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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幕僚 做幕僚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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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本就是上巳节,王都热闹非凡。元夏历来有洗濯祓除的传统,早年圣上春幸梨园,于芷水赐宴群臣,并赐细柳圈,以辟除灾祸。
可如今皇帝闭关,一心求仙问道,没有与群臣同乐的兴趣,日夜祈盼见皇帝一面的大小官员也只能悻悻作罢。
民间倒是欢乐极了,俊男靓女像被春风唤醒的蝴蝶,于街巷摊贩间往来穿梭,衣香鬓影,春花艳艳,见之令人神清气爽。
宋庭玉靠坐在沁月阁二楼雅间的窗边,一副悠然做派,似乎刚刚当街大发脾气、鞭打自己未婚驸马的人不是她一样,也根本不在乎今日过后王都得流言蜚语会不会将自己淹没。
芷水穿城而过,波光粼粼,游船画舫往来如梭,乐声阵阵,远远看着便觉香风袅袅。河边春柳依依,往来商贩络绎不绝。
她一口饮尽杯中酒,一言不发,仿佛人群的热闹与她无关。
“殿下,楼下开始了。”
忍冬推开门,轻轻将屏风拉开遮挡在门前。胡琴声如绵绵溪水流淌进来,若有若无的,不影响屋内人说话,又足以让人听见。
宋庭玉懒懒答应一声,将酒杯放到桌上,闭上眼撑着额头细细地听,细白修长的指尖随着乐声,在桌上轻点。
“殿下,您膝伤未愈,不宜饮酒。”忍冬犹豫半晌,开口劝道。
宋庭玉一哂,话里带了几分调侃:“忍冬越来越像个管家婆了。”
忍冬语塞,见她没有反对,直接上前将她手边的酒换成了茶水。
“殿下,今日天气好,庄子上的花都开了,不若出去转转,散散心呢。”
宋庭玉知道她的小动作,摇了摇头,低声喃喃:“不去了,没什么意思。”
忍冬知道她近来心情不佳,整个公主府都压抑极了,但终究不敢再劝。
听了会儿琴,宋庭玉有些无聊,随口问:“王都里近来可有什么事?”
她难得开口问,忍冬想了想,轻笑道:“近日的事不知,可今日过后,恐怕最热闹的就是公主的事了。嗯……倒是还有一桩,有个南梁来的书生,在东宫诗会上夺了魁首。”
“哦?”
元夏以武立朝,太祖本人是个养猪的屠户,如今不过两代。可能是越缺什么就越爱显摆什么,景元帝除了求仙问道,最爱吟诗作赋、附庸风雅,不求佳作、只求数量。
上有所好,下必行之,重文抑武成为趋势。元夏的达官贵人爱举行诗会、文会,借此大肆招揽门客幕僚,夺得魁首者还有机会被举荐入朝为官。哪家诗会出身的,便是哪家的门生,结党营私之风大为盛行。
东宫诗会是所有文化活动里规格最高的,由太子亲自举办,太傅杜修闻作点评,读书人挤破了头,也要一展风采。
笑话,这可不是一般的出风头,那可是太子殿下的青眼!日后行走朝堂,就比别人多了一层光环。
宋庭玉若有所思:“南梁的书生……可有人举荐入朝?”
忍冬摇摇头:“那倒没有,连东宫属官都没做成呢。”
“呵。”宋庭玉讽刺一笑:“打着文采会友的旗号,不过是结交达官贵人的工具,元夏无门第的读书人都难出头,更何况是个南梁人。不过,能在这种地方夺魁,也有几分真才实学。”
忍冬眼睛一转:“属下还听说,这南梁书生样貌极其出众,那日好多人都看呆了,故而也有人说,他能夺魁,不过是靠了皮相。”
“酸话。”
忍冬撇嘴:“我就说嘛,这群人和那姓孙的一样,虚伪得很呢。”
正说着,楼下人声喧嚷忽然一静,像被人卡住了脖子。胡琴咿咿呀呀,十足单薄,没几下,连拉琴的乐师也迟疑起来,乐声就变得十分滞涩
宋庭玉皱眉:“怎么了?”
楼下窃窃私语响成一片,几桌陌生人像突然认识了一样,对着门口看似不经意实则十足刻意地指指点点。
大门口,进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身量修长,背脊挺直。即使走在这么多或怀疑、或复杂的目光里,依然面不改色、神情平静。
春光灿烂,为他优雅的轮廓镶嵌上一层金边。
店小二愣住,直到人走到自己面前了,才反应过来。
“可有多余的雅间?”
小二结结巴巴,正要回答,角落一人故意嚷嚷起来:
“我当是谁,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诗会状元林徵鸣林先生。林先生怎么一个人?这是被谁家拒之门外了啊?哈哈哈哈!”
同桌几人纷纷大笑。
东宫诗会刚过不久,沁月阁这几日俱是各地书生往来应酬,谁人不知林徵鸣在东宫诗会上大出风头,却被扫地出门。
这几人门第不低,骨子里带着恃强凌弱的傲慢,对南梁这个偏安一隅的小国看不上眼,又不满一个南梁人夺了魁首,心有不甘,蓄意找茬。
大堂里突然安静下来,知道这几个人想看林徵鸣出丑,即使想打抱不平,也惧怕他们背后的势力,只能保持沉默。
林徵鸣却像没听见他的挑衅,径自看向店小二:“是否还有雅间?”
店小二有些迟疑,自然听出这几个纨绔子弟故意找人麻烦,但眼前的读书人实在温和有礼,还从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因此小声应道:“楼上还有雅间,客官一个人?”
“嗯。”林徵鸣点点头,抬步上楼,一开始说话的人“啪”一声,手拍在栏杆上,挡住他的去路。
“慢着,跟你说话呢,这就是你南梁人的礼数?”
林徵鸣面无表情。
对方以为他怕了,得意洋洋:“问你话呢?”
林徵鸣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过了片刻,才屈尊降贵道:
“哪位?”
对方被他这样轻蔑的眼神一看,平白矮了几分,胸中酒意蒸腾,往上站了一个台阶,把手中酒壶往地下一摔,狠狠道:
“一个以色侍人的小白脸罢了,也敢跟本公子拿乔?!”
旁边有人闻言皱眉,读书人注重名节,这话实在是侮辱人,又不敢直接反驳,只好悄声提醒:
“林兄,这位是颖贵妃的亲侄儿曹文益,林兄忘了,东宫诗会上最后与林兄争魁的就是他。”
曹文益行事跋扈,不学无术,能有今天都是蒙受姑姑荫蔽,可他好面子,最恨别人提起这事。
“有你什么事儿,滚一边儿去!”
他醉醺醺上前,一把将书生推搡开。
林徵鸣侧身一挡,微抬胳膊,曹文益伸出去的手在栏杆上一碰,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就摔倒在地。
店小二慌了,这可得罪不起啊!急忙上前扶起曹文益道:“公子小心,有什么话快坐下说。”又冲林徵鸣使眼色,示意他快点上楼。
“你往哪儿走?!”曹文益挣开小二的搀扶,不依不饶,指着人就骂:“臭跑堂的,离本公子远点!”
“林公子,我家主子有请。”
二楼走下来一个红衣骑装女子,看也不看曹文益一眼,对林徵鸣有礼道。
“你家主子?你家主子是什么东西!”
曹文益酒意上头,口不择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骂。
有消息灵通的人,见这女子一身红色骑装,蓦地想起四公主大早上当街鞭打驸马爷一事,登时一个激灵,站起来捂着曹文益的嘴低声道:“别喊了曹兄,你喝醉了,我们回去。”
“你放开我,谁啊!”
几人上前齐齐将曹文益按在椅子上。
女子并不理会曹文益的叫喊,又向林徵鸣浅浅一礼道:
“请公子到雅间一叙。”
林徵鸣见这阵仗,微微皱眉,跟在女子身后上了楼。
店小二显然也是想起了今日之事,不由有些担心这柔弱公子能挨得过公主几鞭子?
宋庭玉自然是听见了楼下的纷争,可她端坐圆桌前,不紧不慢喝着茶,见林徵鸣进来,抬眼细细打量他。
身长如修竹,背直如青松,面如冠玉,气质泠然,举手投足,有礼有节。
果然是一副上天垂怜的好相貌啊!
她抬手示意:“林先生坐吧。”
林徵鸣顿了顿,见身后引他上来的女子已经转身出门,将门带上了,才端端正正行了一个书生礼,肃声道:
“草民见过公主殿下。”
宋庭玉笑了:“你怎知我是公主?”
林徵鸣略一犹豫,老老实实道:
“殿下今日名扬王都,又未掩饰行踪,想必非只草民,楼下众人也已经知道殿下在此了。”
她嗤笑一声,对王都里将会出现的、关于她的流言心知肚明。
或者说,如今的局面本就是她有意一手促成。
林徵鸣顿了顿,脸上带出几分真切的感激:“谢殿下方才为草民解围。”
宋庭玉摇摇头,示意他坐下,不必多礼。
林徵鸣犹豫片刻,还是在桌边坐下了,只是一举一动有些拘谨,脊背依旧挺得很直。
宋庭玉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你与我们元夏的读书人不太一样。”
林徵鸣含蓄一笑:“元夏地大物博,涵养书生文气,街边小儿都能吟诵几句诗文,书生自然傲气。”
“你倒是有脾气。”她听出他言语间的刺,却浑不在意,实在是因为她近来接触的元夏读书人过于虚伪,满口仁义道德,做下的都是鸡鸣狗盗之事。
“其实人人都知道,如今的诗会早已不复当初,不过是勋贵之家为自家子侄铺路,真正的读书人有几个能通过诗会出人头地?东宫诗会原是曹家人给自家嫡子曹文益搭的天梯,没想到被你这个半路杀出的南梁人摘了桃子,你还能有几分好?”
林徵鸣苦笑:“草民初来乍到,哪能看得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吃了亏还不知自己得罪了人。今日听公主一番话,才知道原来草民挡了别人的路。”
他笑得无奈,原本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也黯淡了几分,带出一种怀才不遇的愁苦来。
宋庭玉心头一动,美人含愁,惹人怜爱。
她忽然道:“他们不敢给你的路,本宫倒是可以给你。”
林徵鸣抬起头,看向宋庭玉的眼神受宠若惊。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半倚在软榻上,玉手撑着额头,指尖还在一翘一翘地打着拍子,可见音乐非自胡琴而起,她心里自有一张谱。
“草民无才,只有写得文章还算拿得出手。南梁无路,元夏也已无草民容身之地,如今幸得公主赏识,草民愿为公主鞍前马后,肝脑涂地,以报公主之恩。”
林徵鸣一掀衣袍,端端正正跪在她面前。
“唉,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她起身走到他身边,微微用力将他扶起来:
“林先生过谦了,你能在东宫诗会上一举夺魁,哪能是无才之人?本宫也不过是看不得人才埋没,帮人一把,日后林先生平步青云,万万不要忘了本宫。”
“公主聪慧过人。君子藏身于器,待时而动,公主亦是君子。知音难求,草民任凭公主驱策。”
宋庭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才笑道:“你可不要让本宫失望。”
“那你可不能让人家失望啊林兄!”
城东的祥安客栈内,秦问竹笑得不怀好意,颇有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人家四公主殿下是拿你当幕僚用,你得给人家出谋划策、鞍前马后,写写什么文章啦、策论啦,这下你可逃不掉了!”
林徵鸣皱眉:“你不要幸灾乐祸,你我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若不顺利,你能有几分好果子吃!”
他修长的手拿着火折,点燃一簇青绿色的香粉。登时,袅袅青烟从博山炉中幽幽飘逸而出。
秦问竹脱了一身灰布短打,换回自己的衣服,显出一身富贵气度。闻言撇了撇嘴,对他这出门在外还要自带香粉的公子哥做派十分不屑,叹了口气道:
“谁知这元夏的读书人如此不堪一击,就你这写诗的水平,居然也能拿个魁首,传回去要笑掉大牙了。”
林徵鸣下意识反驳:“不是正经读书人,只是一群纨绔子弟,胜过他们我还是有把握的。”
秦问竹嘿嘿一笑:“我问你,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吗?
林徵鸣看着袅袅青烟,眼前却浮现出今日街头,女子干净利落地挥动长鞭,将一个成年男子打得嗷嗷直叫,她居高临下的眼神,不屑一顾的姿态,如此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令他难以忘却。
他见惯了南梁上街都要带着幕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子,那日一见她,仿佛一抹极其耀眼夺目的烈阳,这时间没有什么能盖过她的芳华。
手上一烫,他回过神,看了秦问竹一眼,见他没有察觉,淡淡道:“自然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啊对,顺其自然嘛,也得给你一些时间博取公主的信任。”
提起这个,他酸唧唧道:“不过,我可听说四公主虽说是皇室,可自小养在宫外不受宠爱,如今快要招驸马的年纪了连个封号都没有,你进了这种公主府做幕僚……”他眼睛一转,突然笑得不怀好意:
“这种公主需要什么幕僚啊,该不会是给自己养个男宠吧……啊,我说呢,怪不得连驸马爷都敢打,哈哈,你可是要小心喽!”
他这话说的不干不净,暗地里嘲讽林徵鸣不是正经幕僚,带着几分桃色的意思。
林徵鸣不愿理他,暗自翻了个白眼,拿起一面铜镜,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什么都没说,径自洗漱去了。
“你什么意思?”秦问竹看着桌上的铜镜,摸不着头脑。他左看右看,终于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你是在骂我不如你长得好看吗?”他喊,见林徵鸣不应,愤愤道:
“不还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骄傲什么呢!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