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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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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以后,林之涣把书包扔在桌子上,给自己放了热水准备洗澡。
他今天感觉身体非常不舒服,不仅是后脑勺一阵一阵的疼,四肢也有一些绵软无力。
他将自己沉入水里,隔几秒又探出水面,反复几次以后,才正经靠在浴缸里泡澡。
林贤一昨晚说要带他一起出去旅游,被拒绝以后,今天早上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出去玩了。
现在他一个人在家,也不敢在浴室里睡过去,于是他掐着点,泡了二十分钟便穿上衣服回了卧室。
林之涣在书架的最顶上找到了一个小药箱,先拿出测温枪确定自己只是低烧以后,又从其中翻出一盒感冒灵。
“怎么都没布洛芬……”
林之涣小时候常常感冒头疼,楼下那位邓医生曾经就因为他把感冒灵当感冒药吃责备过他。
老医生给人看病时会戴上一副老花镜,从眉毛和镜片的空隙中瞅他两眼。
一边恶狠狠地说他没常识,一边又温温柔柔地给自己扎针。
林之涣吸了吸鼻子,打从他懂事以后几乎就没有哭过,如今一场普通的感冒,连带着一些思乡的情结,竟然搞得他想哭。
将小药箱收拾好,林之涣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在衣柜里找了顶黑色没标的鸭舌帽,扣在脑袋上就出门了。
在出租车上的时候他才想起来手机,摸出来一看果然已经有一大堆消息了,其中周措的电话和微信最多。
林之涣脑袋泛着晕,只草草扫了一眼满屏的白色方框,大概就是道歉,说不该瞒他冯烁的事。
【老字号:嗯】
林之涣的消息刚发过去,手机很快又震动一声。
【周措:在哪?】
出租车已经到了白鹤路路口,林之涣切出消息页面给司机扫钱。
白鹤路不算宽敞,但这里距离七中的西区不远,所以这附近是很多人照顾小孩的首选租房地。
林之涣曾经就住在这里,他所在的小区二期是街边的一栋楼,大门旁边是竞客网吧,隔着一条街就是邓医生的小诊所。
“感冒,拿点儿药。”
林之涣哑着嗓子,再次见到老医生让他忽然很难过。
邓医生穿着一件制作很粗糙的白大褂,闻言示意他先坐下。
水银温度计甩了甩递给他让他放在腋下,然后伸出手想把脉。
“有点着凉了。”隔了会儿邓医生看了眼他的温度计,又让他换一只手重新放上来,“低烧,不过男孩子身体不太好啊,等下就在这儿把药喝了。”
邓医生的妻子是一位很贤淑的老妇人,听见丈夫的话,从里间用纸杯给他倒了杯开水过来。
“那会儿刚烧的水,就在这把药吃了就好了。”夫人笑眯眯地说。
林之涣点点头握着纸杯,一边等一边发呆。
邓医生包好两包药,随意问道:“吃饭了吗?”
“还没……”
邓医生顿时皱了皱眉,“没吃饭可不能吃药啊,要不你……”
林之涣正要拒绝,手机忽然响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对邓医生说:“我朋友,叫我吃饭。”
邓医生这才点点头,然后拉过一边的算盘算钱,林之涣接起电话,鼻音很重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怎么没回消息?”
“有事。”林之涣说完,邓医生把药递给他,说:“23块钱,先接电话吧。”
“在哪?”周措说:“我想见你。”
“白鹤路。”林之涣告诉他地址,“我先付一下钱。”
电话挂了后,他正在扫码,听见邓医生转头问他的夫人:“小满的药装好了吗?”
“中午就装好了,下午不是七中放学嘛,我估摸着他要来取,都备着呢。”
林之涣怔愣地抬头,见他好奇,邓医生便和他解释:“我们这儿啊有个孩子,平时可乖了,就是身体不大好,常年要在我这儿拿中药喝。”
说完他又打量了林之涣两秒,笑着道:“说起来你俩长得还有点像。”
林之涣笑不出来,抿了一口水,还是干瘪瘪地说:“是叫江满吗?”
“你认识他啊?”
“算认识吧。”林之涣低了低头,站起来把药钱付了,留下一句“谢谢”就匆匆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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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午放学到回家再出门,已经耽搁了太久的时间,这会儿天几乎已经黑下来了。
路灯一盏一盏的亮着,整条街都氤氲在黄色的灯光下。
林之涣从前从未觉得它有多漂亮,此刻竟然也生出些惆怅。
他按了按自己的帽檐准备走到路口去打车,忽然听见有人叫住自己。
“林之涣?”那人背着黑色的书包,身上绿色的校服还没有脱下,“你怎么在这儿?”
林之涣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地看向他,江满正站在自己从小到大每次回家都要经过的短梯上,身后是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的母亲。
“小满,这是你同学吗?”江春晚笑得温柔,林之涣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孩子你吃晚饭了吗?要不来和我们一起吃吧?”
林之涣想要拒绝,开口的瞬间却感觉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黏住,他根本发不出声音。
“没吃饭的话就和我们一起吧?”
江满已经走到他面前,林之涣猜测江满也不确定他会不会答应,所以把话说得很委婉。
林之涣的帽檐把一双黑色的眼睛遮了个严实,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妥协一般,“好。”
肯定又发烧了。林之涣这样想。
进电梯前,林之涣给周措发消息说自己去了江满家。
不到两秒,对面便回复一个“好”字。
他这才摁灭了手机屏幕,跟着江满和江春晚走向那道熟悉的大门。
“小涣?我可以这样叫你吧?”江春晚今晚很开心,刚见面就询问着林之涣的名字,“这是我们小满第一次带朋友回家,你就当作是自己家就好。”
自己家?
林之涣情绪复杂地“嗯”了一声,跟在江满身后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江满的家比江涣的家有人情味多了。
林之涣转着脑袋打量这间屋子,像找不同似的在心里盘算着有几处答案。
江满拿了两瓶养乐多过来,他说:“物理辅导的时候,我见周措总给你带这个。说起来挺巧,我也很喜欢。”
“嗯。”林之涣想窝在沙发里,他这会儿脑袋稍微有些缓过劲了,手指触碰到衣兜里的东西,才哑着嗓子问:“有白水吗?”
“白水?”
“喝药。”林之涣把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有,有的。”
江满家的布艺沙发紧贴着墙,林之涣往后靠了靠,有一个什么东西掉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
他反手在身后摸了摸,拿起来发现那是一个相框。
照片里的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十分开心。
“那是小满九岁的时候拍的照片。”江春晚端着水走到沙发跟前,“你生病了吗?下午我和小满出去买菜了,这水是上午烧的,你看看还热不热?”
“谢谢,阿姨。”林之涣把水放在茶几上,盯着江春晚回厨房的背影发呆。
他们家没有照片,江春晚也没有对自己笑过。
林之涣的手指在相框边缘摩挲,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的。
看见林之涣望着厨房,江满还以为他是饿了,“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再等等我爸回来就差不多好了。”
爸爸。
林之涣趁着江满去开电视,又看了一眼身后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头发被剃得很短,有点黑,还有点胖,左手紧紧搂着小江满的腰,右手伸长很远比了一个耶。
又等了好一会儿,门口传来一阵钥匙转动的声音。
“应该是他回来了。”
“小满。”江辉的声音雄厚,他提着一包东西往屋里走,钥匙串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怎么没去拿药?邓医生给我打电话我才想起来。”
“我忘了。”江满和逐渐走进屋的父亲介绍道:“这是我的同学,林之涣,今晚和我们一起吃饭。”
林之涣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长相。
他穿着一件很薄的黑色运动外套,头发比照片上稍长一些,但是更瘦了。
他的手上提着几个袋子,见到林之涣似乎也很开心,“同学啊,那留下来吃饭,好好玩啊!”
“江叔叔。”林之涣声音涩得厉害,江满听出不对劲,忙把水杯递过去,“你喝口水。”
看着江辉提着凉菜走进厨房,林之涣才收回视线轻轻抿了口水,小声说:“谢谢。”
江满注意到他的反常,想起来之前让他填信息的时候,林之涣好像还说过他不记得父亲的名字。
所以他以为是林家关系不睦,于是私下偷偷决定今晚要尽量少一些和父亲的互动。
一个多小时以后,四人一起坐在饭桌边准备吃晚餐。
“欢迎一下我们小满的同学,就当作是自己家一样。”江春晚给两个小孩开了一瓶果汁,她和江辉喝的则是家酿的葡萄酒。
“对啊,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江辉说:“小满,你多照顾照顾你朋友,知道吗?”
一向懂事听话的江满埋着头给林之涣倒果汁,没有应父亲的话。
“哎,这孩子……”江辉想说什么,被江春晚出言打断,“不知道你的口味,我就都没放太多辣椒,看看合适吗?”
林之涣挑了一筷子土豆丝,很轻地“嗯”了一声。
江辉又问起林之涣住在哪里。
“南江。”
“那有点远啊,待会儿让小满送你回去。”
“不了,我打车回去就行。”林之涣说。
“那哪儿行啊。”
“不用了,谢谢。”林之涣挑了一块牛肉回来,又被他藏在碗底,“江叔叔。”
“小涣,你以后多来找我们小满玩啊,他总是一个人,也没看有什么朋友。”江春晚很期待地看着他。
林之涣点了点头,应下来,“好的。”
“小涣……我还没问你呢,是哪个涣字?”江辉问。
林之涣的左手放在桌子上,拇指轻轻摸着食指指节。
过了十几秒他把筷子放在碗上,抬起眼睛看向江春晚和江辉。
他故意说:“涣若开春冰,超然听年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