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D大调的黄昏 ...
-
“是吗？”男人自阴影中微微倾身，神色晦暗不明。
少年目光明媚炽热，可能正是这份真挚赤诚打动了他，竟让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来吧，我弹哪个部分？”高大的身影站到苏澜身边，优雅地摊开琴谱。
“弹双钢琴版，您弹第二钢琴部分，按您的喜好来。”到了自己专业领域，苏澜褪去了“苏.皮尔洛特”的外衣，指尖轻抚过琴键时，眼神温柔缱绻。
双钢琴奏鸣曲的本质是“两个独立个体的艺术共鸣”，技术精度与音乐洞察力缺一不可。需要两位演奏者通过反复磨合与深度沟通，才能实现“1+1>2”的震撼效果。
两人第一次合奏，在没有熟悉阿尔伯特的演奏风格之前，他需要尽量配合。
“意思是你来配合我？”男人走出阴影，夕阳给他冷峻的脸镀了层柔光。
那表情好像在说，你是不是小瞧人了？
“我要尽量跟上您的节奏，不能拖您后腿呀。”少年碧蓝眼睛忽闪忽闪，无辜的像一只猫。
男人视线在苏澜脸上逗留片刻站起，走向钢琴时，军靴在地面扣出冷硬的节奏。
两人坐好，眼神交汇。琴盖支起的角度正好将面前的人框住，像框住油画，又像是框住猎物。
“那你可要跟紧了。”男人声音略带笑意。
“殿下，您翻页时……请用眼神示意我。”少年垂眸将碧蓝眼瞳藏进睫毛的阴影里。
二人跟着节拍器打着拍子，指尖尚未触键，空气已紧绷成弦。
无形的指挥棒落下，两人的手同时落键，琴声以跳跃的D大调和弦同时迸发，如同两股金色的泉水从云端倾泻而下，音符颗粒分明却浑然一体。
苏澜惊异的睁大眼睛，他本以为他需要全力配合阿尔伯特，结果竟然是阿尔伯特在配合他。
每一个音符都准确无误的卡着节拍，甚至连双方的呼吸频率都趋于一致。
对面的男人抬起头，给苏澜一个眼神，两人同时翻谱，微弱的书页声被琴声淹没。
也淹没了苏澜的心跳声。
他不是第一次弹双钢琴曲，甚至不是第一次弹这首曲子，之前比赛的时候也跟搭档合奏过这首曲子。
却从来没有遇过到像阿尔伯特这样的搭档…他们竟是如此合拍。
他们用琴声对话、追逐、拉扯。无形的电流在两人之间传递。他们好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建立起了合奏的“第六感”，只需要从简单的眼神、肩膀抬起的弧度里，就能知晓对方的想法。
两架钢琴的乐声如同两棵根系相连的树——一棵向阳生长，洒落明快的斑驳光影；另一棵深埋地底，伸展出隐秘而复杂的脉络。它们的枝叶在空中交错缠绕，即竞争又共生，最终在两人交递的眼神中化作一场理性与感性的共舞。
巨大的落地窗外有鸟群飞过，投射到琴房地面的影子跟着闪动。
苏澜的思绪早就被男人带跑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人。心动和好奇在心底滋长，为什么他这么喜欢弹琴，却在自己发出邀请的时候犹豫那么久？
为什么琴房打扫的一尘不染，钢琴却没有调音？
男人看着乐谱，嘴角扬着一抹笑意，修长的指节在琴键上翻飞。
他知道自己在看他，就是故意不抬头。
“噔。”
一个不和谐音从苏澜的钢琴传出，他弹错了。
他是故意的。故意想吸引男人的注意，让他抬头看自己。
纵使有心理准备，苏澜在男人眼神递过来的瞬间还是红了脸。
他像一个心怀鬼胎的小偷，被男人用眼神层层剥白。那人嘴唇微勾，眼神略带兴味地看着苏澜迅速红起的脸。
苏澜得到回应后收回目光，作为莫扎特和这首曲子的忠实粉丝，他对自己刚才故意弹错的行为表示懊恼。
他应该用严肃的态度对待这支曲子。
刚才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影响这室间的和谐。
这是一场钢琴与钢琴之间的共鸣，灵魂与灵魂之间的震颤，是苏澜和阿尔伯特的博弈。
他从未如此迫切的想要了解一个人。
从第一乐章活泼的快板而起，苏澜的第一钢琴和阿尔伯特的第二钢琴旋律时而追逐嬉戏，时而并肩翱翔。到第三乐章狂欢的终曲，阿尔伯特偶尔“抢走”主旋律，又迅速递换给苏澜。
二人视线交汇，苏澜看到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像是少年般恣意风发的笑容，心底微颤。
结尾处两人的弹奏以雷霆般的和弦齐奏将乐曲推向高潮，D大调的辉煌如太阳般冲破云层，整首曲子在最后一个强音中画上句号。
苏澜闭眼微微喘息，感受着手腕传来的酸麻和胸腔中剧烈的心跳。
好久没有这样弹过琴了。他也会这样想吗？
苏澜睁眼偷偷看向阿尔伯特，对方目光低垂，神色不明。
男人有些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好像年少时的热血都涌回了四肢百骸。他差点忘了这种悸动的心情。
“您弹得太好了！怪不得祖父总提起您！我刚才拼尽全力才没给您拖后腿，但还是弹错了一个音……”
阿尔伯特回过神，看着对面的少年，神情又恢复了从前的优雅冷静，他淡淡开口：“你走神了。”
男人站起身，走到少年面前，用带有薄茧的指腹轻柔地按压少年纤细白皙的脖颈，指尖似有似无的触着少年发红的耳垂。
苏澜像被揪住后颈的猫般弹起，支吾半天说不出话。
“为什么走神？”男人收回手，修长的手指轻捻，似乎在回味刚才指尖的触感。
“……因为您弹琴的样子太好看，弹得也很好，我多看了几眼。”苏澜这次闭上眼，不敢看男人。
他肯定不能说他是故意的，被看出来了也不能承认！
男人突然笑了，声音听起来十分愉悦，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这么喜欢看我…让你以后都看不到如何？”他觉得这少年的反应很有趣，心底燃起了逗弄恶趣味。
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尖爬至苏澜头顶，他冷汗直冒，眼睛泪汪汪地只看了男人眼睛一眼就立刻把目光移到他的领口：“殿下我错了……我不是故意想冒犯您的。”
这是要戳瞎他吗？还是要直接拖去斩了?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难道攻略第一天就马失前足？难道是他判断错了？
苏澜脑子里闪过无数问号，始终想不出哪一步走错了。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自己还没意识到。
一只宽厚的手掌抚上了苏澜的头顶，还恶趣味的揉了揉。
“好了不逗你了，怎么还哭鼻子呢？”男人的声音有些无奈，还有一种可以称之为温柔的情绪。
苏澜愣住，知道自己被耍了，心底一股无名火起。想骂人又不敢，只好生生憋住，眼睛憋的更红了。
苏澜抬起发红的大眼睛，咬着嘴唇，狠狠的瞪向男人，想以此表达自己强烈的不满。
他发誓这是自己能做出来的最凶狠恶毒的眼神。
但显然对这幅身体的表情管理还不甚熟练，这在男人看来这就是委屈撒娇的表现。
这下换阿尔伯特不知所措了，情急之下他伸手将眼前的少年拢进怀里，还安抚似的轻拍了两下少年圆润的后脑勺。
顿时两个人都愣在原地，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苏澜感觉自己今天的心情是在坐过山车，跌宕起伏的。
那胸膛宽厚温暖，呼吸间还有男人身上清新的鼠尾草香。
他的心跳逐渐不受控制，瞬间将刚才的屈辱忘在脑后，他不知道阿尔伯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很喜欢这个怀抱，但理智告诉他要推开男人。
“殿下…”
听到少年颤抖的声音，男人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松开了怀中的人。礼貌地退到安全距离。
男人内心惊愕，为什么看到他哭会着急？
“抱歉。”男人轻咳一声，似在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不知这是在为吓唬苏澜这件事道歉，还是在为抱了他这件事道歉。
“没关系的殿下。”苏澜将自己情绪安顿好，冷静地说。
阿尔伯特时不时亲昵的肢体接触，让他产生一种对方已经喜欢上自己的错觉。
万一这是圈套呢？他应该更谨慎些，不能被对方牵着走。
“殿下，您觉得这个双钢琴版本改编的怎么样？”一句话将话题拉到正轨。
男人看向苏澜，眼底露出欣赏，他喜欢这种识趣的人，这位年轻的皮尔洛特男爵，虽然不怎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脸皮薄，还容易哭，却是个直率洒脱的性格。
重点是……还挺可爱。
苏澜不知道自己在摄政王心中多了这么些标签，否则一定会炸开。
“改编的相当精彩，甚至超越了原版，基尔老师有一个优秀的孙子。”男人恢复了一贯的优雅从容。
“谢谢殿下夸奖！能获得您的欣赏是我们整个皮尔洛特家族的荣幸！这首曲子因为有您的演奏才更精彩。”苏澜一顿彩虹屁输出。
能不精彩吗？这可是莫扎特最著名的曲子之一。
阿尔伯特优雅点头，对苏澜这一串话不予置评，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威廉王子生日宴会，由你弹开幕曲。”
苏澜闻此，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立刻对着阿尔伯特行了礼，受宠若惊道：“好的殿下！这是属下的荣幸！属下一定不让殿下失望的！”
推脱是不可能的，这样正和他意。
阿尔伯特感觉这个少年看着顺眼极了，伸手又想摸他的头。
“咚咚”
琴房的门被人敲响，约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摄政王殿下，属下回来了。”
“进来。”摸头计划被人打断，男人收起情绪，看不出任何异样。
约森推门进来，站到阿尔伯特身边恭敬行礼，说道：“王子殿下今天下午上了击剑课，没有与皇后碰过面。”
“叫他来。”
“好的殿下。”约森转身又出去了。
苏澜看着那来去匆匆背影消失在门后，转身对阿尔伯特说：“殿下，时间不早了，我该回……”
“等威廉来，我们一起用餐。”男人打断他的话，垂眸优雅随意地整理袖扣。
这么霸道的吗？
“好、好的，谢谢殿下。”
夕阳的光斑打在苏澜右耳，光线透过薄嫩的肌肤。他耳尖的红色无所遁形，同样显眼的，还有耳垂那一颗小痣。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D大调的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