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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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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澈返校那天,天空阴得像是要压到人的头顶。我隔着教室玻璃望向走廊,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教导主任办公室的方向慢慢踱来。他依旧顶着一头银发,但发根处已经长出些许黑色,像是被雪覆盖的荒原下悄然冒头的枯草。校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袖口沾着几块洗不掉的墨渍,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每一步都拖出沉重的影子。
前排几个女生窃窃私语:“听说他家里出事了......”我捏着笔的手猛地一颤,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抛物线。
放学铃声响起时,鬼使神差地跟在了苏澈身后。
他走得极慢,单肩挎着书包,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隐约露出半截未点燃的烟。林疏雪盯着他微驼的背,忽然想起寒假里那个蹲在雪地中递纸巾的少年——那时的他眼里还有细碎的光,像是冻土下蛰伏的星火。而现在,他整个人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连呼吸都带着灰烬的余温。
“苏澈!”我终于鼓起勇气追上他。
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我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喉结突兀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最近还好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个问题苍白得可笑,他凹陷的眼窝、泛青的胡茬,还有校服领口皱巴巴的折痕,都在无声地给出答案。
苏澈突然转身,眼底翻涌着林疏雪从未见过的暴戾。他逼近一步,烟草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林大学霸现在改行当圣母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刺得后退半步,后腰撞在走廊栏杆上。铁制的栏杆硌得生疼,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拯救我?”他嗤笑一声,手指捏住我校服领口的蝴蝶结,力道大得几乎要扯断丝带,“收起你那廉价的同情心。”
蝴蝶结在他指尖散开的瞬间,我听见布料撕裂的轻响。死死咬住下唇,眼眶发烫,却倔强地不肯低头。苏澈盯着我泛红的眼尾,突然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开。
那截断开的丝带飘飘荡荡落在地上,被路过的学生踩进泥里。
晚自习结束时下起了雨。我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看着雨帘中朦胧的路灯光晕。本该直接回家,可双脚却不受控制地绕到了校门口的小巷——那是苏澈最近常走的路。
潮湿的砖墙上爬满青苔,雨水顺着墙缝滴落,在积水坑里砸出细密的水花。我还没走近就听见打斗声,混杂着粗俗的咒骂。
“杀人犯!”
这个词像一柄冰锥刺进耳膜。我浑身发冷,跌跌撞撞冲进巷子。
五个染着黄毛的混混将苏澈围在中间,为首的正用钢管戳他的肩膀:“听说你妹死的时候连件厚外套都没穿?你这个当哥的倒是穿得人模狗样——”
苏澈突然暴起,一拳砸在那人鼻梁上。钢管落地发出刺耳的撞击声,鲜血混着雨水溅在墙面上。我尖叫着扑过去拽他的胳膊:“别打了!苏澈!”
他猛地甩开她。力道太大,我踉跄着跌坐在积水里,校服裙瞬间浸透,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滚!”苏澈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懂什么?你见过尸体从十八楼摔下来的样子吗?脑浆和血糊在水泥地上,头发缠在栏杆上扯都扯不下来——”
混混们哄笑起来,有人掏出手机对准他的脸:“再讲详细点啊,让我们发个短视频!”
我浑身发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澈——他眼眶赤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雨水顺着银发往下淌,整个人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可在那狰狞的表情下,分明看见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像是冰面下的暗流终于挣破桎梏。
“够了!”我突然抓起地上的半块砖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举着手机的混混。砖头擦着那人耳朵飞过,在墙上炸开一片碎屑。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们才是杀人犯!”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用别人的痛苦当下酒菜,不怕遭报应吗!”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半晌,为首的混混啐了口血沫,拎着钢管慢慢逼近:“小丫头片子挺带种啊。”
苏澈突然挡在我身前。他后背剧烈起伏,校服被雨水浸得透明,肩胛骨像两把即将刺破皮肤的刀。
“碰她一下,”他声音轻得可怕,“我就把你们埋进护城河。”
混混们骂骂咧咧地散了。雨越下越大,巷子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我想站起来,却发现小腿抽筋得厉害。苏澈背对着我蹲下,声音闷在雨声里:“上来。”
我趴在他湿透的背上,能感觉到他凸起的脊椎硌着自己的胸口。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路过便利店时,苏澈突然开口:“为什么要管我?”
我把脸埋在他颈侧。他的皮肤滚烫,与冰凉的雨水形成鲜明对比。
“因为你说过喜欢我。”我轻声说。
苏澈浑身一僵。
“你说完就跑,算什么?”我揪住他湿漉漉的衣领,眼泪终于砸在他锁骨上,“让我天天盯着空座位发呆,让我......让我连题都做不下去......”
他突然把我放下来,转身按住我的肩膀。霓虹灯招牌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这才发现他也在哭。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我配不上。”他手指几乎掐进我肉里,“靠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你明不明白?”
我抬手擦他的眼泪,指尖触到一片灼热:“那就一起不幸好了。”
便利店屋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苏澈突然低头吻住我,这个吻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像是绝望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我尝到了咸涩的泪水,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红蓝灯光扫过潮湿的街道。苏澈松开我时,眼底有某种东西彻底崩塌了。他退后两步,转身冲进雨幕,银发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摸了摸红肿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烟草的苦味。雨点砸在睫毛上,模糊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