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行宇宙》巷南春

1、第 1 章

　　屋外的风牵动着树梢，枝叶相互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尤其明显，树影投下一片暗色，穿透落地窗的阻隔，混着昏暗的光线落进房间里。
　　闻谷雨轻轻的拿开放在腰间的手臂，头昏脑胀的坐起来，靠着床头兀自发了会儿呆，视线落在暗沉沉的天花板上，那一小团深色的阴影像个小怪物似的，不停的变换着形态——实际上那里是空的，仅仅是看久了出现的错觉。
　　“……谷雨？”李云川习惯性的一搂，却抱了个空，一睁眼瞧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窗户还开着，冷风嗖嗖的吹进来，忙伸手捞过旁边椅子上的外衣给他披上，“睡不着？”
　　闻谷雨一顿，回过神来：“我吵醒你了？”
　　“没有。”李云川把被子也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才起身去关窗，半开玩笑的说，“……一伸手，没摸到你人，以为你跟我生气，把我丢出去了呢。”
　　“我什么时候这么做过？”闻谷雨拉了拉衣角，“尽在这里造谣。”
　　李云川仍旧笑吟吟的：“这不是想你开心点么？”走到他旁边坐下，小声说：“我明天就走了，不给你哄高兴了，我会惦记的。”
　　三个月前，所有人都以为是稀松平常的一天，李云川也是这么想的，出门前还在和闻谷雨商量着今年的雨季去哪个小行星住一段时间，才出了家门，地面突然震颤起来，也不知道是哪里卷来一股气流，狂风大作，天空也骤然暗了下来，李云川心里一紧，以为是地震，什么也没顾上，只记着闻谷雨还在家里，慌里慌张的就往回跑。
　　才往回跑了几步路，这种强烈的晃动感消失了，天空上缓缓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暗紫的涡旋，像一只眼镜在万里高空之上凝视着地面。李云川仰着头，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异常，脸上或多或少流露出了恐慌或者是担忧。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就会出现这天的情况，一次比一次强烈，所有人都在猜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甚至于有人直接说是末日降临。对于末日的描述，人类历史上从未缺少过，如今的状况和曾经的假说几乎一模一样，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了这样的言论，以至于最后合众国政府介入，发出通告说，目前正在调查阶段，请民众保持良好心态。
　　直到一个多月前，政府发出大规模征兵通告，如同油锅里溅了水似的，引起轩然大波，各星球的民众纷纷要求政府给予一个合理的解释，明明之前都说保持良好心态，正常生活，现在却突然要征兵！毕竟人类的科技已经足够发达，大部分危险的工作都可以由机械设备代替，即使是需要军人，也不会大规模。
　　最后民众得到的解释是，格拉维塔拉和尼西昂两个黑洞相吸相撞，释放出的能量导致该处空间结构急速膨胀，加速到失控状态，以至于承受不住出现坍塌，但是那两个黑洞并没有就此消失，反而填补了该地域的空白，融合成更大的一个，不断吞噬着周围的物质，还随着时间的流逝愈来愈大，开始吞噬周围的行星了。当他们发出通告的时候，周边的小行星已经全部被吞噬。
　　“……目前的局势不容我们在此拖延，同志们，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我们需要共同抵抗……
　　“Facing the fear of the unknown,we need to unite.We are a community with a shared destiny and cannot retreat ……”（面对未知的恐惧，我们需要团结起来，我们是一个命运共同体，不能退缩……）
　　政府的要求是，每家每户至少有一个人参军入伍，不论男女。
　　“我去吧。”李云川关了显示屏，握住闻谷雨的手，“那边很危险。”
　　闻谷雨一拧眉，才要拒绝，对方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摇：“谷雨，我没有跟你商量，我不想你单独一个人去，可是我们两个总要有一个留下来。”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话应不应该说，但仅仅是过了一两秒就继续往下：“如果我不在了，还有你记得我。”
　　这就导致后面好几天两个人陷入了冷战状态，其实是闻谷雨单方面不想搭理李云川，他心里明白吵架是不能改变李云川的想法的，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两个人各自冷静几天，在回过头来好好说，总能找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可是这次李云川却是怎么也不肯退步，只要他有尝试改变李云川想法的意图，这家伙就犟得跟牛似的。
　　两个人又一次陷入沉默的状态之后，闻谷雨气得不想看见他，站起来就想走，只是被李云川抓住了手腕，拽回沙发上，火气一下子窜上来，忍不住道：“你别碰我！有本事你就一直跟我犟着！”
　　“谷雨，我已经报上名了，要求我下周出发。”李云川轻轻的说，“你别生我的气，也别绕着我走，让我多和你待一会儿。”看闻谷雨微微侧过身子，看上去更生气了，不禁有些失落，抓着他的手轻轻一晃：“谷雨？”
　　“你根本就不尊重我的意见。”闻谷雨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不冷静，“我也会担心你，可是你只是跟我说，你要去。”
　　“我保证，我会好好的回家。”
　　李云川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上，很郑重的承诺。
　　确定了离开的日期，日子就像是加速了一样，简直像是死神的脚步渐渐紧逼。闻谷雨也越来越焦躁，尤其是夜里，压根睡不着，还怕翻身吵醒了李云川，直到今晚才被李云川发现。
　　李云川用指腹蹭了蹭他的眼尾，低声问：“这几天是不是都没有好好睡觉？”
　　“嗯。”闻谷雨靠近了他，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叹一口气，“睡不着……我其实是有点害怕的。”
　　李云川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心，作出轻松的样子来，像年少时候那样，声音里含着点笑意，温温柔柔的问：“那怎么办？像以前一样给你唱安眠曲？”
　　“别唱。”闻谷雨捶了他一拳，半点情面也不留，“难听，听的头疼。”
　　李云川也不恼，笑着揉揉他的头发：“那你还睡得那么熟，第二天叫你起床都花了好久时间，到最后还被老班罚站……大艺术家，还记得吗？”
　　“不记得。”闻谷雨闷闷的，但是嘴上一定要赢，“我没干过，再胡说八道，就出去睡。”
　　“那不行。”李云川很顺溜的接下去，“好了，现在好些没有？睡一会儿？再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闻谷雨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像是祈祷似的，声音里含着点轻微的颤抖，又轻又小：“李云川，你要回家。”
　　“好。”李云川捉住他的手，微微一偏脸亲了下他的手心，“我会回家，不让你等太久，我从来不骗你的，你放心。”
　　窗外的风敲打着玻璃窗，被扯落的树叶顺着盘旋而上的风向上，匆匆忙忙的朝着天空正中那一片暗紫色云涡飞去，卷到半空中又骤然落下来，像失去了力气似的，轻飘飘的落进一处肮脏的水洼。
　　“滴答——”
　　下雨了。
　　“……冷不冷？今天的温度很低。”李云川轻轻搓揉着闻谷雨的手，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又舍不得走了，低头那一瞬间他几乎想哭。他不是这里的异类，这里每一个即将离开的人，都是忍着眼泪，小声的念叨着，好像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才甘心。
　　“不冷。”
　　李云川笑笑，转而絮叨起别的来：“不冷就好，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许因为想偷懒就不好好吃饭，不要熬夜，也不要总是喝冷的，你要记着自己看天气增减衣服，别给自己弄感冒了……”
　　像叮嘱一个不省心的小孩子似的，以往闻谷雨只是听听，并不会往心里记，可现在和以前是不一样的，他很难得的没有打断李云川的话头，而是很认真的听着，等他说完。李云川说着说着就自己停下来了，怔怔地看了闻谷雨一会儿，随后小声说：“我给你订了去埃瑟利斯星的票，你前些天不是说想看海，顺便找找灵感么？去那里待一阵子吧。”
　　埃瑟利斯星距离坍缩地很远，是他能找到的又能看到最美的海景又能降低受到伤害的最理想的星球了。
　　他想闻谷雨好好的。
　　“我不去。”
　　李云川一顿，哄道：“等我回来了，再陪你去一趟，这次你先去看看，下次给我介绍介绍。”
　　“那里离你太远了。”闻谷雨固执道，“我想离你近一点，我想去德克尔星。”
　　那颗星星几乎就是在新生的黑洞——合众国政府给它命名为沃伊德拉——旁边，随时都会被它吸引过去，被碾碎，被吞噬。现在那上面的人几乎全都被转移了，只剩下零星一点还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留在那里没有离开。
　　“不行！”李云川当然会选择拒绝，“那里太危险了，我会担心。”
　　“你也在让我担心。”