又吻了吻我额头,便转身离去,我仓皇钻入那朽木箱子中去,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丝毫的声响,耳中传来阵阵打斗声,此时,我再也无法抑制心中悲痛,双目一闭,眼泪如泉水涌落在我掌间,我不知令我悲伤之事是阿娘的离去亦或者是命运多舛,我只觉心中怨恨与悲愤交织一处,将我层层裹挟,誓要将我湮灭在这世间,我双目已然模糊,听闻窗外打斗声隐下许多,我拖着那颗疲惫焦灼的心,悄然爬至窗口,细细去看,如我所想,阿娘已躺于地上,而她身侧之人正冷冷看着她。我目光挪向那人,那人好似是个道士,是个女子,她气质是那般脱尘,与此夜里的大雨相比,她恍若是世外之人,她便直挺的立在那里,立在这淅淅雨中,我尚未听清她与阿娘说些什么,也从她面上察觉不出什么,我只瞧见阿娘气息虚缓,微微侧目将目光分向我这边,我心中一紧,想上前拥住她,却见她眼中神色在告诫我,我目光又挪向那个白衣道士,细想,若是此时我出去了,恐怕此人也绝不会放过我。我又低头将自己藏回屋内,片刻后,只听见阿娘的一声哀嚎,便没了动静。只余下淅淅沥沥的雨声,那雨声似乎善通人事,知晓我失了阿娘,便愈发的大了,我探出身子,向阿娘的尸身跑去,寒气入体,我抱着阿娘那已然被雨水浇冷的尸身,叫喊道

      “阿娘!!!”

      终是哭了出来,这世间唯一与我有关的血脉也在今日灰飞烟灭了,一阵痛彻心扉的苦楚撕扯着我,那是一股不可抑制的洪流,似一层密不透风的布,笼罩了我心中的每一处,我与阿娘过往的种种如说书一般持续回荡在脑中。我好恨,恨我命运多舛,恨天地之大,却容不下我与阿娘这两条卑贱人命,思绪模糊中,我又想起那白衣道士,是她杀了阿娘,是她不容我与阿娘存活于世间,她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杀我阿娘?难道阿娘与我,生来便是刀俎之辈吗?我越发绝对气愤,我抱着阿娘的尸身许久未想明这道理,阿娘为我而活,所做一切皆是为我,这一切,又何罪之呢?莫不成这世间,想活便是有罪吗?这些年来,我与阿娘如履薄冰,只求我与她二人能平安度日,不必再东躲西藏,可是为何……我心中想着,怨怼便越发肆虐,我自然是恨透了这世间,恨透了那个白衣道士,我恨这世上每一个将我与阿娘视为刀俎之人……

      (二)何事秋

      长空如洗,秋日暖阳如薄纱笼于世间,我依靠于湖边朽木之上,望着那闪着点点金光,波光粼粼的湖面,如今,已是阿娘离去的第二个年头,我仍如她在时那般居无定所,若是饿了,便抓山间野兔野鸡来充饥,只奈何我我生来异象,是人与妖共孕的孽种生来便是体弱,我不知是世上所有妖都如我这般?还是唯我如此。阿娘在世时还会为我取人血为药引与我调理身子,而如今只我一人在这世间,我修行尚浅,满山望去也从未有几个是我可以与之抗衡的。经我所看,近年常有山上道士下山擒妖,若是被察觉所踪,自然是死路一条,也为此,我不敢随意取人性命,而如今这一众高调行事的道士皆来自于同一出处,依静山,与当年屠杀阿娘之人,应当是同一伙。我正思量着,鼻腔间涌现出一阵腥气,我知晓,是我太久未饮人血所致,这般痛感我极为熟悉,我已经连着几日皆是如此,几日以来都如这般隐忍,我闭气凝息,化为原型依附于地上,唯有这般,方可缓上一缓。

      我不知我是何时睡熟的,亦或者是,何时昏过去的,我再睁眼时,环看四周,已身处一片狭隘,我抬眼拼尽浑身解数站起,我竟在妇人的妆奁之中?我为何会在此?我心中疑惑,可转念一想,若是哪位好心妇人瞧我可怜,将我捡回家中也是常然的。我想再抬头望望她闺房内是何模样,却奈何浑身疲惫厉害,在经不得折腾,我无奈,干脆依壁卧下,我思量着,如若被饲养在此,倒也是件幸事,只是,我是妖,就算这妇人如何为我锦衣玉食……我思绪未定,听闻有人推门进来,那是一道娇俏女声

      “小鸳,你说我今日买的那支簪子如何?”

      “小姐挑得,自然是最好的。”

      我目光挪向顶上,迫切想看看将我带回之人是何模样

      “小鸳。她好像醒了。”

      那少女将手伸向我,我亦未防备,试探性的立于她指上,于此刻我才看清眼前之人,她瞧着不过就是金钗之年,模样生的是极好的。只见她唇角一提,指尖轻轻拂过我头顶,温然道

      “小玄雀,你醒了?”

      小玄雀?从未有人这般唤过我。

      “从此以后,你便陪着我吧!”

      此言入耳,我尚未深思,只一味的依靠于她指尖,如今这世道如此杂乱,若是能在此地安稳上几日将身子养好,倒也是好的。

      明月当窗,夜色如画,有风轻抚穿过窗前,风中半掺阵阵荷香,人间已进季夏,我与娟娥相识已四月有余。待夜色至深,我化为人形,心中暗念一阵法术使他安睡入梦,我走上前去,轻抚她鬓边碎发,低声轻念道

      “我想同你一直如此。”

      言间,我已躺在她身侧,抬手悄然环住她腰间,我未曾想过,我此生的安宁竟是眼前这稚嫩少女给予的,她是好的,是世上阿娘之后第二个待我如此好的人,我轻轻起身轻嗅她脖间的气息,若我不是妖,若我只是凡人之躯,或许当真可以与她永远在一起,我思量道到此处,顿感十分遗憾,我竟开始贪恋与她相处的时日,恍然间,世间那些让我生恨之事都消散在了我与她共度的这般日子中,我只是轻笑着贴她更紧,不时便安睡而去。

      时光荏苒,与她相处又过数月,但我却瞧着娟娥身子时常抱恙,更甚时,只得缠绵于病榻,我自是内心焦灼却也十分无奈,我尚不通医术,自是不知人间疾病,只能干瞧着每日不同的郎中于房中进出,我每见此景,心中都觉十分懊悔,恨自己帮不上忙,而转念一想,娟娥的病是否与我有关?我生是异类,若是身上有何异象影响于她,倒也绝非无稽之谈。连着几日,我都为此事所扰。

      是夜,我又幻为人形坐于她榻前,我满目哀伤望着此刻榻上熟睡之人,心中纠结,难道当真是我的缘故?若我离开。是否可换她康健一生呢?脑中正思考时,我想起今日窃听到奴仆所说

      “家中主君为小姐寻来了一位道长,说是可治小姐顽疾。”

      我抬手,指尖抚摸着她鬓边碎发,是否那道士来了,娟娥便不会再怜惜于我了?

      娟娥,这世上若是只有你我二人,那自然是极好的。

      正是晌午,我正于奁中安睡,忽而房中响起一阵陌生的声音

      “贫道,顾无秋。”

      那声音清冷似林中山泉,我心中好奇,便抬眼去看,那人双眸幽深,面若冬日白梅,通身气质脱尘清冷,我越瞧着越觉得眼熟,脑中将近年所见之人通想了一遍

      “是她!那日大雨之中杀害我娘的白衣道士!”

      我心中瞬间泛起一阵难言的悲伤,居然是她?她竟是主君找来的道士!那些不甘与悲愤恍然间如泉水般涌入我脑中,只此一瞬,便吞去我诸多理智,我只得于奁中怒视着她与娟娥交谈,恨不得此刻便化为人形冲上前去将她刺死。许是我盯她太久,被她有所察觉,正与娟娥交谈时忽然转首望向我,又与娟娥温然道

      “这只玄雀,是陈小姐所饲?”

      “是,是我几月前于郊外捡来的,她亲人得很,我生病时都是她陪着我。”

      只见那道士笑而不语,却深深的瞧着我许久。我仍是不惧,心中默念一遍她的名字,顾无秋,细细想来,往后,我与她同处的日子便长了。

      暑日将尽,院中荷香已不知何时渐渐褪去,我未眠,转眼望向榻上之人,她此时已然安睡入梦,只见此夜月色如薄雾落于她身上,使她面容安详,面上看不出任何忧色,仿佛这世间任何令人烦恼之事于她眼中皆是浮云,我只是静静瞧着,心中忽然生出一阵欲望

      “我要娟娥此生只能由我相伴。”

      继而,脑中闪过的,便是顾无秋那张清高自傲的脸。片刻间,我仿佛是被这股恨意擒住了手脚,随手从桌上取了只钗子,便推门往顾无秋房中行去,我大致是疯了,丝毫不考虑是否能杀得了她,只是一味的往她房中跑去,脑中则一遍遍的闪过那个阿娘被杀的雨夜和那之后于人间所受的种种屈辱,顾无秋,我自是恨她的。我正往前走时,不知从何处飞出两道符纸来,将我手脚束住,我仓皇抬眸正对上我那双令我作呕的眼睛。

      “顾无秋!”

      她却不急,面上神色尽是坦然,只是冷冷看我一眼,之后便将我带去无人之地。

      “你做什么?!”

      我被她摔在地上,她神情依旧淡然。只留眼底一抹不屑落于我身上,居高临下道

      “你想杀我?”

      我一时恼火,却动弹不得,只得咒骂道

      “你个不分是非的臭道士!手中过了人命竟还装出一副两袖清风的模样!”

      她眼中冷色不减,只盯着我,徐缓说道

      “你母亲杀人害命,使得那一片村内百姓都人心惶惶,你怎的不说你母亲不分是非?”

      “你胡说!我阿娘那般皆是为我!她何罪之有?”

      她闻言神色不改,抬手扫了扫袖边尘土,道

      “是啊,你母亲爱子心切,为你她是何时都能做得出。”

      “顾无秋,你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你母亲未诞下你前,和那财主恩爱有加,后来有了你,那财主才恍然惊觉你母亲是妖,虽是惧了几日,但仍愿意与你母亲携手度日。可你生来不同,需得人血养着,你那父亲知晓此事,已然是吓破了胆,便想逃离你们母女二人,许是你母亲初次尝到血脉之亲,便将目光挪向了你父亲……”

      我听她言罢,心头顿时生出一阵惶恐,尚未来得及思索,便又听她缓缓道

      “你自小到大,饮下的人血已不计其数。你可知?你母亲杀人行凶之时,都是将人自经脉处割开取血,活活放干至死。”

      我愣住,久久说不出话来,方要开口辩驳几句,便又听闻她说

      “那日,我其实知晓你就藏于屋内,见你年纪尚幼,便将你放了。怎知,竟会在此处遇到你。”

      她言间,素指一弹,解开束缚我的符纸。

      “依静山既为修仙之辈,那保人间太平也是情理之中,你母亲为妖作恶多端,屠戮百姓,杀了将近一村之人,我杀她,也是为人间道义。”

      她此言入耳,我心中那团怒火复又燃起,这怒火又将我理智擒住,我冲上前去,欲将手中的钗子插入她胸膛,她却虚身一躲,捏住我脖颈间动脉,泫然道

      “我劝你,早日隐去的好。寻个无人之地,莫要再让我看见你。”

      “你休想!陪在娟娥身侧的只能是我!”

      她闻言,手上动作一缓,眼底冷色收去几分,道

      “你可知,娟娥为何会常缠病榻?”

      我揉着被她捏痛的脖颈,偏头看向她,疑惑问道

      “为何?

      “你是人妖共孕的孽种,体内自带邪气,又许久不以人血入药调理,那邪气入体,与你相近者,若本就体虚,自然会受其影响。”

      “臭道士!你胡说什么?你为赶我走,竟可编出这等瞎话?”

      我其实心中清楚,此事于我应当是脱不了干系的,我只是不愿离开此地,离开娟娥,这是我此生难得的安逸时光,娟娥是待我极好的人,我不愿……不愿……

      顾无秋将目光挪向别处,只余眼底最后冷色给我,一字一句道

      “你若是当真爱她,想她日后安稳,最好自行离去。你现如今这般,只会伤她更深。”

      她此言落地,好似巨石压入我心口,我心中微微一动,半响说不出话来,思绪飘渺间,自问了一句

      “爱?何为爱呢?是如阿娘那般?还是如娟娥那般?阿娘,从未同我说过这个……我一向认为,那是人才有的感情,难道如今,我也有人的感情了吗?”

      夜风习习,我最后怒视一眼顾无秋,便化作一缕玄烟消散于此夜之中,心中暗道,终有一日,我要为阿娘报仇。

      冬寒卷长街,素雪引离别。

      转眼人间又是三年,我听闻市井谣传陈府千金坠楼自尽之事,仓皇往京城赶去,而心中更是疑惑,娟娥怎会忽然如此呢?行至闹事之中,我听闻茶摊上有人道

      “陈府那位千金可是穿着红妆坠的楼。”

      “确有此事,那日我听巡街的卒卫说了,断气前还口中念着无秋什么的,也不知……”

      “还有呢?”

      我顾不得那人是否与我相识,只上前抓住他,想再问出些什么,却见那人一脸惶恐

      “你……你是什么人?问这个作甚?”

      我神色一僵,又改口道

      “我乃陈府家丁,前些日子告假回乡,今日方回来,便听闻家中出了事,请问是何缘故?”

      那两人对视一眼,面色缓了一缓,幽幽道

      “你家小姐自尽了。断气前口中念着什么。无秋?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术?”

      他剩下所言我尚未听完,胸中便已是一番怒火,顾无秋!又是她,据那人所言,我听得无秋二字,便已猜出七八来。想来是娟娥与那臭道士朝夕相处,心中难免生出情愫来,那顾无秋又是个表里不一的祸种,为保自身修行,逼死娟娥也未有可能,想至此处,我只觉胸内好似有狂风刮过,将我所有思绪理智皆要卷起撕碎,顾无秋,你才是那最大的孽种!我命中珍视的二人皆是因你而死,你所行之事,如何不能被称之为罪孽?我越想心口愈发疼痛,终于,仰天长啸一声,于闹市中显了妖形。

      “妖!有妖!”

      有路人正惊恐望向我,惊呼道

      “妖!闹事里为何会有妖”

      “杀了她!”

      “对,杀了她!”

      我未作辩解,只是目光狠冽环视周遭之人,抬手指上长甲迅速穿过一人胸膛,我贪婪舔去甲上人血,冷哼一声,将手边可触及之人尽数撕碎。数年前离开陈府,我寻至人烟稀少之地,取山中妖兽之血为药引来调理身子,如今,虽说不能与依静山的人所抗衡,但杀几个凡人却戳戳有余。

      脑中不断浮出阿娘离去的那个雨夜,我目光冷僻死死盯住四周,眼底杀意已溢出言表,我亦不再收敛,纵身跃起将周遭之人皆于脖颈间个个撕碎,好似唯有这般,我心中那股难言的悲愤方可歇上一歇。

      须臾,方才还是人海熙攘的闹市,此刻再看,只余几具残尸四处散落,我环视一周,唇角挑起一抹畅快的笑意,抬手,化作一股玄烟离去。

      (三)话凄凉

      寄凡山内,我倚在破庙残峘之上,眼底颓色扫过足下一众妖兽,举目又望着堆积于角落的几具干涸尸体,提唇轻笑,指尖唤出几只玄蝶向远处飞去。娟娥,有朝一日,你我二人将永世不离。

      月色清冷,山中夜风未停,刮过卷起一阵腥气,我坐于残镜前,漠视镜中之人,指尖划过那妩媚面庞,心中思量若是阿娘在,见我今日这般,是否会十分高兴?想到阿娘,我心中不免伤感,将手边人血一饮而下,拭去唇边血迹,盲目盯着镜中。我暗叹时光匆匆,转眼我已不再如旧年稚嫩,如今这模样,倒是十分像只妖,时过境迁,我早已坦然认清我的异处,亦不再思索我是否具备人的感情,我只为阿娘报仇,至于娟娥……不,此时,我应当唤她桐霜,她似乎心中从未有过我,我不知是上天眷顾顾无秋,还是我命该如此?顾无秋,不论我何时想起,我依旧是恨她的,不仅是阿娘的命,也有夺我所爱的恨,似乎这世间令我欣然之事,她顾无秋都要夺去,似乎我与她,是天命所致。我时常思索,难道当真如顾无秋所说,是我与阿娘错了吗?我垂眸自嘲一笑,颊上竟有一抹冰凉划过,我这卑微人命,于桐霜,于顾无秋,于这乱世,又算得什么呢?指尖抚摸上腰间那枚次品玉佩,那玉佩背面刻着端正一个“陈”字,“陈怀霜”我暗念一遍。我曾听闻民间有人将自身姓氏刻于玉佩之上,我生来无姓,唯有阿娘为我取名霜儿,果然,妖是不会取名的,那我便与娟娥同姓罢……我注视镜中良久,不禁将自己拥住,任凭面上泪水片片划过,轻轻挑眉含泪讥笑着望着镜中自己那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模样,现如今这般,连我自己瞧着都觉得十分厌恶,而心中悲愤,伸手将那残镜掀翻而去,任眼底清泪落于那碎片之上,低声自语道

      “快结束了……阿娘,这一切都将结束了。”

      山中四处血色弥漫,放眼望去,满山尽妖兽横尸,余烬未熄将山中的腥气又添一度,我目光恍惚望着顾无秋身后之人,心底酸涩暗唤一声

      “桐霜。”

      目光收回时,眼底已是顾无秋的剑锋抵在下颌上,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又是那令我生厌的双眸,只是这般瞧着,内心却已将她双眼剜去数次,我眼角含泪。抬手不甘轻拭唇边腥红

      “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于人间已是数载,今日终是要熬出头了。”

      此言落地,我眉间反倒是一缓,朗声笑了出来,笑声尖利响彻于整个寄凡山中,惊得山中寒鸦振翅,于我此时更显凄凉。

      “顾无秋,为何呢?”

      我尚未等到回答,只觉剑气一凛,颈间涌出阵阵腥热,叹出最后一抹气息,又问道

      “为何……”

      最后一眼,是山壁上依停的几只侥幸脱逃的妖兽,他们好似在嘲笑我这可怜一生,我拼尽余下的所有意识,又唤了一句

      “阿娘……”

      声音低默,应当只有我听见了。

      消散之时,心中又暗想,我这一生又图谋了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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