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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决裂 高考倒计时 ...

  •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红色横幅刺进视网膜时,我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裂痕发呆。那道从右上角蜿蜒到中央的裂纹,像极了苏澈左腕上未愈的伤疤。

      “雪儿,快看镜头!”前排的依诺举着拍立得转过来,快门声惊得我浑身一颤。相纸缓缓吐出的瞬间,礼堂顶灯突然熄灭,教导主任浑厚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请全体起立,宣读百日誓词!”

      此起彼伏的桌椅碰撞声里,我死死攥住裤缝。掌心黏腻的汗渍浸透校服布料,前排男生校服后襟的墨渍渐渐扭曲成苏澈的侧脸——他已经连续七天没来学校了。

      “......不负青春,无愧梦想!”上千人的声浪撞在礼堂穹顶,震得耳膜生疼。我机械地翕动嘴唇,目光掠过右前方空荡荡的座位。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在苏澈的课桌上投下一道锋利的金线,仿佛要将木纹里藏着的“澈”字生生劈开。

      手机在裤兜里突然震动,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别再找我】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扎进瞳孔。我踉跄着撞开座椅,在教导主任的呵斥声中冲出礼堂。三月倒春寒的风灌进领口,后颈瞬间泛起鸡皮疙瘩,却远不及胸腔里翻涌的寒意刺骨。

      拨号键按到第十三次时,机械女声终于变成急促的忙音。我蹲在自行车棚的阴影里,把通讯录里所有共同好友的聊天记录翻得滚烫。最后一条线索停留在三天前——周扬说在城西废弃游乐园见过银发一闪而过。

      共享单车的链条在疾驰中发出濒死的呻吟。我闯过三个红灯,发绳不知何时崩断在风里,散乱的长发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城西的烂尾楼群从地平线浮起时,天空正飘起细雨,铁锈味的雨丝渗进嘴角,尝起来像血。

      旋转木马的残骸从荒草中突兀地刺出来。彩漆剥落的独角兽头颅歪斜着,空洞的眼眶里积满雨水。我踩着断裂的栏杆翻进围栏,生锈的铁片在掌心划开一道血痕。

      “苏澈!”喊声撞在褪色的南瓜马车上,惊起几只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摩天轮的钢架,铁锈簌簌落在我的肩头。

      最里侧的旋转木马突然发出吱呀呻吟。银发从海马雕塑后露出一绺,在阴雨天依旧白得刺目。我屏住呼吸绕过去,看见苏澈蜷缩在独角兽背上的模样——他整个人陷在褪色的宝蓝色坐垫里,卫衣兜帽盖住半张脸,露出的下巴泛着病态的青白。

      “你胃病又犯了是不是?”我抓住木马锈蚀的立柱往上攀,铁腥味混着雨水涌进鼻腔,“药呢?是不是没带?”

      苏澈突然抬手掀开兜帽。我呼吸一滞——他右眼肿得几乎睁不开,颧骨上结着暗红的痂,嘴角裂口还渗着血丝。那只完好的左眼盯着我,瞳孔却像蒙了层雾,比游乐园废弃的哈哈镜还要扭曲。

      “听不懂人话?”他晃了晃手机,屏幕蛛网状的裂纹里还嵌着沙砾,“我说,别再找我。”

      雨水顺着发梢滴在木马脖颈的裂痕里。我忽然想起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蹲在墙根,将纸巾塞进我手里时指尖的温度。此刻我们隔着半臂距离,却仿佛横亘着整个结冰的护城河。

      “小鸢的事不是你的错。”我伸手去碰他淤青的手背,“医生说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

      “需要什么?你这种优等生的怜悯?”他猛地抽回手,木马随着动作剧烈摇晃。生锈的轴承发出尖啸,像是小鸢坠楼那天的风声,“林疏雪,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拯救我?凭你年级前十的成绩?还是凭你这张故作天真的脸?”

      每个字都像淬毒的箭。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在口腔蔓延。背后摩天轮的影子在雨幕中摇晃,忽然变成诊断书上那些冰冷的黑字:【患者存在自毁倾向,建议住院治疗】。

      “跟我回去。”我抓住他湿透的袖口,“陈老师说你只要补上缺考的三模,还有机会......”

      苏澈突然笑起来。那笑声像是有人把碎玻璃灌进他喉咙里,扎得我耳膜生疼。他翻身跨下木马,落地时踉跄着扶住斑驳的镜墙。无数个破碎的苏澈在镜中咧开带血的嘴角,像群嘲弄的幽灵。

      “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他指着镜子里我沾满泥水的裤脚,“年级前十的学霸,为了个废物在垃圾堆里刨食?”

      雨水顺着脊椎往下淌。我忽然想起除夕夜,他蹲在出租屋门口帮我修暖气的样子。扳手卡住时他急得满头大汗,却还转头冲我笑:“大学霸可不能冻感冒,我还等着抄你作业呢。”

      “你说过喜欢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在便利店门口,在雨里......”

      “那是我喝多了。”他扯开衣领,锁骨上未愈的烟疤狰狞可怖,“需要我教你怎么分辨醉话吗?”

      积雨云在头顶翻滚,远处传来闷雷的呜咽。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那道新鲜的刀痕在雨水冲刷下泛着粉红:“那这是什么?你说不会再伤害自己!”

      苏澈的眼神突然变了。他反手扣住我的手腕按在镜面上,冰凉的镜面贴着后颈,激得我浑身战栗。他沾血的呼吸喷在耳畔,每个字都带着腥气:“非要我说透吗?我恶心你每天摆出救世主的模样,恶心你故作清高的眼神,最恶心的——是你让我想起那个没用的自己!”

      镜面在掌下震颤,无数个我在裂缝中支离破碎。指甲抠进他手背的旧伤,温热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流,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越攥越紧。

      “那就一起下地狱啊!”我仰头撞上他猩红的眼睛,“你以为把我推开就能赎罪?苏澈,你比那些混混更懦弱!”

      惊雷劈开云层的刹那,苏澈突然松开手。我顺着镜面滑坐在地,掌心按到半截破碎的酒瓶。他退后两步倚在旋转木马的立柱上,银发被雨水黏在额角,整个人苍白得像尊正在融化的冰雕。

      “和我在一起,只会拖累你。”他望着漏雨的穹顶轻笑,“重点大学,光明未来,这些我赔不起。”

      我想起上周偷偷塞进他书包的复习提纲,想起昨天教务处老师惋惜的叹息,想起体检表上被他用红笔圈出的“营养不良”。所有精心准备的习题集和营养剂,此刻都化作插在心口的匕首,随着他下一句话狠狠扭转。

      “滚吧。”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别等我用更难听的话赶你。”

      积雨从生锈的管道倾泻而下,在脚边汇成浑浊的溪流。我摸索着站起来,从校服内袋掏出塑封好的雪花标本——那是从他房间偷拿的,小鸢最后的水彩本里夹着的礼物。

      “你妹妹说,要变成天上的星星。”我把标本拍在他胸口,“现在她正在天上看着,看她的哥哥怎么把自己活成阴沟里的老鼠。”

      苏澈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抬手要抢,我却先一步松了手。塑料封套落入泥水,苍白的雪花瞬间被污渍吞没。

      转身时听见酒瓶爆裂的脆响。我没有回头,却清晰感知到他的视线——像那个雪夜蹲在墙根时一样滚烫,又像此刻淋在背上的雨一样冰冷。

      走出游乐园时,铁门上的锁链在风中叮当作响。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翻出手机,把苏澈的号码拖进黑名单。雨幕中驶过的卡车溅起水花,泥点打在脸上时,终于有温热的液体冲出眼眶。

      远处的摩天轮亮起零星彩灯,可能是流浪汉接的私电。破败的灯管在雨夜里明明灭灭,像极了那个吻之后便利店屋檐下的风铃。

      我知道,这次他不会追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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